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瘠將罪惡醞釀，人類的文明似乎在短短的數十年之間倒退。神知道，這都是他的原因，但是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的神力在逐漸被收回。

神力像是小小的發光微粒一般慢慢從他的身體中浮出，散於天地之間，與此同時神聽見了人類的心聲，許許多多匯聚在一起，其中一股非常明顯，“如果能夠有一座城池，如果可以在那裏得到我們以前的生活，我願意交換我的所有。”

神伸出手，指尖凝起一道強烈的金光，直直打上天幕，沖散了天上的雲層。時間似乎停在了這一刻，神轉過頭，看見一座城池在大陸的中央慢慢破土而出，高聳入雲霄。

“世間還需要神嗎？”神喃喃道。

故事似乎就在這裏收了尾。

“那為什麽會出現交換場？”璃小草問。

老人沈吟了片刻，如此回答道：“或許是人類的願望得到了實現，老天要向人類收回些什麽吧。”

“那麽那些侏儒呢？他們又是怎麽出現的。”

“新的世界沒有神，只有神官，就是你口中的侏儒。他們的職能就是維持交換場秩序，當然，上天自然也會對他們有限制。一、不可以不回答問題也不可以撒謊；二、不可以更改交易記錄；三、不可以把神放出來。”

璃小草靜靜地看著老人，沈默了半晌，最後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問題，“神呢？他交換了什麽？”

老人的思緒似乎突然放遠，他的嘴角溢出了一絲苦澀，本來就花白的頭發似乎又被抽去了一絲生命力，“神看見雲端城慢慢升起，就知道上天要開啟對神的懲罰了。可是神依舊自私，他並不想像自己的前輩一樣死去，為了所謂的大局大義，於是他交換了生命。”

“代價是什麽？”

過了好一會，黑暗中才幽幽地響起了一聲像是嘆息一般的回答，“自由，代價是自由。”

哢擦，本來安靜的空氣中突然有了一絲波動，有新鮮的空氣攪動了死寂沈悶的空氣，牢獄外面的漂亮得不像話的森林突然消失不見。一道橘色的光在黑暗中亮起，璃小草瞇著眼看過去，才發現光是從打開的門外透過來的。

程漸軒的手中提著一盞油燈，一步一步向黑暗深處走來。他沒有低頭，便不知道，有許多細小的光碎從他的腳邊驚恐地跳開，躲在了各個角落之中。璃小草想，這些東西大約就是神力吧，或許剛剛牢獄外面的景象和曾經的神界一般無二，或許神是為自己制造了僅剩的一點美好。

“等一會交換官過來的時候，你記得和他說，你要做交易。”程漸軒停在了欄桿之前，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璃小草。他的眉眼平靜，眼中是叫璃小草心涼的冷漠。可是真相真的是眼睛看見的這樣嗎？

只有程漸軒自己知道，他每深吸一口氣，就感覺自己的胸腔像是老舊的抽風機一般呼啦啦地作響，心中像是一片沒有荒漠，死氣沈沈沒有生氣。他感覺此時此刻自己本應該感受到什麽，但是仔細揣摩，他只失望至極地發現，一如表面所見的那般，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璃小草仰著頭，問。

“因為交換官沒有辦法拒絕交易，只有這樣你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程漸軒的目光落在牢獄的欄桿上。這些欄桿纖細，仿佛一只手就能輕易掰斷一般。

程漸軒伸出手，輕輕試探著向欄桿伸了過去。隨後，本來什麽都沒有的欄桿周圍的空氣中閃起了如發絲一般細的藍色雷電。程漸軒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冒了出來，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飛快將手收回，深吸幾口氣，恢覆了原本平靜的樣子，“你看見了吧，除非你做交易，否則你是離不開這裏的。”

外面傳來一聲清脆的鈴聲，程漸軒後退一步，“探望時間到了，我先走了。”

牢獄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是老人將凝滯的沈默打破，“看來交換官受到的限制也越來越多了。”

“我該交換什麽？”璃小草轉過頭。

老人無奈笑了一下，“你問我這個做什麽？你當然要交換你想要的東西啊。”老人明明不能視物，但是在璃小草目光的註視下，他的面色越來越沈，最後勾起嘴角神情陰狠的冷笑一聲，“最好不要實驗不確定的東西，上天收的代價說不定是你給不起的。”

老人的話音剛落下，璃小草身後的門就被侏儒打開，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聽說你想要進行交易？”侏儒躲在門口，渾濁的目光游離，似乎是對房間中的什麽東西極為忌憚。

種種情況應證了璃小草的猜測。

和程漸軒對黑暗中明明存在的老人視而不見完全相反，侏儒不僅看得到老人，並且不敢上前多看一眼。老人明顯就是故事中的唯一幸存的那個神，能夠見到神的條件似乎也很簡單，就是沒有進行過交換。

璃小草點點頭，“我要進行交易。”

再一次來到交換場，璃小草整個人的心境完全變了。她坐在桌子之前，仔細桌子對面的交換官。交換官的存在是因為上天需要一個人平衡交易雙方，如果這樣的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呢？是不是雲端城會因此崩塌，世界會變成原本的模樣？

程漸軒也站在一邊看著璃小草，他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似乎有點緊張。

侏儒咧開嘴，露出了自己一口發黃的尖齒，渾濁的眼珠子一轉，毫不掩飾自己眼底的惡意，“你要交換些什麽？”

交換官是不可以說謊的。

璃小草突然想起了這個條件，決定要先試著探探侏儒的話，“如果把神放出來，你們會受到什麽樣的懲罰？”

侏儒的面色劇變，囁嚅著不知道如何作答，很快，他又意識到自己不能被璃小草看出端倪，開口幹澀地笑了兩聲，回答道：“神比神官的能力要大許多。”

“那這個世界需要多少個神？”

“……世界需要神維持秩序。”

“如果神可以維持這個世界的秩序，是不是就不需要神官了？”

“……世界總是需要一個平衡者。”

璃小草定定看了侏儒許久，深吸一口氣，將手指按在了印泥之中。鮮紅的顏料從印泥之中浸出，漫上了她的指尖。她提起自己的手，在侏儒的，“等等！”聲中在保證書上按下了一個指印。

她閉上眼睛，做好了承受接下來的代價的準備，桌子下的手突然被一只大手包裹住。璃小草睜開眼，擡起頭，印入眼簾的是程漸軒側臉，程漸軒看都沒有看璃小草一眼，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璃小草的手，無聲地給她註入了勇氣和力量。

“我想要交換的東西是：神的自由。”璃小草直直看向侏儒，一字一頓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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