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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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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上了高三,年級內的氣氛也驟然忙碌起來。

德林一中高中部每個年級有十個班,一般來講1-5班是國際部,預備未來去國外留學,而6-10班則是想要通過不同的考試走比較傳統的路線在國內上學的學生。

尋曳和剩下抽到了名額的一男一女本來應該到後五班,畢竟他們都是打算老老實實高考的。

蔣俊毅和鐘玥兩個人倒是去了五班和六班,而偏到尋曳這裏,後五班沒有了名額,因此只能將她安排在前五班。

也正是從那一天起,尋曳就墜入了地獄。

此時早自習剛剛上完,按照學校的安排,剛開學的周三上午,班級要舉行一個新學年班會,內容很簡單,選舉新的班幹部以及安排一些班內的日常事務。

因為要準備出國,班裏總是坐不齊,有的申請商學院需要經歷,就去父母的公司打工,有的需要志願服務,給學校說一聲就去刷時長,未來想從政的去國際組織實習也是曠課不斷。

來這之前尋曳從不知道除了高考之外人生在這樣的關口還有別的選擇,或許在他們將未來的最高夢想當成上清北時,有一些人早就為自己的子女鋪好了後半程的人生路。

尋曳在這樣的場合裏一向是說不上話的,今天來的人算多的,因為到了高三,有些手續不得不本人來辦,她也是第一次見很多只存在於校園傳說裏的同學們。

她來晚了,每次她都是提前十分鐘到,今天的班會提前半小時開,她不知道,在外面買了幾個饞了好久的小包子。

等她一進門就看到鄭慧那張嚴肅的、刻意板起來的面孔,鄭慧並不待見她,尋曳心裏清楚。

而她一看到鄭慧,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餘光掃到下面坐得比平時多的同學,鄭慧敲了敲講臺的金屬板面。

“往哪走呢,不知道今天開班會要早來,”她瞥到尋曳來不及藏在身後的包子,鼻子裏冷哼一聲,“知不知道班裏不讓吃東西,你是豬嗎,畜生才會控制不住最基本的欲望,你是畜生嗎?”

這話說得一點也不客氣,底下有些低低的笑聲,尋曳動了動喉嚨,她想說些什麽,但一擡頭就看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戚溫柔,她的校服上面的白襯衫永遠那麽平整,路過時會帶些淡淡的香水味,頭發又黑又長,聽說她會定期找專門的護理師去保養。

此刻她正帶著一抹憐憫又蔑視的微笑緊緊盯著她。

尋曳凝住了眉頭,那邊鄭慧不耐煩地叫了她一聲,指著外面,“把你手裏的包子扔外面去。”

她沒有動,依然站在原地。

鄭慧朝她喊,“聽到沒有,耳朵聾了?”

尋曳像一個機器人一樣動了動僵硬的胳膊,她看了眼鄭慧,面無表情地往外走。

等她出去了,鄭慧立刻去把門反鎖上,同時想起剛才尋曳的那個目光,輕飄飄的卻讓人一陣惡寒。

因為沒正式上課,操場上還有一些人在散步,很明顯這並不是全校範圍的提早時間,但被針對也不是新鮮事了。

尋曳坐在一個隱蔽的花壇邊,她先是擡頭靜靜地看了會湛藍得一塵不染的天,然後低下頭默默地一口一口吃掉了包子。

隱忍、隱忍,忍著忍著終究會成為一種習慣。

選舉是放在最後進行的,尋曳沒有走遠,她聽著屋內的陣陣歡笑與鄭慧的聲音,沒什麽感情地低下頭擦手,又把它們裝進塑料袋裏。

一擡頭,垃圾桶不見了,這邊只有一個移動的垃圾桶,這個時間點也正好是保潔打掃的時候。

她記得繞過這片操場,在C座教學樓旁邊的游泳館門口倒是有一個固定垃圾桶,也不是太遠,她想著,何況也不想回去。

她邊走邊想著一件事,李雙雙在八班,平時她總會去校門口不遠處的小攤買包子,也是她之前請尋曳吃過一次她才記得那家好吃,然後就念念不忘。

尋曳走到拐角處,向宿舍樓的方向看了眼,今天李雙雙沒去買包子,往常總會看見她,即使自己不買她也會分一半給她吃。

尋曳低下眼眸,李雙雙很好,請她吃飯喝豆漿和奶茶,是現在她身邊走得最近的一個同學。

朋友,她不敢說,做同學對她來說更安全點。

李雙雙一直想成為一名調查記者,她的目標就是考進覆旦新聞系,這個目標即使對於享受了十分優秀教育資源的德林學生來說也不容易,因此她學習非常用功。

尋曳記得入學軍訓時李雙雙都中暑了,還不忘迷迷糊糊地背幾個單詞,就為了在英語水平測試裏拿個好點的成績。

當時尋曳不明白,但李雙雙只是說,“我們這樣沒有背景的小孩不努力不拼命就更沒出路了。”

她只是覺得在德林一中需要這麽努力嗎,她看著學校大門旁不斷滾動著的宣傳LED大屏,那和其他高中不太一樣,並沒有把學生的分數和去向打在上面,反倒在不斷播放特色課程,而且都是些在尋曳看來有些“多餘”的興趣課。

她從沒有接觸過,尋曳走到游泳館大門,所以她就裝出一副冷淡與不感興趣的樣子,從而掩飾自己的尷尬與自卑。

游泳館內空空蕩蕩,雖然早上會開門,但大部分都是清潔與換水的時間,這時候通常沒人來。

尋曳握了握右手,她黑色的眼睛看向入門處大大的影壁,上面提著幾個大字——“強身健體”,這是德林一中建校時初任校長題上去的。

她吞咽了一下,剛才在教室裏被罵也沒有這樣緊張,她沒來過這裏,三年裏她沒有選什麽特別高端的課程,學校的課程雖然又多又好,但一些學生習慣了私人教練和自家場地,也不願意去公共的地方玩。

但她很向往,也很好奇,從小到大她沒有報過什麽興趣班,也沒有什麽特長,在填寫入學信息表和德林的學生年度成長計劃時她也是茫然的,班長告訴她不能空著,她就寫了唱歌、跳舞,班長看了一眼她的表格,又好笑又奇怪地問。

“你聲樂幾級?跳舞,學的是什麽舞,拉丁還是芭蕾?”

他也只是隨口一問,但尋曳卻覺得很尷尬,像是剛吹牛就被人戳破了一樣。

最後雖然在學校的要求下她被分到了校合唱團,但他們並不怎麽會管新入會的同學,因為來這裏的基本都是有點基礎的,有的甚至年紀輕輕就可以外出授課。

但她一直沒有告訴過尋青建,也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很想學游泳,就像是山裏的孩子一心向往著大海,她一直很喜歡玩水,從小時候尋青建帶著懵懵懂懂的她去郊區的回收站換錢時,路過的每一個池塘、每一條小河,她都想紮一頭進去,在水裏痛快痛快。

這裏面不會有人,去看看也沒關系吧。

尋曳鼓起勇氣向裏面踏出一步,她沒來過,這裏很大,設計的很獨特,一樓的蓄水池沒有水,大概還沒清理好。

尋曳匆匆看了眼,她擡頭看著設計成波浪形的樓層臨邊防護圍欄,三層之上就是蜂窩形狀的玻璃外棚,她看到了另一側,在這個用來自由泳的空蕩蕩的池子邊上還有一個長寬皆十幾米的正方形泳池,那裏有水,很清澈,看起來足有六七米深。

尋曳一直想看看三樓的跳臺,畢竟以前也只在電視上看過。

找了一圈也沒有在棕褐灰的裝修風格裏找到樓梯,游泳館內也沒有指示牌,尋曳只好摸索著走。

走著走著,繞過了幾條回廊,最終在餐廳側面一個隱蔽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嵌在深棕色皮紋墻面裏的半掩著的旋轉門。

尋曳此刻就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撞,蟲子會向著光而去,她則會朝著每一扇可以打開的門過去。

剛邁進這個空間,尋曳就楞了一下,饒是她對於商業一竅不通,也能看出來此處的裝修用心,除了進門的這面墻外,其餘三面都打上了一排展覽櫃,裏面放著很多帶有不同英文牌子的洋酒。

尋曳好奇地走到一個櫃子前,櫃子是很現代的裝修風格,甚至有點未來科技的感覺,銀白色的金屬泛著微微的冷光,屋子中間是全面落地窗,可是她好像不記得從外面看還有這麽個地方。

隔著櫃子她看到裏面有暖色的展示燈,但她沒能成功讀出上面的花體字到底是什麽。

正當她準備放棄,再到別處轉轉的時候,“哢噠”一聲,身後的門鎖上了,旁邊的指示燈閃了一下,發出類似於密碼鎖的滴滴聲。

尋曳慌了,她走到門前試圖找出去的方式,可惜這門根本推不動,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本來就是一面墻,她也不敢伸手按,害怕萬一被人當成了賊怎麽辦。

這下可糟了,尋曳走到角落處,她擡頭看看倒是沒發現攝像頭,但此時此刻整個屋子就像一座透明牢籠,她就像被裝在裏面的小白鼠,很怕被外面看見,但是又希望能有人來救自己。

她看著外面的落地窗,游泳館的後身就是梵明湖,湖泊很大,能隱約看到對面打太極的白衣服人點們。

尋曳謹慎地靠著墻,她在考慮要是真找不到出口的話就按一下門口的開關試一試,她看了眼酒櫃上方掛著的電子鐘——7:30,她在心裏嘆口氣,游泳館最早也要快十點才陸續有人過來,難道自己只能在這邊等。

想著想著她謹慎地環顧四周,站了一會腳有些麻,她用手肘撐了一下墻面,打算再找找出口,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墻面又是一個翻轉。

尋曳一時支撐不住,沒反應過來,又被鎖在了另一個空間裏。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尋曳楞楞地伸手拍了拍墻面,卻也沒有任何動靜,耳邊甚至連“滴滴”聲也沒有了。

這次她更加小心,生怕突然從天花板或者地面開個口子,但這次身後並不是房間,更像是一個小隔間,天花板上有六盞昏暗的射燈,裏面的裝潢充滿了中世紀風格的壓抑感,在沒有自然光的空間裏,中間是昏暗的,只有兩側暗紅印著像DNA螺旋結構一樣的壁紙被照出。

尋曳隱約感覺到一陣惡寒,她摸了摸自己起了雞皮疙瘩的小臂,在心裏一邊給自己打氣,一邊走到正中間的電梯門旁邊,她剛站穩腳步,還沒有按鍵,電梯門豁然洞開,嚇了她一跳。

尋曳看著電梯內部的裝飾,正對著她的是一副裝裱精美的牧馬少女,油畫上少女的眼睛欣慰又柔和地望著電梯外面的人,另外兩面是反光的鏡面材質,尋曳進去以後一擡頭發現上面也有自己的倒影,腳下鋪著柔軟的地毯,地毯下是胡桃木地板。

這讓尋曳有種不太舒服的被窺視的感覺,而且這樣的布置讓人感覺在玩某種恐怖游戲的大逃殺。

電梯裏面沒有按鈕,尋曳一進去便開始上升,但她並沒有剛才慌張了,或許只是開啟了某種程序,游泳館也只有三層,總不能變成太空電梯直通宇宙。

到了三層,電梯門打開,尋曳下意識地往外走,誰知道一腳踩空,她驚慌間身體前傾,又沒有支撐點,整個人被從腳底湧入的冰涼淹沒,她驚慌失措地撲騰著,嗆了好幾口水。

“噗——唔——咳咳……”

尋曳從頭到腳都成了一只徹頭徹尾的落湯雞,她怎麽也沒想到,這裏竟然是一個泳池!

三樓的環境比一樓昏暗很多,四周似乎都特意拉上了窗簾,腳下原本清澈的池水此刻黑黢黢的,除了冰冷什麽也感受不到,但讓尋曳絕望的是,這裏既沒有落腳的地方,又沒有可以抓握的地方。

她奮力撲騰著,游到了電梯旁邊,但電梯卻怎麽也打不開了。

尋曳的內心深處湧上一股悲涼,游泳館每層都足有八個足球場那麽大,置身在冰涼又光線昏暗蒙昧的地方,尋曳幾乎是什麽也看不清,只憑著求生的本能在掙紮。

在她感覺身體逐漸失溫的過程中,從下方很遠的地方亮起了柔和的藍光,這光照亮了水底,而後層層向上,尋曳向下一看,心裏猛地一跳,她看到了一條長達兩米的鯊魚從下向上游曳,更讓她絕望的是,這裏似乎不止一條,大大小小不同種類的魚在燈光的驚擾下四處亂游,尋曳甚至在更遠的地方看到了水面上似乎有什麽巨物越水而出。

如果說身處黑暗只是讓她害怕,那麽此刻的處境足以讓她絕望。

水面陸續浮出了很多幽綠色的眼睛,而它們似乎發現了這裏不斷掙紮的有溫度的活物,都在陸續朝著她湧來。

尋曳沒有學過游泳,在水裏浸泡的時間久了,肌肉也變得僵硬,她感到不妙,因為手腳都有抽筋的趨勢。

“救命。”尋曳顫抖著往後游,她的聲音開始還微弱,但隨著這些食肉動物向自己逐漸靠攏,她也顧不得那些了,使出吃奶的勁撕心裂肺地呼喊。

“救命——救命啊——有人嗎?救命!”

尋曳敲打著電梯,但是電梯仿佛從沒出現過一樣緊緊關閉著。

水面的漣漪漸漸變得平靜,氧氣變得稀缺,理智和清醒也逐漸離她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將被埋沒在寒冷和窒息的恐懼。

在學校裏溺亡,這種看起來就可笑的死法,原來她這輩子是這種結局?

帶著不甘,她黑珍珠一樣的眼睛慢慢閉上,身體在水中下沈,越來越近的鯊魚似乎已經張開了準備迎接食物的血盆大口,那些水裏的鱷魚似乎也等著分食這不常見的獵物。

突然一聲呼哨,尖銳又高亢,水裏的食肉動物們似乎都停滯了一瞬間,與此同時,整個樓層內燈光大亮,尋曳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光,但她已經向水底沈沒,睜不開眼睛,鼻子和嘴裏也嗆進去很多水,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了最親近最難忘的幾個人——爺爺、破了的小星星還沒修好、不知道怎麽樣了的雙雙,還有……

腦海裏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一個面容,永遠是那麽的耀眼,行事卻自有一種沈穩。

趙黎星,趙警官,對不起……尋曳痛苦地想,我辜負你要我好好長大的期望了。

十分鐘後——

男孩站在泳池邊,穿著一條泳褲,外面用浴巾圍好,上身半裸,雖然整體纖細瘦長,但肌肉卻很勻稱,看起來似乎是體育生的好苗子。

他的邊上放著濕漉漉的打撈機器人,救了這個女孩,明顯是它的功勞。

深深的池水中有什麽巨物在游曳,他伸出手喚了聲,“阿新。”

水下鉆出一個又圓又胖的黑白相間的虎鯨腦袋,它聽到男孩叫自己的名字,興奮地想要躍出水面。

“噓,”他將食指豎在唇邊,“不要吵她。”

阿新似乎明白了他的話,輕輕地歪了下腦袋,費力地昂起身體碰了碰他的手。

男孩安慰地摸了摸它的腦袋,“等她醒了,我餵你吃海豹好嗎?”

阿新聽懂了“海豹”兩個字,它還是個兩歲的小虎鯨,雀躍又小心地用尾巴拍了拍水面,隨後便消失不見了。

他低下頭幫女孩拂去粘在臉上的碎發,還好她嗆水不嚴重,做了緊急按壓後吐出些積水,不久後應該就會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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