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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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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帥

清鑒神不守舍地往回走,父親從沒有說起過這件事,而哥哥,即使有了些許猜測,卻仍舊把她當成同父同母的親妹妹看待。她忽然明白,以往跟他談起母親時,他那突如其來的恍惚、欲言又止是所為何來了。明明已經娶了妻,可他和嫂嫂之間卻總是若即若離,清鑒猜想,他是還不確定自己是否屬於京都,不知以後會發生什麽。

上次出征的時候,他肯定是預感到什麽了,可真相卻隨著父親的遭難而永遠塵埋於黃土中。思慮間,只聽霜伊與老板娘的吵鬧聲越來越大,然後木板上響起有節律的咚咚聲,霜伊一路跑到鴻鑒門前,不由分說將他拽到了老板娘面前。

霜伊道:“你告訴她,你不討厭我是嗎?我不是像她說的那樣一無是處!”

鴻鑒左右看看,逃避不過,只好道:“霜伊,我不討厭你,但是,我和你的母親一樣,是你的長輩,我們真的不可能的。”

“長輩?你只當我是小孩子?”霜伊猩紅著雙眼。

鴻鑒無奈道:“我國最重禮制,不似北厥那等異族,不論家常倫理,年齡懸殊,隨意地攀親。”

霜伊只覺得腦中“嗡”地一聲,肩膀止不住地顫栗,半晌,她突然怒吼出來:“哈!北厥?你就是北厥人,你身上有一半北厥人的血脈,卻還要道貌岸然地拘著本國的禮節!”

“霜伊!”

霜伊被這聲嚇了一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一句什麽了不得的話。

梅鴻鑒也轉頭去看制止霜伊的老板娘,一步步逼近她:“她方才說什麽?看你神色,似乎也早就知道?”

向來氣焰囂張的老板娘此刻卻回避他的眼神,道:“霜伊是小孩子脾氣,你不要放在心上。”

霜伊跑到他的面前,緊緊貼在他的胸前:“我們走吧,去塞外,我方才那麽說是讓你不要再固執,不要多想。”

可是梅鴻鑒絕不會相信,這麽多年陣前的經驗,他知道一個人被逼急了言語上會露出怎樣的破綻。目光掃視過這長廊上的每一個人——清鑒、狄錚、秦朗,他們看起來早都知道這件事情。

更令人玩味的,是老板娘的神情。她什麽都沒有說,但她的眼神告訴梅鴻鑒,霜伊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鴻鑒左手握住右手腕處,那裏有母親留給他唯一的信物。

清鑒看著鴻鑒,喉間卻發不出聲音,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倒在自己面前。

霜伊在邊境小鎮是出了名的美人,從前,人們都說霜伊配不上大將軍,不論是她的身份,還是她並不溫柔嫻靜的性子。可如今,卻突然人人都說她怎會看得上梅鴻鑒那樣的人,她怎能嫁給一個北厥蠻子?

從前從沒有人懷疑過梅鴻鑒的忠心,如今只不過是變了身份,仿佛他的忠心就分文不值。

鴻鑒一病不起,風沙過後大軍開拔時,他連馬都騎不得。思慮再三,他將帥印交給狄錚,也將指揮權交了出去。

秦朗忽然明白這次他為何要帶著大當家的這樣一個土匪頭子了,而且大當家的竟然會答應。鴻鑒早就想好了退路,而狄錚不過是成人之美。秦朗與狄錚並轡而行,嘆道:“唉,北厥如何,同族又如何?你看我國那樣多的異族人,不照樣在我國討生活,難道他們就是欺宗滅祖,不得好死嗎?還有那麽多商人到我國來發財的,難道也不該嗎?雖然他的生母是北厥人,可畢竟是中原的水土把他養大,他便也算是中原人了,何至於此?”

可是如今,他怎麽可能再親手與北厥民族決一死戰。於是,他冒天下之大不韙,讓狄錚掛帥,自此軍中一切,狄錚說了算。

路到中途,白色的沙地因為不生草木,極為堅硬。狄錚找了一塊略高的石頭坐了下來,然後把手中的酒壺在梅鴻鑒面前晃了晃。

梅鴻鑒盤腿坐在地上,此時已是月上中天。這是他不掛帥的第二天,只覺得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輕松,卻又覺得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看到伸到眼前的酒壺,梅鴻鑒一把抓過來,擰開蓋子大口喝了幾口,然後才問道:“你怎麽知道我沒酒了?”

狄錚一臉‘此人幼稚’的表情看著他,道:“你那酒袋都癟下去了,風一吹都呼呼作響。再說,你坐在這兒不喝酒是為了幹啥的?別跟我說賞月啊。”

梅鴻鑒有些不願承認地笑了笑,在狄錚看不見的那一側,卻也有些被好友關心的愉悅感。

狄錚道:“我說,你常年帶兵應該也知道,酗酒不好,你這麽一天天地灌,當心把腦子……”

梅鴻鑒直接打斷了他:“行了行了,你煩不煩啊?婆婆媽媽的,在家吳蘭念叨我,出了門你還念叨。”

狄錚理直氣壯道:“那你倒是可以好好考慮一下是讓我念叨爽還是讓你妹妹來念叨爽。”

梅鴻鑒像是怕被發現什麽一樣,四處看了看,道:“我警告你,你可別跟清鑒說啊,不然她一定會跟她嫂子說,我回家之後又要耳朵生瘡咯。”

言罷,他又小聲補了一句:“真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自己的親妹妹,卻跟嫂子更好,有些時候我還真是……”

狄錚嘲笑道:“你看什麽?你妹妹早睡了,今天累壞了吧。”

梅鴻鑒道:“還不是你大當家的狠心,不肯讓人家落後一步。”

狄錚捅了他一把:“你這話說得沒良心,換做是你,難道你要雇人擡著八擡大轎送她去邊塞?”

那倒也是,說實在的,就連這做哥哥的對妹妹的表現也沒有十成十的把握。

大軍行了七天,總算是到了邊境。狄錚卻比之前更加嚴肅,不但沒單獨跟清鑒多說一句話,而且大軍在路途中邊行軍邊訓練,清鑒哪吃過這種苦,不由得也有偷懶的時候。

本以為狄錚和哥哥沒看見就算了,誰知卻被人一下子告發到狄錚那裏。狄錚折返馬頭,帽檐壓得很低,與清鑒並行道:“還記得上次在‘鬼見愁’,老三訓練的時候偷喝酒,我是讓他如何做的嗎?”

清鑒小聲道:“記得,跑十圈……”

狄錚輕嘆了口氣:“待會兒到了營地,你也去跑十圈吧。”

清鑒點點頭,始終保持目視前方,腰背挺直,她不要讓任何人看低她。

大軍駐紮下後,清鑒被罰跑十圈,來看好戲的人不少。她這才知道,原來除了哥哥的親信和‘鬼見愁’的人馬,不是所有人都願意照顧她的。多數人都樂於看她被罰,甚至責怪她。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清鑒擡頭望天,就是不讓它落下來,否則,更是成了那些人的笑料。

沒有人當她不一樣,錯了就該被罰。

一聲不吭,清鑒開始跑。她知道,不遠處的帳篷前,一直有個人在望著她。

一開始跑得太急,兩圈下來,清鑒已經氣喘籲籲。第三圈,那個一直望著她的人突然靠過來與她並排著跑,狄錚低聲道:“調整呼吸,慢一點。”

狄錚清楚地聽到她的呼吸已經比自己快了兩倍,而步伐卻是一樣的頻率。清鑒不理他,卻還是聽話地將呼吸慢了下來。

四五圈下來,隨著汗水的蒸發,清鑒也漸覺口渴,狄錚又怎會不明白這一點。他加速跑了幾步,到了場外給清鑒拿了一袋水,又保持同樣的頻率與清鑒並行,以防打亂她的節奏。

這些,清鑒都看在眼裏,也知道他的好意,卻還是沒有說話。明日便是正式點兵的時候,清鑒咬牙堅持下來,可絕不能在這時候放棄。

跑完十圈,清鑒恨不得直接泡到冰水裏,雀草迎上來,清鑒卻不讓她扶。狄錚大步走遠了,與英姿繼續說著什麽。狄錚早已平穩呼吸,仿佛無事發生,與英姿在一起仿佛兩頭傲然的冰原狼,而她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臟水潑濕的灰兔子,垂著兩只長耳朵,躲在屋檐下不敢見人。

子時,狄錚觀完天象,胸中有數地回到帳中,剛要轉身脫下盔甲,突然從帳外沖進了一個人,一下子圍住了他的腰身。

狄錚很想回身抱住她,問問她怎麽樣,可是他不能,一旦他問了,那麽連日來的故作冷靜便全部前功盡棄。

清鑒卻直接將他推到了床邊,直接了當道:“今晚我要在你帳裏睡。”

狄錚挑了挑眉:“我是沒什麽意見的,你不怕你哥揍你?”

清鑒道:“顧不得那些了。”

狄錚道:“姑娘家的名節不要了?”

清鑒道:“不要了。”

狄錚卻收回了臉上的戲謔:“好了,這是突然受什麽刺激了?明日要點卯的,可不能遲到,早點回自己帳裏休息吧。”

清鑒卻直接躺到榻上不起來了:“既然怕我遲到,你這大將軍明日早起時叫我不就好了?”

狄錚搔搔頭,覺得她說得似乎很有道理。更何況,清鑒難得這麽主動,他求之不得,也顧不得梅鴻鑒那個老夫子知道後會不會再氣得幾天騎不了馬,狄錚褪去外衫,挨著床沿躺了下來。

一夜無話,到了寅時三刻,天還未亮,狄錚已經披衣起身。望著床上沈睡中恬靜的背影,他默默佇立了好久,連他自己都未意識到,嘴角漸漸上揚起一個弧度。狄錚穿戴完備,然後看了看時辰,不得已坐到床邊輕拍了拍清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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