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誰來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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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素微笑道:“聖上聖明, 我曾在一次機緣巧合中得遇一位仙道,蒙他賜教,習得煉制此香之法, 如蒙聖上寬限一月之期,我必當煉成此香, 以償君願。”

宋卿鸞微微瞇起雙眸, 打量著他的神色道:“什麽‘機緣巧合’, 什麽‘得遇仙道’,我看, 都是你信口胡謅的罷?呵,你既有此奇遇,想必,青未定然是有所耳聞, 不如我現在就去問問他, 看他知不知道他的至交好友, 原來,有這麽大的本事?”

周懷素道:“我曾試探問過青未, 問他是否耳聞‘還魂香’之奇效,青未當時回道:‘還魂香所謂起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純屬無稽之談,聽過便罷,萬不可放在心上。但其醫傷治疤之能,倒確有其事。’我見他對還魂香‘還魂’之功如此嗤之以鼻, 自然絕口不提當日奇遇,以免自討無趣。是以此事,青未並不知情。”

“那就是說,除了那名不知是否真有其人的‘仙道’,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一人清楚你自個兒究竟會不會煉制那起死回生的還魂香了?”

周懷素笑道:“總之,我一定能令聖上如願以償。”

宋卿鸞咬牙道:“好!我就信你這麽一回,懷素,你可千萬別騙我!”揮手命兩旁侍衛下去了。

周懷素來到宋卿鸞的身邊,握了她的手道:“我答應過你的事,決不會騙你,不過,你要先將青未放了,他畢竟精通醫術,又懂煉香之道,有他從旁相助,我也好盡快成事。還有,你需得下一道旨意,準我往後可自由出入冰窖,並且在我煉好還魂香覆生段太傅之際,除了我和青未,決不允許有旁人在場,聖上亦不外如是,聖上切記切記,否則到時功虧一簣,只怕追悔莫及。”

宋卿鸞點頭道:“好,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擡頭看著他道:“只是懷素,你一定要盡快啊!”

周懷素將莊青未從宮中接了出來,兩人一同上了一輛馬車,一路上莊青未追問不止,擔憂道:“懷素,聖上真的沒對你怎麽樣麽?以她的性子,一旦知曉段堯歡的死與你有關,又怎麽會這麽輕易地放過你?我先前同她說段堯歡是我殺的,可我看她那樣子,分明是半點也不信,那就是懷疑你了。而且就算她信了我的話,認為懷素你是無辜的,將你給放了,那無論怎樣也該殺了我,又怎麽會將我們兩個一起放了呢?懷素,究竟發生何事了?”

周懷素寬慰他道:“放心,我沒事,也決不會讓你有事。”旁的卻是一個字都不肯說了。等到了莊府,關上房門後,才將事情原委同莊青未說了,莊青未聽後大驚:“懷素,你這是欺君之罪!”見周懷素神情自若,並不出言辯駁,不由皺眉道:“聖上是因為對段太傅思憶成狂才會異想天開以為真能如你所言,借‘還魂香’令段太傅還魂覆生,可我並不會信。懷素,當日段堯歡是你我二人親手所殺,人既然已經死了,又如何能夠覆生?你明明知道,那還魂香根本不能……”

周懷素笑著打斷道:“誒,此‘還魂香’非彼‘還魂香’,青未又如何斷定我不能令段堯歡‘死而覆生’呢?”

莊青未痛斥道:“懷素,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對我隱瞞麽!到時一月之期一過,你變不出一個活生生的段堯歡,如何向聖上交待?到時聖上新仇舊恨一起算,還不變本加厲地折磨你?”忽然回味過來,喃喃道:“一月……”倏地看向周懷素:“懷素,難道你……”

周懷素看了他一眼,點頭道:“不錯,我當然不能令段堯歡死而覆生,之所以同聖上那樣講,無非是作拖延之用。聖上雖清楚她如今病情嚴重,活命不久,但她只召你一人問診,未得你相告實情,並不曾知曉她如今距離大限之期其實至多不過一月,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既然如此,我們就要好好利用這點,只要拖住聖上一月,保住我們一月平安,等一月之期一過,聖上駕崩,到那時,新帝年幼,根基不穩;而我貴為丞相,位高權重,又有誰敢動我?”

莊青未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茫然,似乎是還沒從周懷素剛才那番話裏回過神來:“那之後呢,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周懷素笑道:“自然是隨你一起回蘇州了。”

“回……回蘇州?”莊青未以為是自己聽差了,但那一字一句,至今仍清晰地回蕩在耳畔,分明就是那個意思。他不由得大喜過望,聲音發顫地問道:“當真?”

周懷素仍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樣,笑容溫柔敞亮,半分不似作偽:“自然是真的。你說的對,聖上她對我根本沒有半分情意,我為她做了這麽多,到頭來只不過是空夢一場。現在想來,其實沒意思的很。再有一月,聖上就要走了,我也不得不醒了,往後這京城,再也沒有值得我留戀的地方。倒不如,就跟你回蘇州。”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如今正值冬月,窗外正是萬物雕敝的頹敗景象,周懷素眼見一片枯葉教冷風一吹,輕飄飄地落了下來,而後在風中輕輕地打了幾個旋兒,等終於落到地面,一切塵埃落定,它便靜靜地躺在那兒,宛如一具破敗的屍體,終於耗盡了它最後的生機。他於是有些出神,輕輕開口道:“凡事總該有個了結。”

莊青未觀察他的神情,不知怎的,突然脫口而出道:“懷素,你不會騙我吧?”

周懷素收回目光,看著他笑道:“怎麽會?從小到大,我幾時騙過你?”

莊青未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又皺眉道:“只不過不知怎麽,我心裏總是有些放心不下……”

周懷素道:“不用擔心……青未,你上次煉制好的還魂香,如今手頭上應當還有剩餘罷?”

莊青未笑道:“這還魂香用量極省,那崔家小姐幾乎半張面皮的疤,也不過用了小小一塊,如今還剩下許多呢——不過懷素,你問這個做什麽,左右段太傅也是用不上這還魂香的。”

周懷素道:“那便好,既然這樣,你就隨意擺副樣子當做煉香,不讓旁人看出端倪即可。”見莊青未望著自己,面露惑色,便笑道:“做戲就要做全套,還魂香是一定要準備好的,這一個月裏,你務必將其妥善保管,萬不可等到了時候,卻拿不出來。”

莊青未雖覺周懷素此舉實在多餘,但既然他如是說了,便也笑著應承:“好好好,我一定好好保管,雖說到時候我們救不活段太傅,但好歹這還魂香是交上去了,也不至於教你全然失信於聖上。”

周懷素淡淡“嗯”了一聲,耳邊卻聞莊青未歡快道:“懷素,我們再有一個月就能一起回蘇州了,我如今單是這樣想想,就覺得好快活!所謂‘美夢成真,心想事成’,也不過如此罷!懷素,真是謝謝你了!”

周懷素扶了他的肩道:“傻話,你我之間,何需言謝。”微微擡起了手,又落了下去,不輕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青未……”

這一日天亮時分,宋卿鸞剛歇下不久,她難得有片刻安眠,卻被外面不知何時起來的噪雜動靜給吵醒了,她於是出聲喚來小全子,煩躁道:“混賬!外面何事這麽吵?都不想活了麽!”

小全子連忙小心回道:“是……是小皇子,他命人請了幾位高僧進宮做法事……如今那幾位高僧正圍在殿外誦經呢,無怪乎聖上會覺得吵。”

宋卿鸞揉著眉心道:“承瑾又在搞什麽名堂,好端端地做什麽法事,偏還要在我寢殿門外,真是不像話!”倏地睜大了眼睛,擡頭看向小全子,語調詭異地上揚:“法事?什麽法事!他們在門口念的……是什麽經文?”

“是……是超度亡靈時念誦的《地藏菩薩本願經》……”

“超……超度亡靈?”宋卿鸞眼前一陣發黑,勉強撐起身子,望著小全子極短促地笑了一聲,眉目間盡是狠辣之色:“超度,誰的亡靈?”

小全子腿一軟,連連後退了兩步:“聖……聖上……”

宋卿鸞也不待他回答,起身踉蹌地跑了出去。小全子反應過來,見她已跑至殿門口,赤足著地,竟是連鞋襪也不曾穿,身上也僅有一件單薄裏衣,便連忙拿了一件披風追了上去:“聖上,外面天寒,當心身子……”

宋卿鸞跑到殿外,果然見到宮殿門口的玉石階下不知何時搭建了一座幡臺,幾名胡須銀白的老和尚正圍坐在幡臺下打坐,口中念念有詞,顯是正在誦念佛經。

宋卿鸞冷冷打量了他們一眼,出聲喚來侍衛,吩咐道:“將他們都給朕抓起來。”

雪影向身後擡了手,示意手下暫且勿要動作,徑自走到宋卿鸞身邊,躊躇勸道:“聖上,段太傅既然已經走了,那這樣做,對他來說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何況,這也是小皇子的一番心意。”

“你……”宋卿鸞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雪影,卻漸漸起了咳嗽,恰逢小全子趕到,連忙將手中披風仔細披在宋卿鸞身上:“聖上,您當心受寒,我們回去吧,啊?”不防被宋卿鸞一把推開:“走開!”她仍是看著雪影,問道:“這些,都是你教承瑾的,是不是?”

雪影從小全子手拿過披風,再度披在了宋卿鸞身上:“外面天寒,我們進去罷。”宋卿鸞任由他將系帶小心地替她系上,冷冷開口道:“朕叫你把他們給抓起來,你是聾了麽?還是,你想抗旨不遵?”宋卿鸞對雪影一向寵愛之至,從來不曾用過這麽重的語氣,雪影手中動作一頓,苦笑道:“沒聽見聖上的吩咐麽,還楞著幹什麽!”底下侍衛於是將那班和尚團團圍住,正欲動手將其扣押,忽聞一名和尚開口道:“慢著。”見他擡頭望向宋卿鸞,與她四目相對,微微一點頭道:“這位施主,老衲有話要對你說。”

宋卿鸞不置可否,那老和尚只當默許,於是開口道:“人死之後,魂魄離開肉身,大多歸往地府,輪回轉世。但也有俗緣未了的,久久徘徊人間不肯離去,一旦誤了投胎時機,只好永遠留在塵世,等到魂元耗盡,便會灰飛煙滅,再不覆存於世上。”看了宋卿鸞一眼道:“施主的那位故人,便是留戀紅塵人事,遲遲不肯往生。施主貴為九五之尊,紫氣環身,游魂若勉強近身,必會被紫氣所傷,魂元大損——施主的那位故人執迷不悟,執意近身,如今只剩一縷殘魄,而往生之期將近,若老衲再不出手幹預,超度其亡靈,只怕其魂飛魄散之期不遠矣。”

宋卿鸞支撐不住,整個縮在雪影的懷中,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簡直一派胡言。”手慢慢伸向空中,目光追隨其上,哽咽道:“朕費盡心機令他還魂,將他留下,只為再見他一面,你們倒好,居然要把他從朕身邊奪走……呵,超度亡靈,好一個超度亡靈!那朕呢?卻又有哪個來渡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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