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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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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梅鴻鑒拿她沒辦法,無奈地笑笑,拿了放著洗凈蘿蔔的包裹來餵馬。

霜伊見他將蘿蔔掐去兩頭,又用刀剔出中間最嫩的一小截,切成小塊,放在自己的手心裏,讓馬兒就著自己的手吃。削下來的蘿蔔則放到木筐中。

她不由得張大了嘴巴,“天吶,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寵一匹馬,我們府中的馬,都是在同一個槽中,餵了便罷。你倒好,對馬兒比對人還要寵著。”

梅鴻鑒笑笑:“它是與我一同上戰場的戰友,自然應當好好對它。”

霜伊不以為意““一根蘿蔔就這麽一點能吃,還不知要耗費多少蘿蔔。”

梅鴻鑒指了指木筐,道:“這些也不是浪費了,待會兒送到廚房,中午就做成烙餅。”

“啊?你竟然吃馬剩下的東西?”霜伊皺起鼻子,頗為嫌棄。

梅鴻鑒又削了一塊,暫停餵馬,站直身子對霜伊道:“府中向來是這樣,我習慣了吃糠咽菜,山珍海味還銷受不起。陛下曾要給我指婚,但我跟陛下說過,若是那名女子不能接受如此堅樸的日子,不必為了我將軍的名號嫁給我。而我現在的妻,也是這樣一位女子。”

餵完了馬,梅鴻鑒又順毛,又附在馬脖子上輕拍了拍。

霜伊過去拽他的胳膊:“哎呀,好了沒有呀,怎麽這麽久,你也該陪陪我了吧。”

梅鴻鑒念及她是小輩,終究不好發火,被她拽到連廊上。

霜伊又道:“大將軍,你陪我去爬山嘛。”

“霜伊,我還有公文要處理,巳時還要去看士兵的操練,實在沒有工夫陪你去爬山。我讓侍從陪你去可好?”

“不要嘛,他長得那麽嚇人,老長一張驢臉,蒜頭鼻子蛤蟆嘴,我看見他就心情不好。”

霜伊纏住了他一只胳膊,不讓他動。

大將軍無奈,道:“霜伊,不然你去吃些點心可好。”

“哼,人家一大早趕來看你,你卻只顧做自己的事情。我要生氣了。”

他的心思從不在這上面,自從幾年前無意救下她,就被她纏上了。他不懂如何周旋,也不想傷了小姑娘的心,實在推拒不得,才板著臉訓斥幾句。算年齡,他都能當她叔叔了,怎麽可以娶她?

可霜伊聽了這些,小臉一揚:“那怎麽了,陛下不是有好幾個妃子比我還小。”

鴻鑒板起臉,道:“霜伊,慎言!”

“哎呀,在咱自己家裏還要慎言不慎言的,累不累呀。”

鴻鑒只好另辟蹊徑:“你娘也不會同意的。”

霜伊小臉一揚:“哼,我跟我娘說,她不會說不的。”

說罷,她便真的去找店老板娘。

穿過一條昏暗的長廊,另一頭,是英姿的房間。

有了幹凈的房間,不再需要在帳篷中風餐露宿,將士們都爭著去洗個熱水澡。英姿還是照例先整理好自己的醫藥箱,回房時天色已晚,眾將士已有不少響起震天的鼾聲。路過走廊的時候,卻看見秦朗的房間中還透出光亮,門沒關,英姿不由得輕叩了叩門。

秦朗應聲,卻沒擡頭,英姿推門而入,見他挑燈執筆,認真地寫著些什麽。

收筆,秦朗這才看到英姿,旋即笑開:“哦,是英姿姑娘,這麽晚還沒休息?”

英姿道:“我見你房間還亮著燈,過來看看是否有事。”頓了頓,她又道:“在給令堂寫家書麽?”

秦朗頷首:“給家母報平安的信已經寫完了,我現在寫的是給喬兒的。”

喬兒……什麽時候他已經用如此親昵的稱呼了?英姿不由得撚著自己腰間垂下的系帶,撚起許多褶皺。

秦朗眉目疏朗,又道:“說起來,我還沒謝謝你幫我找到了我的未婚妻,等打完了仗,回到‘鬼見愁’,我一定好好答謝你。”

他儼然把鹿喬當作共度餘生的妻子,英姿提了提唇角,生硬道:“沒什麽,舉手之勞罷了,那麽我先告辭了,你早點休息。”

“英姿姑娘稍等一下,我還要拜托你一件事。”秦朗站起身,從桌案邊拿起兩只簪花,向英姿走過來。

英姿看著那簪花構思奇巧,不落俗套,只聽秦朗道:“我見這裏的飾品與中原大不相同,想要寄一只給喬兒,卻不知道你們女孩子家喜歡什麽樣的。英姿能不能幫我參謀一下?”

英姿對比看了看,指著左邊那只道:“就這個吧。”

秦朗道:“我也覺得這個好些,多謝英姿。”

英姿搖搖頭,退了出來。

等到走廊的腳步聲漸去漸遠,秦朗把簪花與書信包好,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仿佛走廊裏的足音仍近在咫尺,閉上眼,又仿佛就在他的身邊徘徊。

從前他對英姿的追求,並不止因為誤認為她是玉佩的主人,平心而論,那是他心甘情願的。

可是,與他有婚約的是鹿喬,他該盡到丈夫責任的是鹿喬。英姿再好,終究不是他命裏的妻。

這麽想著,卻仍不能好受半分。秦朗躺倒床上,強迫把腦海中的那些畫面揮去,他的心裏不能再裝著英姿了,否則被鹿喬知道,他裏外不是人,他也不允許自己成婚後還愛著別的女人。

可如同那惱人的月光一樣,他越想忽視,月光越照進窗來;他越想忘記,英姿的音容笑貌就越會揮散不去。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卻被藤條的揮舞聲驚醒。

他披衣起來,循著聲音找去。而回廊的另一頭,清鑒和狄錚也尋了過來。

三個人剛一碰面,便見到老板娘拿著藤條對著霜伊“啪啪”揮舞,只聽她道:“他就是先公主的兒子!你與他怎麽可以有未來!”

狄錚猛聽此言,幾乎趔趄一下,多年來的猜測因為這一句話,仿佛成了事實。雖然旁人只當他是大將軍的部下,甚至因為他出身塵泥,多有齟齬。可狄錚心裏明白,鴻鑒從不曾看低他半分。

他記得鴻鑒曾告訴過他一件事,這件事甚至是清鑒都不曾聽說過的。鴻鑒小的時候,天下大勢未定,他跟著肅國公四處征戰,多有狼狽艱辛。幾次被敵人追得連連敗逃,為了儉省人馬,肅國公不惜將年幼的他丟下。

他記得看著眾多的馬腿揚塵而過,小小的他坐在路旁哇哇大哭,可沒有任何人理他。

直到過了很久很久,肅國公策馬回來,一聲嘆息,還是將他抱上了馬。

在軍隊已經在下一個城駐紮下之後,父子倆漏夜馳馬而回。那時的肅國公將他裹在披風裏,他只覺得這個人如山般可靠。

後來他才得知,原來這樣被拋棄的經歷不止一次,他尚在繈褓毫無記憶的時候便被扔過一次,後來幾次三番如是。

鴻鑒小的時候一直以為是父親終究不忍心把他丟下,如此看來,是北厥公主的壓力。而他的親生父親,巴不得要毀掉他這個人生的汙點。如果梅鴻鑒知道了自己是北厥人,這麽多年為了陛下的基業,親手血刃萬千同胞,他怎麽受得了。

清鑒見他神色有異,去問狄錚:“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那老板娘的意思是說,我和哥哥的娘親不是中原人?”

狄錚嘆了口氣,讓吃完的將士各自散去,這才沈重道:“不是你和你哥的娘親,僅僅是你哥的娘親。”

清鑒後退半步,皺起眉頭:“什麽意思?你是說我和哥哥並非是同一生母?可是,哥哥從來沒有說起過啊。”

狄錚道:“他沒有說起過,是因為連他自己都不能確認。他這次同意帶你來,十有八九是要結案了。”

狄錚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她和鴻鑒的父親曾愛上了一個北厥女子,甚至連前途都可以不要。當年在邊境有一場大戰,本以為會大獲全勝的肅國公卻戰得很艱難。那場大戰後,那名女子便下落不明,同時,北厥的一位公主突然暴斃身亡。再過了幾年,肅國公平定西北,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女子,然後有了清鑒。

都說他們二人情深意重,那位名門女子更是婚前便為肅國公生下一子,可隨著鴻鑒漸漸長大,他總是察覺了些什麽。

狄錚對清鑒道:“你哥哥很好,一直對你有求必應,這次,你得幫幫他。”

清鑒道:“怎麽幫?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讓我哥知道,往上兩代人留下的禍根,不該由他來承擔。”

如果他知道自己親手殺了那麽多的同胞,他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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