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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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趙黎星走後,尋曳便緩慢地關上了木門。

背靠著木門內側,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那麽圓又那麽亮,可是即使在這樣圓滿的月色裏,北極星也不見黯淡。

主屋正對大門,屋裏的電燈老了,越加發黃發暗,屋內傳來尋青建刻意壓抑的咳嗽聲,尋曳猛地回神,幾步小跑進屋,倒了杯水進去。

尋曳輕手輕腳地推開屋門,尋青建靠著床頭,他聽力不太好,並沒有註意到身後的門開了,只是專心地數著什麽。

她從後面走過去,才看到尋青建彎曲的膝蓋上放了一個有些老舊的黑色布口袋,小小的,看上去似乎就能聞到幾年前的油汙味。

爺爺也是個愛幹凈的人,只是年紀大了,很多事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不是頭一次看爺爺數錢,那些五顏六色的人民幣被整齊地分成兩疊,紅的一疊,其他一疊。

尋青建邊數著邊自說自話,“不對,還少了五十,這五十去哪了。”

尋曳聽他又咳嗽起來,便把水遞到他面前,提醒說,“五十買烏雞了吧。”

尋青建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尋曳會進來,但不管什麽時候看到自己孫女,他總會慈祥地笑出一臉褶子。

“喝水吧。”

尋青建邊喝,尋曳邊問,“您這咳嗽……是不是最近又出去撿廢品了?”

“咳咳……”

尋曳幫他拍了拍後背,尋青建擺擺手,拿過一旁的手絹擦了擦嘴,連聲說著沒事。

“小葉子,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你就管讀書,其他的不用操心。”

尋曳一雙桃花眼上遠山一樣的眉毛皺起來,“爺爺,你說實話,社區不是都說不讓撿廢品了,而且你也答應我了。”

“哎呀。”尋青建的眼神有點躲閃,他幹笑了一聲,扯開話題,“趙……趙警官走了?”

“嗯。”尋曳輕聲應道,“剛才你睡了會,我就送他出去了。”

看尋曳的眼神依然堅決地盯著,尋青建只好嘆了口氣,用皺皺巴巴的手將有老有新的紙幣小心捋好,放了回去。

他伸手拿過了窗臺角落被藥瓶壓著的一個小本子,尋曳看他翻動時紙上密密麻麻有藍有黑的筆記便知道這是什麽。

尋青建說,“你小時候開始,每個月攢的錢我都記在本上,重大的開銷也都記上了。我想著以後……要是有個萬一,這本子給你,你可以繼續記著。”

“這一沓是給你上大學準備的學費,另一些是我想著讓趙警官送我去醫院那次是他出的錢,咱們不能占這個便宜,我就想著數數,看夠不夠。”

尋曳看著他,問:“然後呢?”

“夠……夠了,你放心,錢的事爺爺負責。”

“不夠吧。”尋曳說道,“上次你出門的時候我看過賬本,現在也才兩萬多,你不是打算最少攢夠三萬嗎?”

尋青建有點尷尬,見他低下樸實了一輩子的頭,尋曳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爺爺。”尋曳很鄭重地說,“我知道咱們家的情況,你的身體也不好……”

聽到這個尋青建立刻擡起頭,像一只好鬥的老公雞一樣,想證明什麽。

但看著尋曳那種冷靜的眼神,又像個犯了錯的小學生一樣低下頭。

“爺爺,你把我從路邊撿回來,我很感謝你。這些年沒有你我長不了這麽大,所以我現在也想承擔起責任,為家裏賺點錢,你就不要再去撿廢品賣了。”

尋青建聽了心裏也非常感動,黢黑的手背抹著眼淚。

“小葉子……”他用蒼老的聲音叫著尋曳,尋曳蹲在土炕前,握著尋青建蓋了十幾年的棉被被角。

“爺爺。”

“你聽爺爺說,我老了,半拉身子埋土裏的人,什麽時候走是老天說了算,就算真到那時候你也不用難過。”

說著他摸了摸尋曳的腦袋,女孩只是咬著下唇,尋青建清楚自己這個孫女是多麽倔強,三言兩語很難勸動,但有些話他覺得早說比晚說好。

“我沒用,沒給你留下什麽,以後是肯定要靠你自己了,但是我現在還活著,你是有家的孩子。而且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在讀書,哪能出來幹活。賺錢是大人的事,你是學生,多看書,以後走出去了,自己過得好了,比什麽都管用。”

尋曳此時積攢的情緒全部湧到了眼眶,只是她一向擅長隱忍,這次也沒有什麽動靜。

人來的時候就是孤零零的,可是親人的存在似乎讓人沒那麽孤單。尋青建沒有訓斥過她,無論什麽總是笑呵呵地和她講道理,可是如果有一天爺爺走了,那自己算什麽呢,她想到了李雙雙,想到了戚溫柔,想到了德林一高。

在這樣的地獄中,家的存在像是風雨飄搖中的一個茅草亭,尋青建就是亭子裏的那盞燈,如果他走了,尋曳有預感,自己又會迷失。

“沒事,小葉子,堅強。”尋青建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力說道,“人活著,要有心氣,要學好,要爭氣,不為別的,哪怕是為了自己。你看趙警官這種好人,又這麽優秀,你要向這種人學習。在學校裏不會的就多聽多問,你們學校那麽好,老師厲害,同學也聰明,多跟人請教,別怕被笑話。”

尋曳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看著尋青建期待的目光,便把臉上的茫然化成一點笑,“知道了。”

出了門,尋曳幫爺爺關了燈,又關了門,即使隔了道門依然能聽到那陣低低的咳嗽。

尋青建有肺病,一到夏天難受異常,天氣又潮又悶又不能見冷風,之前她聽過可以去做霧化治療,最起碼對咽炎也有好處。

尋曳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兩手,只是沒有錢。

她回頭望了一眼緊閉的木門,爺爺也並不是總愛關著門睡覺,只是年齡越大他就越謹慎,晚上睡覺也不敢有風進來,怕生病。

如果完全敞著門,那她也會聽見抑制不住的咳嗽。

外面夜涼如水,沒有光,唯一的源自主屋的燈光也隨著裏面人的休息而熄滅。

她坐在了菜圃周圍的一圈石頭上,雙手托著下巴,手肘搭在大腿上。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拿到紙條後,在禮堂後面被紅色幕布遮掩住的,存放雜物的密不透風的空間。

那天李雙雙就被關在裏面,和一堆拖把、掃帚、發臭的紙殼箱子和早被人遺忘的教學用品堆在一起。

尋曳永遠忘不了她費力拿到鑰匙,滿頭大汗地抖著手去開雜物間門的那一刻,李雙雙被綁在雜物堆最上面的一把椅子上,一盞搖搖欲墜的藍色燈罩白熾燈的燈泡似乎就要將她燃燒。

最讓她震撼的是李雙雙的眼神,驚恐、害怕,想要大叫卻被黑色絕緣膠帶牢牢封住了嘴,她既不敢掙紮又不敢動,因為那裏空間狹窄又沒有通風口,氧氣消耗的很快。

尋曳小心翼翼地避開看起來就不怎麽結實的雜物,將李雙雙椅子周圍不懷好意豎著的尖利教具全都一個個拆下,她看到了旁邊的一個泡沫紙箱,就把它掰開,一個個插在尖銳的鋒芒上。

外面禮堂正在進行開學典禮,這個時間是優秀校友講話的環節,她清楚地聽見隔著一簾幕布外起伏不斷的掌聲和主持人難掩激動的聲音。

尋曳扶著腿軟的李雙雙,她幾乎完全依靠在了尋曳身上,她的臉上全是水,眼淚和汗水混雜,那都是她的恐懼。

李雙雙緊緊抓著她,目光向角落裏瞥,那裏有一臺微型針孔攝像機,顯然是戚溫柔有意布置的,為的是看她們的笑話,或者是看她屈服的過程。

與此同時,簾幕外響起主持人的聲音,“下面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我校名譽董事、阜辰集團董事、同時也是我校規模最大助學基金——飛揚基金理事長,並且也是高三二班學習委員兼文藝委員,戚溫柔同學的父親——肖明章先生上臺寄語高三學子。”

臺下掌聲雷動,始作俑者就在下面的領獎臺邊,同時也是高三學生優秀代表發言的位置,戚溫柔正帶著優雅又驕傲的笑容,高高地昂起脖子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步步走上臺。

衣著光鮮,西裝革履。

誰也不知道她的長發掩映著一個耳機,可以讓她隨時聽到尋曳她們的動靜。

李雙雙難受的想嘔吐,她什麽都不想理會了,只想盡快逃離這裏,尋曳本想帶她出去,在聽到演講人的身份時,腳步停住了。

她的身邊,李雙雙正攥緊她的胳膊,是催促也是依靠,她在想如果她晚來一步,戚溫柔她們真要把李雙雙一個人放在這裏嗎?

她們並不在意,即使真的有人被欺負死了,也不在意。

尋曳的心底翻湧著一種久久不能平息的憤怒,她將李雙雙扶到一邊,安撫著拍著她的後背。

李雙雙拽住起身準備朝臺前走的尋曳,虛弱得滿頭大汗,但還是搖了搖頭,尋曳正要推開她的手,李雙雙卻雙手並用拉住了她。

那張俏皮可愛的臉上顯出了一種既恐懼又乞求的表情,她小聲用嘴型說道,“別,我們惹不起的。”

“如果是現在……”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揭露戚溫柔的真面目,她的父親不會不管,學校也不會放任。

但李雙雙的想法顯然與尋曳不一樣,她一只手攥住尋曳下擺,另一只手汗涔涔地拉住她。

“沒用的。”李雙雙看著地面,嘴唇蠕動,眼神灰暗。

尋曳往前走了幾步,李雙雙叫住她,外面的發言麥克聲音很大,肖明章的聲音渾厚,足以蓋過她們在這狹小空間的聲音。

“尋曳,我輸不起,也玩不起。我父母都是上班族,他們每天都要跟我重覆無數遍讓我上個好大學,我不能離開德林一中,我如果離開就只能去最普通的不限名額的民辦高中,我爸媽會對我很失望……而且你現在出去,就算你說了這些,誰會相信。”

尋曳背著身子,李雙雙在她身後哭了起來,她說,“反抗太難了,除了忍又有什麽辦法。”

“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前程吧,你不是也已經忍了這麽久了嗎。”

尋曳慢慢地松開了身體兩側握著的拳頭,與此同時,臺前的戚溫柔和眾人一起為父親的精彩演講而鼓掌,一雙眼睛彎成月牙,隨意撥弄頭發,扯出一個不疾不徐的笑。

最終尋曳攙著李雙雙,在典禮尚未結束還沒太多人註意發現時將她送回宿舍。

李雙雙和她道謝,又拜托她幫自己和班任請假。

尋曳沈默地接受了,出門前李雙雙又囑咐她,“避開戚溫柔她們……惹不起還躲不起嗎,等到我們上大學了,再過幾年也就忘了。”

李雙雙說著,牽起一個勉強的笑容。

尋曳的表情有些木然,金色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將李雙雙圓圓的臉頰照得格外溫暖,尋曳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的眼睛散發出了某種堅定的神采。

她輕描淡寫地了句什麽,李雙雙茫然地看著她,似乎並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宿舍門被關上,尋曳的身影完全消失,李雙雙才抓著被子,想起來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我不會忘。”她說,“這些,我都為她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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