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一寸寸蔓延，璃小草不斷往黑暗的深處墜落。耳邊吵雜的聲音逐漸變小，視野中心的那一抹亮光最後消失，璃小草知道自己已經落下去很久了，可是就是這樣，她都沒有著底。

落地的痛楚沒有如想象般來領，璃小草輕飄飄地落地，隨後一股巨大的壓力將她整個人按在地上，使她的腰控制不住地彎下。

她來到了一個牢獄之中，牢獄的欄桿發著熒光，外面的景象美好得就像是童話書裏的一般。枝葉茂密的樹木參天，林間因為璃小草的響動飛起一群螢火蟲，它們溫柔得不像話的光亮和天幕上的星光融合在了一起。這是在雲端城中都看不見的景象，本來隨處可見的自然之景。

“一百年以來，終於見到了活生生的人類啊。”身後突然傳來的一聲嘆息將璃小草嚇了一大跳。她連忙回過頭，看向後面的那人。

和牢獄外面截然相反，牢獄中黑暗潮濕，空氣中浮著顆顆帶著腐爛味的灰塵。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靠在墻壁上，看著璃小草。不對，他不是看著璃小草，因為他睜開的眼睛一片灰白，分明是一個瞎子。

“你是……？”璃小草問。

“呵，我若是說了自己的身份，你自然是不會相信的。”老人笑了笑，直接將這個問題略過，又反過來問璃小草，“你身上來自四方城的氣味還沒有消散，是為了什麽來到雲端城的？”

璃小草斟酌了一下選擇如實回答，“我母親生了重病，我希望給她換一個全新的生命。”

老頭子沈默了半晌，點點頭，“生命，這個願望不小。”

他又問，“你可以和我說說現在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什麽樣嗎？”

“四方城中已經幾乎看不見綠色了，天空中浮著黑色的顆粒，人們得不到好的生活，壽命很短。於是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到雲端城來闖一闖，我從小認識許多說要去雲端城的人，最後他們都沒有再回來了。”

老人問，“你去過交換場了？”

璃小草點點頭，“去了，但是我最後沒有交換任何東西。”

黑暗中響起老人的一聲輕笑，他的神情璃小草看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了然，“我知道，要是你進行了交換，身上的氣味會變得不一樣。”

“不如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老人頓了頓，繼續說道。

時代變遷，人類利用自己的能力收獲了幾乎所有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在這個基礎下，神界慢慢衰敗，往昔的神都一個個殞身了。其中年齡最小的那個神終究不願意順從天的指示，不願意如同自己的前輩一般消失在這個世界之中。

他做了一件錯事，他破開了神界和人類世界之間的壁壘，從一個被信奉的旁觀者變成了參與者。

第一世，他成為了一個雜志社的記者，但是他發現，或許是他神的身份太過強大，但凡是他寫出來的文章都會成為預言。那一世他被稱為“世紀最強預言家”，許多人類帶著奇奇怪怪的問題來問他。

其中一個小姑娘問他，“我看了許多科幻片，想知道，世界末日到底是哪一天？”

神沈吟了片刻，沒有回答小姑娘的問題，他更加疑惑的是為什麽人類總是希望知道自己的死期，“你為什麽想知道世界末日的日期？”

小姑娘說，“如果我提前知道了，是不是就可以帶著爸爸媽媽躲開那場災難？”

神搖搖頭，“如果上天叫你消亡，你如何再有理由存活？”誠然，他也在躲避著上天的規則，卻依舊根深蒂固地認為上天的力量是任何生靈都無法抗衡的，就如同他認可自己的強大一般。

小姑娘嘟起嘴，氣鼓鼓地說，“我一定可以躲過去的。”

“不可能，每一個生靈都無力逃脫。”神不喜歡別人的忤逆，下了定論，全然忘記了自己強大的能力。

脫口而出的是定言，是給結局下的枷鎖。

第二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天發現了神的存在，神的運氣變得很不好。他生長在一個非常貧窮的家庭中，唯一的母親得了重癥，若是沒有錢，他就不能救治自己的父母。

他走在路上的時候擡頭看見了站在高樓上想要一躍而□□格健康的失意人。他心想：既然有人不需要生命為什麽不能換給需要的人呢？

就在他的想法在心裏逐漸醞釀成型的時候，天空中雲彩的排列慢慢地變化了，失意人腳一崴，就在消防員的驚叫聲中像是折了羽翼的飛鳥一般，從天空上飄落，地上的充氣墊還沒有來得及吹起，地上最終綻開了一朵猙獰的血花。

神聽見風從高樓上帶下來的聲音，“他怎麽就掉下去了，明明，明明我剛剛已經勸動他了啊……他還說擔心自己的父母孩子。”原來是驚叫的那個消防員哀傷的嘆息。

神眉頭皺了皺，大方地給了地上的失意人投去了一個憐憫的眼神，從街道上走開了。

回去後，他才發現自己的母親病癥痊愈了，正坐在飯廳的椅子上，招呼他去嘗嘗自己專門準備的晚餐。

神這個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失意人的死亡於他有直接關系，原來……他身上有著這麽恐怖的力量。要回到他的世界嗎？神自然是不願意的，且不說他回去之後會不會馬上面對著消亡，就是這一次失誤都夠他吃好大一壺的了。

他打定主意要註意自己的言行，低調地在人類世界中好好呆下去。

但是言行可以註意，思想如何控制？他會在看見環保報道的時候忍不住想象土地貧瘠空氣汙濁的景象，也會忍不住想象不勞而獲的快樂。沾染了塵氣的神還能算作神嗎？

一天早晨起來，神驚奇地發現自己打開窗戶看不見太陽的樣子了，灰色的厚厚的雲層將陽光盡數藏在了身後，空氣中流動著一股難聞幹澀的機油的味道，這樣的場景是多麽的眼熟，竟然和他夢境中的一模一樣。

他禁不住發笑，後又沈默了下來，第一次產生了不知所措的情感。

他只是做了一個夢啊——怎麽世界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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