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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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夏夜
江煦這邊明顯要比那邊安靜些，安全帶鎖入卡扣的聲音都好像被放大了數倍。
她安穩坐好，看著車開出地下，落進冬日的餘暉之中。
於是忍不住擡起手，讓陽光從裙上跑到掌心。
“冷嗎？”江煦終於說了一句話，在等紅綠燈的那一會兒，看見少女掌心微擡，看光都看得專註。
“不冷。”池月回過神來，沖他搖搖頭，“很暖和。”
江煦看著人在笑時彎彎的眉眼，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又回到正前方。
池月雖然和江晗很親密，但和江煦的交流其實算不上多。四年前在江晗家住的那一個月，算是見面最多的。
她和江晗白天手拉手到外面瘋玩，走街串巷，有時候再跑回市區逛街吃冰，日暮時分回家時才會撞見剛推開門的江煦，頭發微微亂，低頭時後頸與被薄t覆蓋的背脊勾著恰到美感的弧線。
與他性格相契合的眉眼，在看人時好像能徑直把目光直接投入人心底。
他不喊人“小孩兒”，也不喊“妹妹”，連名帶姓地喊她“池月”。
她每次被喊到時，心頭都會微微一驚，有點像課上走神時，突然和臺上的老師對上眼，但老師並沒喊她回答問題。
“池月。”
“嗯？”
“你單獨坐過來是想幫我和小晗勸和嗎？”他平靜地問，同時越過柯興安的車，把那一行人都攔在了紅燈之後。
“嗯，被猜到了一半。”池月點點頭，“不過想到你們倆應該這樣過了很多年，就覺得我來勸好像有點……奇怪，然後就沒開口了。”
他跟江晗之間的互動之前也看過，這些年沒看過也多少聽過。
有時候高冷不理人事，有時候會不自覺地說一些話，把江晗氣得要死，總之是兄妹之間的常態。
勸和這詞，可能有點誇大了。
“那你原本打算怎麽勸？”他看了她一眼，問。
“把腹稿刪完了，想不起來。”池月擰了下眉頭，“也許就語重心長地跟你說——別逗她了，待會兒好好哄哄，她能特別開心。”
江煦笑了一聲，轉瞬即逝，落在人耳裏又像只是哼了一聲。
她轉頭再看他，發覺的確是笑了一下的。
挺罕見。
更罕見的是她才發覺這次她和江煦說話的語調，並不太像從前。要更輕松與自在，也更放得開。
大概是因為空調太暖，又或許是因為之前在市中心體育館時，他安慰人的語調很輕。
她正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麽時，車停了下來。
東籬軒就在上面，電梯直達就能到。
但江煦熄了火以後並沒有急著下車，車門的鎖也都沒開。
他坐在明滅的燈下，在池月好奇看向他時開口：“你沒有說另外一半。”
“另外一半？”她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笑了笑，“我上車的另外一半原因嗎？”
“嗯。”
池月不知道該指向哪兒，最後食指輕點在安全帶的卡扣上，“我喜歡這個車裏的味道，因為很喜歡茶香，所以想問是哪款香。”
“車內的香味？”他問。
“對。”
他頓了一下，才回：“是朋友調的，具體有沒有出售不太清楚。”
“啊，那有點可惜。”她頗為可惜地嘆了一口氣，眉毛微微蹙起，像是的確很苦惱的樣子。
車門鎖松開，她推門下了車，合門後走向電梯。他拿了手機撥了號，還未接通時跟她說了一句：“我幫你問問。”
“好！”她點頭，滿心期待。
等接通等了一小會兒，聲音透過話筒，池月站他邊上都能聽得清楚。
“哥哥，我倆過的是紐約時間！”是個男聲，這會兒聽上去有點爆，“還沒五點呢。”
“哦？”江煦笑了一下，反問一聲：“你不是應該在富安？她人呢，不是天天嗨到天亮？”
“……說吧什麽事。”那邊一下子沒再計較，聲音穩定下來。
“幫我問問她上次送的那瓶香還能不能再調兩瓶。”
“送你的香？”那人似乎咬了牙，又急著往回找補，輕蔑地說：“呵呵，就這？”
“嗯。”他低頭看了池月一眼，再叮囑了一句：“記得幫我問一聲。”
“知道了，爺掛了。”
那邊掛了電話，他收了手機，看到偷聽的那個動也不動，在他看過來時微微吸了口氣。
“都聽全了？”他問。
“很難聽不全。”池月指了指手機，給他比劃，“聲音挺大的。”
江煦按了電梯下來，看著人乖乖走進去，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等電梯門緩緩合上，她轉了頭再問他，“不過這樣太麻煩你和那位——朋友了吧。”提到電話那頭的男聲時，她微微拉長音頓了一下。
還是挺內疚的，因為她的突發奇想，擾了人的好夢。
“他們作息都沒那麽規律，平時這個點醒著也是正常的，不然我不會直接打。”他似乎想到她的擔憂，跟她解釋了一下，“只是問問，具體有沒有還要等人回應。”
“哦。”池月點點頭。
他們坐到包廂等了一小會兒，那一夥人就都來了，江晗似乎也是被一路上吵得沒邊，見到池月時簡直像看到了救星，都沒顧著和坐她旁邊的江煦置氣。
“我可知道為什麽一個個都不上我——那貨的車了。”她湊到池月耳朵邊悄咪咪說，在“我”字後頓了一下，改成了“那貨”，“我一路上聽著這四個人一路蹦迪來的，如果是在你坐的那車上，他們都得被趕下去。”
“你不是也挺能蹦的嗎，打不過就加入。”池月看著現在還在嗨的幾個，回她。
“歌、太、難、聽，那我可不行。”
江晗跟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但是在尾音剛落時，好像感覺到了旁邊人的一聲“哼”，談不上是嘲諷還是覺得好笑。
她轉頭去看人時，江煦在和柯興安說話，聊起彼此之間的朋友。
大概是錯覺。
場子始終冷不起來，她倆被問到時會搭上一兩句，挑起能聊的話題時，話還會多一些。
她剛跟人侃侃而談聊完專業，就看到席霧要的酒端了上來。都是自己到的，還沒轉到她面前就被江煦直接拿了酒下來，放到了另一邊。
“江、煦。”江晗咬牙，“你車不讓我開就算了，酒也不讓我喝，你就等我回去跟爸媽告狀吧。”
“行。”江煦慢條斯理地倒著酒，“我看你喝了酒以後怎麽開車。”
“……？”江晗皺了下眉頭，就看到江煦拿了鑰匙，直接拋到了她懷裏。
池月看了江煦一眼，他指尖點在桌面上，正垂眸看著杯子。
好像是把她說的“哄哄她”聽進去了一半？
但這也不對吧……
哪有人逗完人以後，專門讓人開車當司機的。
眼見江晗正要發作，她伸手輕輕按在她手上，看人時的眼睛亮亮的，話說出來有幾分像計謀得逞的小狐貍，“快點收好，待會兒等他喝了酒反悔也來不及了。”
江晗嘟囔著，把鑰匙揣兜裏，“但他把我當代駕誒，太過分了。”
“嗯，太過分了。”池月一邊附和她，一邊讚同地點點頭。
池月回頭去看江煦，他捏著杯挺，在她看過來時酒剛挨到唇邊。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為江晗提了口氣。
也許，應該，大概，江煦是會喝的吧……
他目光與她相撞了一刻，然後慢慢喝了一口。
她舒了口氣。
“真的怕我反悔嗎？”他看到人一下松弛的背脊，眉微挑，問她。
“就那一瞬間，有一點。”她沖人比了一下，“但也只有一點。”
江煦常年冷白而無多表情的臉此刻並沒因為酒精多染上一點粉暈，只是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把他比作伏松山上十二月的雪，好像也沒錯。
她看著他與人交談的側臉，想到幾年前對他的評價。
她才見他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的表情。
這人長相本就偏冷，再不帶笑看過來，讓人很容易在胸口卡著氣，提心吊膽。
那時候江煦媽媽拍了他肩一下，跟他說小晗的朋友因為父母不在家，可能要在他家住一個多月，讓他不要跟人一見面就冷冰冰，多笑笑。
然後——江煦也沒按照他媽的流程笑一笑，只沖她點了點頭，就回了房間。
後來江晗小聲跟她解釋，說她哥夏天一直都在家，是因為受了極大的情傷，心情不怎麽好，讓她別往心裏去。
她的確沒有，與江煦的交流並不算多，也沒有什麽立場要求人家一定要改自己的習性。
但她的確見過他的笑，在那個夏天。
·
18歲那年夏。
滿打滿算在江晗家也住了快一個月了，池月窩在江晗房間裏跟她看完電影，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她房間挨著江晗的，斜對面是江煦的房間，這個時候已經沒了燈。
大概是睡了，畢竟已近淩晨。
頭沾上枕頭困意又沒那麽明顯了，她腦海倒帶著剛才看過的電影，一遍一遍地捋時間線和邏輯。
大腦處於興奮又困倦的狀態，一邊叫囂著睡意，一邊叫囂著邏輯。
她被拉扯得厲害，在床上輾轉反覆，才不知道在哪個點沈沈睡去。
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囫圇地抓過手機接聽，聽完那番話的一瞬間思緒一下醒過來。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說大伯起夜時路過奶奶門口，才發現她摔了一跤。
老人最摔不得，這一摔只能大半夜急送到市人民醫院。
怕出意外，也知道池月跟奶奶很親，才大半夜打了電話來告訴她。
“我跟你媽已經買了最快的機票回來了，你明早再搭車去人民醫院，現在這個點也沒車打。”她爸在電話那頭說。
“你也知道沒車打，還大半夜吵醒她，萬一她打了車出去多危險啊。”她媽嘆氣，拿了手機過去，“月月，奶奶那邊大伯和大伯母都在照顧，你先睡一覺，明天早上再去好不好？”
她捏著手機，在思緒空泛時回了聲好。
電話掛斷。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她下床穿上人字拖，然後機械地下了樓。
江晗家是在城郊的獨棟小別墅，環境清幽漂亮，前後都有小花園，住著舒服又美觀。
但這個時候才發覺很不方便。
路過紫藤花架時，她才看到長椅邊是坐了人的，還有明滅的火星。
圓球路燈下，那人長衣長褲，身上撒著白光。
她動作很輕，快到長椅時那人才反應過來，轉頭看她，掐滅了手裏的煙。
“怎麽下來了？”似乎是因為剛才抽過煙，他說話的時候還有點嘶啞，“睡不著嗎？”
他很少主動開口，現在這樣也許有幾分是尼古丁的影響。
池月低頭看他，然後搖了搖頭，“我想去市區，但是打不到車。”
“去幹嗎？”
“去人民醫院。”
她話音落下時，江煦站了起來，將煙頭扔進垃圾桶，“身體不舒服？”
“是奶奶病了。”說到奶奶時，她吸了下鼻子，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把眼淚。
在今晚之前，她跟他的對話不過是飯桌上遞個東西，或者他敲開江晗的門，讓她放音樂的聲音調小點。
這樣委屈巴巴地跟人說話，有點像強迫。她意識過來，止住眼淚，“我……先回去睡了，明天早上再去吧。”
“就現在這樣，你睡得著？”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人，逆著光站著，她擡頭時只能描個模糊的形狀。
“睡不著。”她幹脆直白地說。
“那等著吧。”他長腿一邁，三步並兩步地邁上樓梯，出來時手裏捏了東西。
紙巾被他一拋扔進懷裏，池月睜著朦朧的淚眼，看著他匆匆幾步進車庫，開了車出來到她旁邊。
“去哪兒？”她拿著紙巾，問了句廢話。
“還能去哪兒，送你啊。”他胳膊搭在車窗上，亂發和單薄的t恤把人身上那股淡薄感削了個幹凈，剩下頗為玩痞而不耐的少年感。
她站在那裏，紙巾被捏得發皺，弄出微微的響聲。
鋪天蓋地的夜色和蟬鳴中，她想到——
原來不是只有十八歲的人，才能算少年。
他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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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煦這邊明顯要比那邊安靜些，安全帶鎖入卡扣的聲音都好像被放大了數倍。
她安穩坐好，看著車開出地下，落進冬日的餘暉之中。
於是忍不住擡起手，讓陽光從裙上跑到掌心。
“冷嗎？”江煦終於說了一句話，在等紅綠燈的那一會兒，看見少女掌心微擡，看光都看得專註。
“不冷。”池月回過神來，沖他搖搖頭，“很暖和。”
江煦看著人在笑時彎彎的眉眼，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又回到正前方。
池月雖然和江晗很親密，但和江煦的交流其實算不上多。四年前在江晗家住的那一個月，算是見面最多的。
她和江晗白天手拉手到外面瘋玩，走街串巷，有時候再跑回市區逛街吃冰，日暮時分回家時才會撞見剛推開門的江煦，頭發微微亂，低頭時後頸與被薄t覆蓋的背脊勾著恰到美感的弧線。
與他性格相契合的眉眼，在看人時好像能徑直把目光直接投入人心底。
他不喊人“小孩兒”，也不喊“妹妹”，連名帶姓地喊她“池月”。
她每次被喊到時，心頭都會微微一驚，有點像課上走神時，突然和臺上的老師對上眼，但老師並沒喊她回答問題。
“池月。”
“嗯？”
“你單獨坐過來是想幫我和小晗勸和嗎？”他平靜地問，同時越過柯興安的車，把那一行人都攔在了紅燈之後。
“嗯，被猜到了一半。”池月點點頭，“不過想到你們倆應該這樣過了很多年，就覺得我來勸好像有點……奇怪，然後就沒開口了。”
他跟江晗之間的互動之前也看過，這些年沒看過也多少聽過。
有時候高冷不理人事，有時候會不自覺地說一些話，把江晗氣得要死，總之是兄妹之間的常態。
勸和這詞，可能有點誇大了。
“那你原本打算怎麽勸？”他看了她一眼，問。
“把腹稿刪完了，想不起來。”池月擰了下眉頭，“也許就語重心長地跟你說——別逗她了，待會兒好好哄哄，她能特別開心。”
江煦笑了一聲，轉瞬即逝，落在人耳裏又像只是哼了一聲。
她轉頭再看他，發覺的確是笑了一下的。
挺罕見。
更罕見的是她才發覺這次她和江煦說話的語調，並不太像從前。要更輕松與自在，也更放得開。
大概是因為空調太暖，又或許是因為之前在市中心體育館時，他安慰人的語調很輕。
她正猶豫要不要再說點什麽時，車停了下來。
東籬軒就在上面，電梯直達就能到。
但江煦熄了火以後並沒有急著下車，車門的鎖也都沒開。
他坐在明滅的燈下，在池月好奇看向他時開口：“你沒有說另外一半。”
“另外一半？”她楞了一下，反應過來，笑了笑，“我上車的另外一半原因嗎？”
“嗯。”
池月不知道該指向哪兒，最後食指輕點在安全帶的卡扣上，“我喜歡這個車裏的味道，因為很喜歡茶香，所以想問是哪款香。”
“車內的香味？”他問。
“對。”
他頓了一下，才回：“是朋友調的，具體有沒有出售不太清楚。”
“啊，那有點可惜。”她頗為可惜地嘆了一口氣，眉毛微微蹙起，像是的確很苦惱的樣子。
車門鎖松開，她推門下了車，合門後走向電梯。他拿了手機撥了號，還未接通時跟她說了一句：“我幫你問問。”
“好！”她點頭，滿心期待。
等接通等了一小會兒，聲音透過話筒，池月站他邊上都能聽得清楚。
“哥哥，我倆過的是紐約時間！”是個男聲，這會兒聽上去有點爆，“還沒五點呢。”
“哦？”江煦笑了一下，反問一聲：“你不是應該在富安？她人呢，不是天天嗨到天亮？”
“……說吧什麽事。”那邊一下子沒再計較，聲音穩定下來。
“幫我問問她上次送的那瓶香還能不能再調兩瓶。”
“送你的香？”那人似乎咬了牙，又急著往回找補，輕蔑地說：“呵呵，就這？”
“嗯。”他低頭看了池月一眼，再叮囑了一句：“記得幫我問一聲。”
“知道了，爺掛了。”
那邊掛了電話，他收了手機，看到偷聽的那個動也不動，在他看過來時微微吸了口氣。
“都聽全了？”他問。
“很難聽不全。”池月指了指手機，給他比劃，“聲音挺大的。”
江煦按了電梯下來，看著人乖乖走進去，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等電梯門緩緩合上，她轉了頭再問他，“不過這樣太麻煩你和那位——朋友了吧。”提到電話那頭的男聲時，她微微拉長音頓了一下。
還是挺內疚的，因為她的突發奇想，擾了人的好夢。
“他們作息都沒那麽規律，平時這個點醒著也是正常的，不然我不會直接打。”他似乎想到她的擔憂，跟她解釋了一下，“只是問問，具體有沒有還要等人回應。”
“哦。”池月點點頭。
他們坐到包廂等了一小會兒，那一夥人就都來了，江晗似乎也是被一路上吵得沒邊，見到池月時簡直像看到了救星，都沒顧著和坐她旁邊的江煦置氣。
“我可知道為什麽一個個都不上我——那貨的車了。”她湊到池月耳朵邊悄咪咪說，在“我”字後頓了一下，改成了“那貨”，“我一路上聽著這四個人一路蹦迪來的，如果是在你坐的那車上，他們都得被趕下去。”
“你不是也挺能蹦的嗎，打不過就加入。”池月看著現在還在嗨的幾個，回她。
“歌、太、難、聽，那我可不行。”
江晗跟她說話的聲音很小，但是在尾音剛落時，好像感覺到了旁邊人的一聲“哼”，談不上是嘲諷還是覺得好笑。
她轉頭去看人時，江煦在和柯興安說話，聊起彼此之間的朋友。
大概是錯覺。
場子始終冷不起來，她倆被問到時會搭上一兩句，挑起能聊的話題時，話還會多一些。
她剛跟人侃侃而談聊完專業，就看到席霧要的酒端了上來。都是自己到的，還沒轉到她面前就被江煦直接拿了酒下來，放到了另一邊。
“江、煦。”江晗咬牙，“你車不讓我開就算了，酒也不讓我喝，你就等我回去跟爸媽告狀吧。”
“行。”江煦慢條斯理地倒著酒，“我看你喝了酒以後怎麽開車。”
“……？”江晗皺了下眉頭，就看到江煦拿了鑰匙，直接拋到了她懷裏。
池月看了江煦一眼，他指尖點在桌面上，正垂眸看著杯子。
好像是把她說的“哄哄她”聽進去了一半？
但這也不對吧……
哪有人逗完人以後，專門讓人開車當司機的。
眼見江晗正要發作，她伸手輕輕按在她手上，看人時的眼睛亮亮的，話說出來有幾分像計謀得逞的小狐貍，“快點收好，待會兒等他喝了酒反悔也來不及了。”
江晗嘟囔著，把鑰匙揣兜裏，“但他把我當代駕誒，太過分了。”
“嗯，太過分了。”池月一邊附和她，一邊讚同地點點頭。
池月回頭去看江煦，他捏著杯挺，在她看過來時酒剛挨到唇邊。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話，為江晗提了口氣。
也許，應該，大概，江煦是會喝的吧……
他目光與她相撞了一刻，然後慢慢喝了一口。
她舒了口氣。
“真的怕我反悔嗎？”他看到人一下松弛的背脊，眉微挑，問她。
“就那一瞬間，有一點。”她沖人比了一下，“但也只有一點。”
江煦常年冷白而無多表情的臉此刻並沒因為酒精多染上一點粉暈，只是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把他比作伏松山上十二月的雪，好像也沒錯。
她看著他與人交談的側臉，想到幾年前對他的評價。
她才見他的時候，好像就是這樣的表情。
這人長相本就偏冷，再不帶笑看過來，讓人很容易在胸口卡著氣，提心吊膽。
那時候江煦媽媽拍了他肩一下，跟他說小晗的朋友因為父母不在家，可能要在他家住一個多月，讓他不要跟人一見面就冷冰冰，多笑笑。
然後——江煦也沒按照他媽的流程笑一笑，只沖她點了點頭，就回了房間。
後來江晗小聲跟她解釋，說她哥夏天一直都在家，是因為受了極大的情傷，心情不怎麽好，讓她別往心裏去。
她的確沒有，與江煦的交流並不算多，也沒有什麽立場要求人家一定要改自己的習性。
但她的確見過他的笑，在那個夏天。
·
18歲那年夏。
滿打滿算在江晗家也住了快一個月了，池月窩在江晗房間裏跟她看完電影，打著哈欠回了房間。
她房間挨著江晗的，斜對面是江煦的房間，這個時候已經沒了燈。
大概是睡了，畢竟已近淩晨。
頭沾上枕頭困意又沒那麽明顯了，她腦海倒帶著剛才看過的電影，一遍一遍地捋時間線和邏輯。
大腦處於興奮又困倦的狀態，一邊叫囂著睡意，一邊叫囂著邏輯。
她被拉扯得厲害，在床上輾轉反覆，才不知道在哪個點沈沈睡去。
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囫圇地抓過手機接聽，聽完那番話的一瞬間思緒一下醒過來。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說大伯起夜時路過奶奶門口，才發現她摔了一跤。
老人最摔不得，這一摔只能大半夜急送到市人民醫院。
怕出意外，也知道池月跟奶奶很親，才大半夜打了電話來告訴她。
“我跟你媽已經買了最快的機票回來了，你明早再搭車去人民醫院，現在這個點也沒車打。”她爸在電話那頭說。
“你也知道沒車打，還大半夜吵醒她，萬一她打了車出去多危險啊。”她媽嘆氣，拿了手機過去，“月月，奶奶那邊大伯和大伯母都在照顧，你先睡一覺，明天早上再去好不好？”
她捏著手機，在思緒空泛時回了聲好。
電話掛斷。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她下床穿上人字拖，然後機械地下了樓。
江晗家是在城郊的獨棟小別墅，環境清幽漂亮，前後都有小花園，住著舒服又美觀。
但這個時候才發覺很不方便。
路過紫藤花架時，她才看到長椅邊是坐了人的，還有明滅的火星。
圓球路燈下，那人長衣長褲，身上撒著白光。
她動作很輕，快到長椅時那人才反應過來，轉頭看她，掐滅了手裏的煙。
“怎麽下來了？”似乎是因為剛才抽過煙，他說話的時候還有點嘶啞，“睡不著嗎？”
他很少主動開口，現在這樣也許有幾分是尼古丁的影響。
池月低頭看他，然後搖了搖頭，“我想去市區，但是打不到車。”
“去幹嗎？”
“去人民醫院。”
她話音落下時，江煦站了起來，將煙頭扔進垃圾桶，“身體不舒服？”
“是奶奶病了。”說到奶奶時，她吸了下鼻子，才後知後覺地摸了把眼淚。
在今晚之前，她跟他的對話不過是飯桌上遞個東西，或者他敲開江晗的門，讓她放音樂的聲音調小點。
這樣委屈巴巴地跟人說話，有點像強迫。她意識過來，止住眼淚，“我……先回去睡了，明天早上再去吧。”
“就現在這樣，你睡得著？”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人，逆著光站著，她擡頭時只能描個模糊的形狀。
“睡不著。”她幹脆直白地說。
“那等著吧。”他長腿一邁，三步並兩步地邁上樓梯，出來時手裏捏了東西。
紙巾被他一拋扔進懷裏，池月睜著朦朧的淚眼，看著他匆匆幾步進車庫，開了車出來到她旁邊。
“去哪兒？”她拿著紙巾，問了句廢話。
“還能去哪兒，送你啊。”他胳膊搭在車窗上，亂發和單薄的t恤把人身上那股淡薄感削了個幹凈，剩下頗為玩痞而不耐的少年感。
她站在那裏，紙巾被捏得發皺，弄出微微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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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只有十八歲的人，才能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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