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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結局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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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笑, 頰邊便立時現出淺淺梨渦來,然而臉上淚痕未幹,一雙眸子仍是水光盈盈, 那一笑猝不及防,便仿佛大雨初霽, 天邊乍現的一抹七彩虹霓, 美得如夢如幻, 令人心神不由為之一蕩。他從來不曾見她穿過鮮艷服飾,往往除了朝服之外便是一身白衣, 他從前認為理所應當,因著她原本就是神仙一樣的人物,仙子大約都是一襲白衣,出塵脫俗的。若她穿戴艷麗, 就未免流俗了。可今日之所見, 方覺當日所想是何等的謬妄無稽, 只因她方才出聲令他回神,兩人相隔咫尺, 他一擡眼,便見瀲瀲燭火下,她一身大紅嫁衣灼灼欲燃, 顧盼之間,美得觸目驚心。

他於是慢慢地走了過去,同她一並在床榻上坐了。宋卿鸞擡手撫上了他的面容,指尖輕輕摩挲肌膚, 是微涼的觸感,她不能自抑,嘴唇微微打顫,哆哆嗦嗦地道:“是你,真的是你,懷素他果然沒有騙我。”

他只是溫柔地將她半摟在懷裏,調笑道:“今日是你的生辰不假,卻也不必穿的這麽喜慶。”

宋卿鸞探身瞧他,搖頭笑道:“可不單是因為生辰的緣故。”雙手圈了他的脖頸,與他鼻尖相觸,磨蹭著去索求親吻:“今日正是我二十歲的生辰,我要你將自己送給我,我要你娶我。”他微微後仰,有意不去親她,笑道:“從沒見過哪個女子像你這麽傻,生辰當日,不討要賀禮也就罷了,反倒將自個兒送了出去。”宋卿鸞不見他回應,傾身追了上去,吻住他臉頰肌膚,緩緩擦至耳畔,笑著在他耳畔吹氣:“你我初遇之時,我不過將笄之年,如今轉眼已過去六年之久,這六年來,你為我做的傻事還少麽,只怕用‘不計其數’這四字來形容,也是毫不誇張,如今倒還有臉來取笑我?”說著目光漸漸發散開來,思緒不知飄向何處,只面帶微笑,似是在回憶美好往事:“我記性向來不好,但你我初見時的情形,我倒還模糊有些印象……好像是在父皇那裏,我第一次見到你……不過當初你為何會在那裏,我們又說了什麽,我卻是全無印象了,只記得那時第一眼見到你,便頗為吃驚,想著貴族子弟中竟有這樣的人物,我從前怎的不相識?也正是那一眼望去的驚艷之感,使我並不曾全然忘記當日之事。”

頓了頓,又笑道:“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心裏就很喜歡,想著回去之後一定要將你的底細打聽清楚,日後好借機同你親近。不過後來雪影聽說了這件事,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對你抱有敵意,為了你同我大鬧了一場,我拗不過他,只好答應將你擱置,加上那會我正與劉玉相識不久,他經常從宮外帶些新奇玩意兒陪我解悶兒,我便也將你的事淡忘了。不過我不去找你,你倒偏偏三番四次出現在我面前,你每回一出現,雪影必大發脾氣,又是摔東西又是鬧絕食,我被吵得不得安寧,便將火氣轉到你身上,給你出了許多刁鉆難題,想教你知難而退。可不論我怎麽刁難你,要你去辦多麽難辦的事情,你卻從不生氣,非但不生氣,還一一替我辦到了,就差沒將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來給我,我那時想,這人空有其表,卻原來是個傻的。”說著輕輕笑了:“誰知半月後你竟成了我的太傅,我當時大吃一驚,心想:原來這人非但不傻,倒還頗有學問,是個聰明人,這就更奇怪了!”

他聽她講了這麽許多,卻始終不發一言,只微笑著看她,低頭輕吻她的額角。她今日為了戴冠梳高了發髻,額頭發際邊緣處便露出一圈細密絨毛,顏色極淡,觸之柔軟無物,十分可愛。

宋卿鸞卻略感疲倦,低頭靠在了他的肩上,說話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只不敢住口,唯恐一得間隙便睡了過去:“太傅,你說實話,我那樣對你,你究竟恨不恨我?”

他略一怔楞,旋即笑道:“你那時年紀尚小,難免愛頑鬧些,我知你當日所為不過同我開個玩笑罷了,又怎麽會因此記恨於你?”

宋卿鸞卻急忙搖頭,擡眼看向他道:“不是的,我指的不是兒時的那些荒唐事跡,我知道你素來疼我,並不會計較那些……”聲音微微顫抖,已是帶了些許哭音:“我說的,是我對你心懷猜忌,自你助我登基後並不曾對你卸下心防,甚至誤會你奪/權謀逆,殘殺皇子,將你遣送出宮,間接害你死了一次……我的這些所作所為,你……你恨不恨我?我也知道我罪孽深重,辜負了你的一番赤誠,並不奢求你能夠原諒我……”他搖頭打斷她道:“我不恨你。”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我這個人,其實早就無藥可救了,無論你怎樣對我,我都恨不起來。事到如今,我對你依然只有愛,沒有恨。”說著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唇,溫柔繾綣地吮吸她的唇瓣,等到分開時才驚覺她已滿臉淚水,不由心疼道:“是我不好,可是弄疼你了?”

宋卿鸞搖了搖頭,只望著他苦笑道:“當年你我初識不久,我有意刁難,信口說了諸多心願,你卻費盡心思,一一替我辦到,我原以為你是個傻的,可今時今日我才明白,你竟是個癡的。”

殿內燭花已許久未剪,燈光便漸漸黯淡下來。宋卿鸞攀住他的脖頸,說話聲音越來越弱:“太傅,我……我突然覺著頭上的翟冠太沈了些,你幫我把它取下來,好不好?”

他吻著她道:“好。”動作輕柔地將她頭上的翟冠摘了,又取下旁的配飾,散了她的發髻,她的一頭如瀑長發便隨之傾斜下來:“這樣可好些?”

宋卿鸞輕輕“嗯”了一聲,又說道:“太傅,我們去拜堂吧,趁我現在還有些力氣,你將我扶起來,我們一同將天地拜了,好不好?”

他自然說好,扶著她小心地走到案旁,見上方擺著的兩塊牌位,先徑自躬身拜了,然後才與宋卿鸞一並行禮。

殿內只他二人,並無讚禮儐相,是以周懷素半扶半摟,與宋卿鸞每行一禮時便隨之讚禮,聲音溫潤清朗,極是動聽:“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待要行這第三禮時,他忽然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溫柔笑道:“只差這最後一拜你我便成夫妻了,到時你就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嗯?”宋卿鸞其時身上已無半分力氣,全靠他扶持才能勉強站立,聽了這話仍是打疊起精神,與他笑道:“那可好得很。我宋卿鸞今日能夠嫁與你段堯歡為妻,是我這一生中最幸福之事,無論如何,也絕不後悔。”他微微一楞,覆又笑道:“好……夫妻對拜……”兩人挨的極近,宋卿鸞體力不支,離不了他的攙扶,故而行對拜之禮時也只一齊微微低頭,這樣一來,兩人額頭不免相碰,宋卿鸞抵著他的額頭,微微笑道:“禮成。”忽然起了咳嗽,身子一軟,整個兒倒在他的懷裏。

他連忙攔腰將她抱回了床上,宋卿鸞仍伏在他的懷裏,手卻摸索著拿起了一塊紅巾,緩緩地將它罩在頭上:“接下來,該掀蓋頭啦。”他強自忍住淚水,說道:“哪裏有新娘子自個兒蓋蓋頭的?”

宋卿鸞隔著紅巾咳嗽不停,斷斷續續地說道:“新……咳咳……新郎官……難道……難道不想……咳咳……不想見見……自己的新娘子麽?”

有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打在那鮮艷的紅蓋頭上,轉瞬溶浸了去。

他含淚笑道:“這世間最美的新娘子,我怎麽能夠不看呢?”微微顫抖著將蓋頭掀了,卻見宋卿鸞白玉般的一張臉孔,蒼白透明,全無血色,嘴角處卻汩汩流出鮮血,兩相映襯,乍眼看去,只覺觸目驚心。

他雖早知宋卿鸞如今境況,但如今親眼見到她瀕死之狀,只覺心如刀絞,連聲道:“來人,來人啊!”卻也知道根本無濟於事。

小全子一直守在殿外,此時聽到呼喊便連忙跑了進去。見了宋卿鸞之後不由嚎啕大哭,爬跪著抓住宋卿鸞的衣角:“聖上……聖上啊!”顫抖著用衣袖去擦宋卿鸞臉上血跡,卻是越擦越多,忽然反應過來,連忙起身道:“奴才這就去請莊大人……”

“站住。”宋卿鸞此時已止住了咳嗽,然而鮮血卻仍是源源不斷地自口中溢出,淌過了鮮紅嫁衣,四下蔓延開去,倒似這大紅嫁衣浸了水一般,唯有從衣袂處緩緩凝聚滴落的液體,是鮮紅的顏色,落在地上,霎時濺開朵朵血花。宋卿鸞搖了搖頭,艱難說道:“不準去,沒用的……朕大限已至,任誰都救不了我了……”

小全子哭得愈發兇了:“可是聖上……”

“難道你想抗旨不成?你退到一旁,讓我最後……最後再跟太傅說會話……”

小全子捂著嘴退到一邊去了,只不敢看她,唯恐哭出聲來。

宋卿鸞擡頭看他,見他雙目通紅,只怔怔地望著她,眼淚一滴滴地從眼眶裏落下來,打在她的臉上,仿佛是她在哭泣。她卻慢慢笑了,伸手撫上他的面容,指尖觸碰到了他纖長的睫毛,她從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下半張臉滿是血汙,仿佛一個飲血啖肉的妖怪:“我……我現在的樣子,嚇壞你了吧?”

他連忙搖頭,只發不出聲音。

宋卿鸞慢慢笑了,低頭去看那件半濕的嫁衣:“我……我其實從來……從來沒有穿過這麽鮮艷的顏色,今日第一次穿,也不知道……好不好看?”

他哽咽回道:“好看,再好看也沒有了……你怎麽樣都好看。”

“那就好,這身嫁衣,我只為……只為你一個人穿。”試著去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太傅,你……你不要難過,今日結局,其實一早就註定……像我這樣的人,滿手殺孽,註定不得好死,活……活該是要下地獄的……你……你不要難過……”

他卻哭得愈發兇狠了,臉頰緊緊貼上她的:“你不要怕,我一會兒就過來陪你,上窮碧落下黃泉,咱倆永不分開。

她卻掙紮著說道:“不……太傅,你……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你答應我……“喘息地愈發厲害,卻仍要繼續開口:“只……只一點,你不許忘了我,一定一定要記我一輩子……我……我不是個好人,可……可你不許記我的壞處,你只能記我的好,知……知不知道?”

他淚中帶笑,看著她道:“好,你說什麽,我都依你。”

宋卿鸞笑著“嗯”了一聲,這才轉過臉與小全子道:“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可要聽仔細……我死之後,將我藏在望酈山南麓……修建雙人陵墓,待太傅百年之後,與我合葬……著承瑾繼位,命……命段堯歡與崔長生二人從旁輔助……”又看向他道:“若……若太傅經此變故,不願再留在朝廷,那……那也全隨你……”與小全子續道:“替我轉告承瑾,就說姑姑對不住他,不能……不能看他長大了,教他一定好好照顧自己,長大後當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還有……幫朕跟他說,姑姑從來沒求過他什麽……只希望他登基之後,無論雪影犯了什麽錯……都……都請饒他一命……保他餘生平安……”

小全子哭道:“聖上放心,奴才都一一記下了。”

“還有一事……”宋卿鸞目光飄散開去,望著空中虛無的一點,怔怔道:“罪臣周氏,為人陰鷙刻毒,任丞相一職期間,極盡諂媚挑撥之能事,陽奉陰違,欺君罔上……擄掠皇子在前,殘害同僚在後,罪無可赦。今雖令太傅覆生,稍償罪孽,然功不抵過,著朕旨意,賜毒酒一杯,死後焚化,將其骨灰揚入北海,令其永世不得入土……”又喃喃道:“我這生生世世,都不要與他再有半分糾纏了……”

小全子見宋卿鸞氣若游絲,每說一個字都極其費力,若先前囑咐他的那番言語是至關重要,避無可避的,那方才下令處死周懷素的那大段話就顯得過分冗餘了,因為其實宋卿鸞的意思只需用一句“將周懷素處以‘鴆毒’之刑,死後挫骨揚灰。”就能夠說清了,偏偏宋卿鸞痛陳其過,道明緣由,在開口如此艱難的情況下仍然說了這麽一大段話,而且吐字清晰,並無斷續,顯是極力維持了的,小全子這麽一想,只覺宋卿鸞對周懷素恨意之深,竟已到了如斯地步,寧可少些功夫與段堯歡話別,也要多費唇舌將周懷素的罪狀一一陳述,乃至具體吩咐其刑法之類,將這許多珍貴時間花費在一個他看來不太相幹的人身上。當下他傷心之至,便也不再多想,領命道:“奴才記心上了。”

宋卿鸞輕輕“嗯”了一聲,說道:“我死後你可還鄉,我平素賞你那些東西,足夠你過下半輩子了……你下去罷……記著待會替朕更衣。”

小全子含淚應了,他心知此刻一別便是永訣,臨行時又多看了她兩眼,到底忍不住,兩行淚淌落下來,躬身退了下去。

他此時才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宋卿鸞,神情有些恍惚,到底沒忍住心頭那一份癡念,輕聲問道:“我聽說我離京的這段時日,你一直同周懷素在一處,那這麽長時間的日夜陪伴,你究竟有沒有一刻,對他動過真心?”

她緩緩搖了頭,掙紮著去撫摸他的面容:“沒有,從來都沒有……太傅,我這一生,整整二十年,從頭到尾,就只愛過你一個……”

他突然不可抑制地,癡癡笑了起來:“好,好……”

宋卿鸞半閉了雙眼,手上已無半分力道,卻仍是不甘心,虛虛攏著他的面孔:“太傅,我……我沒力氣了……你過來……過來再親親我……”

他於是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輾轉吻過她的鼻尖眉心,她恍惚是笑了一下,聲音幾不可聞:“倘若我有幸,還能經歷輪回轉世……倘若如此……太傅,你可千萬別忘記……別忘記我們的來生之約啊……”說完這句,手終於無力垂落下去,那一記沈沈之聲,仿佛也打在了他的心頭。

他望著懷中之人安詳寧靜的面容,生怕將她吵醒一般,動作輕柔替她撥開臉上一縷沾了血跡的黏膩發絲,一面從懷中取出一塊紗巾,裏頭仔細包著的,是一枚碧色藥丸,他將它放入口中咽下,是微甜的滋味。

他撫摸著她的臉頰,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的不甘眷戀,這回是徹底的解脫。他緩緩將臉貼了上去:“其實不公平的很,那日蘇州初見,你將我錯認成了段堯歡,明明,明明是你先來招惹的我……”藥效發作的極快,他摟著她平躺在了床上,緩緩閉上了眼,仿佛一對安寢的新婚夫婦。腦海中拂過掠影,忽然閃現出許多過往片段,他走馬觀花地將平生回顧了,彌留之際,腦海中浮現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方才好像沒有喝合巹酒。他想,真是遺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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