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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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下雪了,初窈推開房間的窗戶,寒風猛地吹進來,她打了個噴嚏,又攏緊外套老實關上了。

何雯穿著圍裙,掀開門簾看她:“快出來,把藥喝了,大過年的就你有勇氣感冒。”

“這藥好苦,給顆糖。”

初窈從小就怕帶苦味的東西,她討厭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生病吃藥要用騙的,何雯在家裏常備冰糖,已經一年多沒打開過了。

何雯從玻璃罐裏撈出一顆:“過個生日就病倒,老天都提醒你是時候交男朋友了。”

初窈皺眉吞下藥:“這跟男朋友有什麽關系?”

“怎麽沒關系。”何雯說,“你要是談戀愛了,過生日那晚有人照顧,至於像這樣嗎?”

“何雯女士,你這是盼著我不回家呢?”

“我是盼著你結婚!”何雯提高音量,“你年年都跟我打馬虎眼,今年由不得你,我必須要見到人!”

初窈嘴裏含糖,苦味驅散了一點:“還早,你這麽著急,搞得我好像明天就老了。”

何雯瞪她:“早在哪裏?都二十八了我的親親姑奶奶,你還想等到什麽時候啊,是不是等我閉眼進棺材了你還是這樣?”

“又來了。”初窈嘆氣,“你又來這一招。”

何雯擰緊玻璃罐:“我真是欠你的。”

初窈十歲的時候,何雯因為與丈夫三觀不合協議離婚,帶著初窈回到北淮定居,母女倆相依為命。

前夫意外去世後,爺爺奶奶還要忙著小兒子的婚事,漸漸忘了這個孫女,兩三年才記起一次,自從何雯換了電話號碼,他們再也沒有聯系過。

十八年,何雯獨自工作撫養女兒到大學畢業,直到現在初窈成為業內小有名氣的攝影師。

她付出的辛苦一大半在臉上的皺紋溝壑,還有長滿老繭的雙手和藏不了的白發。

“你以為我願意天天念叨你,我年紀越來越大,以後哪天真的走了,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在這個世界上誰照顧你,誰給你糖吃,下雨有沒有人接你,難過靠誰的肩膀,別人家裏吃團圓飯你吃泡面?我這輩子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你讓我怎麽放心得下?”

何雯哽咽:“哪怕是真的遇不到對的,最後……離了,你回家來,你媽照樣能養你到老。”

初窈聽著:“好了好了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何雯從電視櫃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拍到桌面上,“你都不心疼我!”

是今年的體檢報告。

初窈盯著看,結果那行顯示高血壓,她閉了閉眼,又重新看一遍。

“我也不是非要你認識個人第二天就結婚,至少你得去試著談談,相處一段時間,看人品總要過程的,你連第一步都不願踏……”

“我踏。”初窈說。

何雯楞了楞:“真的?”

“嗯,你安排吧。”

“開竅了,我家小鐵樹終於開竅了!”何雯高興,跑到房間拿手機翻聯系方式,“我給林嬸打電話,讓她挑一挑,送些照片資料什麽的過來。”

初窈忽然聞到糊味:“媽,你煮什麽了?”

何雯沈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壓根沒聽見。

她走到廚房關了火,垂眼看已經糊得不成樣的百合淮山粥,轉身背靠著竈臺,手裏捏的體檢報告折了一個角,窗外大雪紛飛,白茫茫的一片。

初窈覺得,如果感情有顏色,

那她的一定就是這樣單調的白色。

-

何雯打完電話,看見她穿外套在玄關處換鞋:“準備吃飯了,你去哪兒?”

初窈帶上相機:“找靈感。”

何雯沖已經關了的門喊道:“早點回來!”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到處都是過年的氣氛,所到之處的店鋪掛滿紅燈籠。

有兩個小孩追逐打鬧,差點撞到初窈,她扶了一下,聽見身後兩道參差不齊的兒童音:

“謝謝姐姐。”

“不好意思姐姐。”

初窈穿過廣場,走上天橋,對著川流不息的車輛調鏡頭,選了一個暗沈的濾鏡,然後定格。

拍完後左右翻看了一下,覺得哪裏不對勁,她過年這段時間一直在休息,總歸是手生了。

手機在口袋振動,初窈沒看號碼,對面是發她工資的美女老板:“大攝影師,送個好消息給你,要不要?”

“我在休假,可以不要嗎?”

“不可以。”夏菲笑道,“有個小明星看上你的風格了,想請你拍寫真,戶外的草原,接嗎?”

初窈走下天橋:“可能沒時間,我要相親。”

夏菲驚訝:“相親?你居然會去相親?”

“啊。”初窈笑,“我看起來像尼姑嗎?”

“你清心寡欲的很像好嗎!”夏菲說,“是什麽頂級大帥哥能讓你還俗,快跟我說說。”

初窈在等紅綠燈:“沒見過,改天見了如果長得太醜,我就繼續回靈隱寺修行了。”

夏菲在那頭笑得不行:“你時間空出來了再說,反正結婚我要當伴娘就對了。”

初窈走到一處老巷,北淮是北方城市,這裏卻青磚綠瓦,鋪著薄雪,很獨特的江南建築。

她停下來,找角度往裏面拍了幾張。

經過一家婚紗店,櫥窗的模特新郎新娘沒有五官,大概是為了方便每個人遐想。

初窈放下單反,默默地盯著,也試著去想自己穿上是什麽樣。

想了半天,連個輪廓都沒有。

以前讀書那會兒有很多人追她,無非就是一些老套的話術,最多堅持兩個月就放棄了,轉頭就在社交軟件上認識新歡,接著恨不得官宣全世界,還不忘記屏蔽她。

結婚這個詞對初窈來說很陌生,原生家庭並不圓滿,在何雯離婚前的日子裏,一星期大吵,三天小吵。

身邊朋友陸陸續續趕著成家,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天崩地裂,她聽著竟然不知道如何安慰。

每個人走得都太快,只有鏡頭能給初窈慢下來的感覺,何雯給的是親情的愛,她跟何雯相依偎較多,獨行的時間更多,好像喪失了相信愛情婚姻的能力。

不懂怎麽去開始,不懂怎麽愛一個人。

初窈在這個地方終於拍到了一張滿意的。

算了,就當完成任務,讓何雯有一件高興的事情慢慢去期盼,這個世界唯一無私的母親,怎麽可能會不希望她過得好。

-

今天是大年初四,何雯的行動力很快,左挑右選了最優資的十二個男青年,吃完飯就挨著初窈坐下。

她獻寶似地說:“來,看看,我都審核過了,這些都可以,長相有順眼的有帥的,一米八以上,而且工作都正常。”

初窈剝蜜棗,盯著偶像劇裏男女主發生誤會不知道長嘴的狗血劇情:“不正常是什麽樣?”

何雯翻出林嬸發給她的資料:“就像什麽荒野求生先行者,全網技術安全檢查員,說得好聽,這不是無業游民和網絡詐騙嗎?”

初窈:“……”

何雯哼了聲:“這樣的怎麽能配我的女兒!你除了年齡大點,怪我生得早,那些讀書得的獎狀還有攝影獲的獎杯,哪樣不是優哪樣不是秀。”

初窈抱著她小時候撿回來的比熊犬,直發笑。

何雯把照片一字排開,從第一個介紹到最後一個:“他叫李俊華,是搞金融的,有車……”

比熊“汪”了一聲,表示不願意聽,跳出初窈的懷抱,跑到木架上玩鈴鐺球去了。

偶像劇進行到男女主吵架分手,初窈盤著腿,覺得沒看下去的必要,換臺看喜劇了。

“看上哪個了?”

初窈瞥了一眼:“就這些?”

何雯女士搖頭:“還有一個,不愛拍照。”

“嗯。”她心不在焉,“就要不愛拍照的。”

“都依你。”

何雯收照片,正打算給她念念個人簡歷,林嬸忽然來電,她用肩膀夾著手機走到邊上倒水。

初窈撐著腦袋,有點發困。

“林嬸說李俊華有時間,剛好在附近辦公,要不你今天先去見見這個?不合適趕緊怕絲。”何雯掛了電話回來說,“我現在給你聯系不愛拍照的,好像叫什麽……盛嘉圖,名字倒好聽。”

初窈咬碎嘴裏的蜜棗,有點甜:“知道了。”

-

隔了兩條街的咖啡館,初窈沒心思打扮,穿得普普通通,她打算待半個小時就走人。

半個小時過了一半,李俊華終於姍姍來遲:“不好意思,我有點事要處理,讓你久等了。”

“咖啡冷了,再換一杯吧。”李俊華招手喚服務生:“拿鐵加糖,女孩子都喜歡。”

初窈淡聲:“我喝咖啡不加糖。”

李俊華“哦”了一聲:“那兩杯原味拿鐵。”

初窈深呼吸,跟服務生說:“另外一杯換成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謝謝。”

服務生點頭:“好的請稍等。”

李俊華整理領帶:“先自我介紹一下,名字你應該知道,我二十九歲,銀行風險管理是我的強項,談過四次戀愛,在北淮郊區有房……”

初窈靠著椅背,目光放在窗外的小公園,落滿雪的園柏樹枝上立了兩只青鳥。

其中一只振動翅膀,以保護欲的姿態展開在夥伴身後,又時不時笨拙地移到頭頂,它在給它擋風雪。

李俊華一通說完了:“你在看什麽?”

“依靠。”初窈把這個畫面拍了下來。

李俊華側頭輕嗤:“兩只鳥有什麽好看的?”

初窈抿了口咖啡,時間過了二十分鐘,夠久了,她先行離開:“抱歉,我們不合適。”

李俊華還有一大堆話沒說,就這麽憋了回去,他楞楞地看著初窈結完賬,裹緊大衣推開門,迎著雪一步一步走過馬路。

人和人的相遇千奇百怪,相親只是其中一種,初窈並不想因為年紀到了就因為結婚而結婚。

那樣的婚姻匆匆忙忙,大概率一輩子都不會幸福,無論多晚,她都想等到那個人。

初窈慢步走在街頭,聽唱片店放陳奕迅的情歌,發了一條僅自己可見的朋友圈——

二十八歲,孤獨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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