侏儒的臉色大變，嘩地一下站起身子，就伸手搶過璃小草面前的保證書。他猙獰著表情，似乎是想將這張單薄的保證書撕個粉碎，最好將璃小草的願望也一同毀滅。

但是事與願違，就在他身後的椅子哐地一聲倒地的瞬間，交易生效了。天空中突然伸起一道刺眼的金光，交換場的所有人都被這巨大的光芒籠罩在其中，心神俱顫。似乎有一道尖銳回蕩著的聲音在撞擊著每一個人的靈魂，叫人的腦門上冒出冷汗來。

程漸軒拉緊了璃小草的手，目光緊緊落在她的身上，生怕錯過了璃小草身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沒有人知道，這次交換的代價到底是什麽。就是璃小草，心中也沒有底，只能戰戰兢兢地等待著上天的回應。對桌的侏儒暴起青筋的雙手撐在桌子上，渾濁發黃的雙眼幾乎要從他的眼眶中掉出來，只屏住呼吸盯著璃小草，或許在期盼對方就此暴斃。

一縷小小的微風不知道從哪個門的縫隙中擠了進來，撩動了交換場沈重滯澀的空氣。隨後，一根頭發從璃小草的頭上落了下來。發絲在空氣總漂浮著，一路往交換場的深處飄去，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推動著一般。

黑暗中一只瑩白的手將發絲撚住，兩根指尖輕輕一纏，就看見發絲消融在了那人的皮膚之中。那人擡起了頭，一頭如瀑的銀發，他的皮膚蒼白通透泛著仿佛玉一般的光澤，叫人難忘的是他的那一雙眼睛，他灰色的眸子中似乎盛滿了憐憫，又會在不經意之間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戲謔。他身上穿著沒有一點雜色的黑袍子，風到他的周身都凝固靜止了，他的容顏是美麗的，驚人的美麗，卻不會叫人記住。

是神。

神微微彎起嘴角，雖然在笑，卻看不見絲毫的暖意，“謝謝你了。”

隨後他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侏儒的身上，侏儒的雙膝一下子軟了下去，身上仿佛有什麽無形的負重將他一下子按倒。他醜陋的兩片唇瓣哆嗦著，斷斷續續的濁氣從他的口中吐出。

神輕輕笑了一下，就在他的笑容之中，侏儒的身體像是被撕裂了一樣，現場卻沒有任何飛濺的血跡。侏儒的身體被分解，骨血變成了灰燼，在空氣中微微閃著光，就消失了。這樣的死亡過程帶著一種藝術性的美感，也正是這樣的美感，叫在場的每一個的心中都升起了敬畏。

這才是神的力量。

“我曾經問過，這個世界是否還需要神。”神溫和地看著璃小草，似乎想和璃小草將故事的後續探討清楚，“你覺得呢？”

璃小草咽了一口口水，現在神的樣子和牢獄之中的大相徑庭。如果神還是原來那個老頭子的形象，或許璃小草還敢回答他的話，但是這個樣子的神，叫璃小草不自覺地心生畏懼。

神看著璃小草的目光逐漸明了，他不去期待璃小草的答案，只是自己做出了回答，“神是為了世界的混亂而生的。”

他邁開了步子，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所有人敬畏的目光，理所當然地從人群中走過去。他背著光，隨手一揮，原本高高聳立的富麗堂皇的交換場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化成了塵埃，風輕輕一吹就散了，塵埃往人類的口鼻中鋪灑而去，若是一時不小心，就會嘗到一口苦澀的味道。

神逆著光，張開手臂，仿佛在擁抱著整個世界，他的聲音傳遍這個世界的所有角落，一字一句，異常清晰，“讓我們迎接新的紀元吧——”

璃小草回過頭，看見被風卷到空中的交易記錄，目光一動。這些交易記錄似乎並非凡品，或者說，基於什麽樣的因果，它們還不能夠消失。

只過了短短一個晚上，天幕上散落的星星還沒有來得及收起自己的光彩，這片大地上的景象就完全不一樣了。雲端城消失了，但是從交換所換來的東西還存在於世，於是在大陸中央的那一片區域，坐落著許許多多不同於四方城中破舊難看的建築，沒有了城墻的阻攔，貧民從四方城向中間湧來。

當雲端的幸福驟然跌落，會比周圍的塵埃還不如。雲端城的居民似乎是安逸得久了，沒有見過如此大的陣仗，自然也不懂得如何處理。也不知道是哪一個雲端城的居民帶著傲慢又倨傲的口吻對外來者說了一句，“你們這些垃圾，從哪裏來就滾回哪裏去，別臟了我們的地！”

這句話像是點燃炸藥的那一顆不起眼的火星子，終究點燃了震天動地的火花。外來者索性用暴力的方法搶奪，攻占下一棟又一棟的建築。

或許會有人在經過交換場舊址的時候駐足。

在交換場舊址上，一棟棟特色鮮明的建築拔地而起，周身籠罩著的肅穆氣憤和周圍格格不入。

人們會駐足，會觀望，但絕不對冒犯。人類的血液中流淌著一股仿佛從靈魂之中滲透而出的敬畏，他們只懂得頂禮膜拜。

在神殿的最高的房間中，神依舊穿著他那一身烏黑的袍子，房間的窗簾僅僅拉開了一條一拳寬的縫隙，容許一道並不那麽明亮的陽光落入，黑暗中光束中似乎漂浮著許多灰塵微粒，它們的軌跡顯示著空氣的流動方向。

叩叩。

房間的門被人敲響。神沒有回頭，沒有側耳傾聽，就仿佛知道了門口站著的是什麽人。

他打一個響指，房門就在他的身後打開。神緩緩轉過身，手中拿著一個通透的高腳杯，搭在杯腳上的手指上帶著一個鑲著紫水晶的戒指，水晶的光亮耀眼，一下子像是將黑暗破開，一道銳利的光直接從璃小草的眼睛照進了心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離開是璃小草促成的原因，神對璃小草相較於其他人要溫和許多，他笑了一下，又帶著獨有的居高臨下，站在原地一動都不動，“你來找我做什麽？”

璃小草幹脆開門見山，“你知道那些交易記錄都放在哪嗎？”

神的眼神暗了一下，抓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什麽交易記錄？”

璃小草靜靜地看著神，目光一瞬也不順，“交換沒有抹消，不管是路上的房子還是人少了的情感，所有的一切都說明，交換沒有因為你的出現而消失。所以……交易記錄也不會消失。”

“我猜，你知道它們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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