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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明日便可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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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以後, 宋卿鸞的身子愈發的壞,病情之惡化,幾乎到了一日千裏的地步, 不過幾日,便已不能下床了, 平日裏除了湯藥幾乎顆粒不進。

這日莊青未正在房中收拾物件, 瞥見周懷素自門口走了進來, 神情恍惚更甚從前,忍不住出聲叫他道:“懷素?”

周懷素回過神來, 看了他一眼,勉強扯出個笑:“青未。”

莊青未道:“今日怎麽想起到我府上來了?”

周懷素聞言苦笑道:“左右我每次進宮聖上都不願見我,總不過一句‘加緊煉香’將我打發回來。我一個人待著發悶,便想著過來瞧瞧你——再者說, 我當日謊稱煉香之事需要你從旁協助, 總要做出個樣子, 來你府上走動走動。”

莊青未沈吟片刻道:“聖上大約就在這幾日了,如今是緊要關頭, 懷素,你要萬事小心。”又道:“如何?你東西收拾得怎麽樣了?”見他一臉蒙昧,不由問道:“怎麽, 再有幾天我們就要離京了,你難道沒有東西要收拾麽?”

周懷素搖頭笑道:“沒有。這片傷心地,還是什麽都不帶走的好,反倒幹凈。”

莊青未聞言笑道:“說的也是。不過, 我跟你不同,我呢,來京城這段時間還是搜羅了不少寶貝,要我全都留在這裏,那是萬萬不能的。”說著,自去理他的寶貝了。

莊青未口中所謂的“寶貝”,自然是他四處搜尋而來的幾味稀罕藥材。他的房間便猶如藥鋪一般,貼墻擺放了一大面藥櫃,他此時正站在藥櫃前,挑幾個藥匣翻看,斟酌一番,或取走裏邊的藥材,或留置原處。

周懷素見其中一個藥匣裏頭裝著的是一個朱紅色的瓷瓶,因著瓶口還塞了紅綢,愈發顯得整個兒瓷瓶紅得刺目,莊青未正將那瓷瓶拿在手中,微有沈吟,周懷素便上前道:“這個瓷瓶的顏色倒少見,裏面是什麽丹藥?裝這朱紅瓷瓶,可是有什麽緣故?”

莊青未道:“之所以將這丹藥裝在這朱紅的瓷瓶裏,是為了做警示之用,以免他人誤食——這藥不比其他尋常丹藥,是含有劇毒的,人一旦誤食,頃刻便會斃命,就是神仙也難救。”

周懷素將那瓷瓶拿了過來,取了上頭的紅綢子,將裏頭的藥丸盡數倒在掌心,見是四顆瑩潤的碧色藥丸,個頭倒比尋常珍珠還要大些,掂在手裏頗有些分量:“哦?”一面將藥丸倒回瓶內,塞了綢子交回給青未:“怎麽收有這樣的毒/藥?”

莊青未道:“這種毒/藥藥性奇特,遠非尋常毒/藥可比。我收有此藥並非為了害人,乃是為了助人,抑或是助己。此藥雖則毒性強烈,但其發作起來卻是毫無痛苦,宛如入睡一般,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往生。這對那些飽受病痛折磨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又搖頭道:“不過世人皆是貪生怕死,不到萬不得已,有誰會甘心赴死呢?所以這藥通常是無人肯用的,就是有人想用,我輕易也不敢給——萬一到時其家人一口咬定是我毒殺了他,那我真是百口莫辯了。所以這藥,其實說到底,還是留給我自個兒用的,醫不自醫,我也是有備無患。”笑著將其放回原處:“不過現在看來是用不上啦,我和你不日就要返回蘇州,江南水鄉,人間天堂麽,到時天天都是神仙日子,一定是逍遙快活,無病無災。況且巴巴地帶這個回去,多不吉利,倒像是我希望有機會用上它似得,不若順應天命。”

周懷素點頭笑道:“不錯,青未你一生行善積德,必定長命百歲。這等物事,根本用不上,還是留在原地,別帶走的好。”

這日下了大雪,從昨夜就斷斷續續地開始下,等到天亮時分下的更是緊了,扯絮般飄下來,仿佛沒有盡頭。如此連著下了幾個時辰,到如今外頭已是白茫茫一片。雪地松軟,宮人行走匆忙,紛紛從上面踩過,便留下許許多多深淺不一的腳印,大雪綿綿不斷,不一會兒便將那些腳印埋沒了。等到另一批宮人走過,便又留下了印記,只沒一會功夫,便又消失不見了。如此反覆了好幾遭,等到未時時分,朝露殿門口已經鋪了厚厚一層積雪,一腳踩下去,腳印已經極深了。

宋卿鸞醒來時,但覺精神較前幾日似乎要好上許多,便試著坐了起來,倒也沒太費勁,只是總歸耗了些力氣,便將身子往後靠了養神。她在床上躺了太長時間,腦子已經有些不太清楚,只憑黑白交替分辨時日更替,倒也不曾忘卻今夕何夕。

小全子聽聞動靜過來一看,喜道:“聖上醒了?”便打發宮婢端了盥盆之類伺候她洗漱。他用手試了水溫,自去絞了帕子上前替她擦拭,擡頭見她仍是神色恍惚,但精神卻好了不少,便笑道:“奴才瞧聖上今兒個精神很不錯呢,想來身子也快大好了。”

宋卿鸞只是怔怔不言語,瞥見窗外銀光燦燦,忽而回過神來,輕輕咳嗽了兩聲問道:“外……外頭是下雪了麽?”已經太久沒說話了,此時驀然開口,聲音都有些發澀。

“啊?啊……是,下了有些時候了,眼下還沒停呢。”

宋卿鸞微微笑了,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我想去外面看看,難得還能趕上這樣一場雪……天下最潔凈最無瑕之物事,莫過於這晶瑩雪花了……往後怕是再沒這樣的機會了……”

小全子躊躇道:“聖上……”終究不忍拂了宋卿鸞的意,扶著她坐到了床沿。

另有宮婢過來服侍她漱口,她將口中茶水吐了,再擡頭時不意看到盥盆內自己的倒影,其時日光正盛,加之外頭雪光璀璨,愈發映得室內分外白亮,盥盆內盈盈水光間,她將自己的容貌瞧了個分明。目光停滯了片刻,她忽然失聲尖叫,一把將盥盆打落在地,抱著頭瑟縮到了床角,失神喃喃道:“鬼,鬼啊……”

小全子不意她有此舉動,將那幾個面無人色的宮婢遣了下去,連忙上前安撫她道:“聖上莫慌,這大白天的,哪裏會有什麽鬼呢……”宋卿鸞只是搖頭,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直直地向他望了過來,臉色蒼白如紙:“明天,是什麽日子?”

小全子一楞,隨即反應過來,笑道:“明天正是聖上的生辰,奴才原以為聖上如今龍體抱恙,已經沒有心思操辦壽宴了,卻原來……”宋卿鸞卻搖頭道:“你好糊塗,我說的又豈是這一樁事……明天是最後一天了,若明日我再見不到太傅,恐怕今生都無緣再見。”慢慢將自己抱緊了:“懷素……你快去傳周懷素進宮來。”

小全子一路上將宋卿鸞今日種種怪異之狀與周懷素說了,末了感慨道:“我原本瞧聖上今個兒精神大好,已能起身說話了,以為她身子已有好轉,心裏正高興呢,不料她卻又突然魔怔,嘴裏凈說胡話,見了水中自個兒的倒影竟嚇得魂飛魄散,連說有鬼,可這世上哪裏會有這樣美貌的鬼,便是有,只當仙子罷了,又哪裏有半點可怖之處,何至於如此……嘖嘖,您說這事奇不奇?”說完方察覺自己失言,所幸周懷素未有接話,便就此閉口不言。

周懷素一路凝神聽著,眉頭越蹙越緊,不由地加快步子。

等到了朝露殿,見宋卿鸞正抱膝縮在床上,聽到動靜宛如受驚一般,愈發往裏縮了,周懷素看在眼裏,只覺心中又痛又憐,連忙上前輕喚道:“聖上,是我。”

宋卿鸞擡頭見是他,連忙爬挪了過來,拉著他的衣袖急問道:“你當日承諾我一月為限,如今一月之期將至,你究竟進展如何了?明日就是最後期限,你到底,將那還魂香煉出來沒有?我已經等不了了!”

周懷素輕輕將她按在懷裏,微笑道:“聖上莫急,還魂香已經煉成了,明日就請聖上候在這朝露殿內,屆時段太傅自會來此與你相會。”

宋卿鸞聞言身子微微顫抖,大喜之下,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顫:“真……真的?”

周懷素溫柔回道:“真的,我不騙你。”輕柔地撫著宋卿鸞的脊背,神情略有些恍惚:“我記得,明日就是聖上二十歲的生辰,這樣隆重的日子,我一定要備份大禮恭賀,可偏偏等閑又入不了你的眼,那麽……明天,明天就權當做是我送給你的賀禮罷,這也是我最後一件為你做的事。”恩恩怨怨,愛恨糾葛,從此就都風流雲散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始恢覆日更,日更到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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