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還魂香

關燈
宋卿鸞終於支撐不住, 漸漸起了咳嗽:“來人。”卻是雪影走了進來,他將一件軟毛披風仔細披在她身上,又低頭替她系好領帶。宋卿鸞順勢靠在他的懷裏, 雪影半摟著她,柔聲道:“此地陰寒濕冷, 聖上不妨先回去, 這裏就交給我, 我保管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最後一刻, 實在生無可生,才會讓他斷氣。”

宋卿鸞虛弱地搖了搖頭,雪影於是微微皺眉,喚人搬來椅子, 小心扶宋卿鸞坐下。宋卿鸞擡眼看向周懷素, 說道:“你害了太傅, 也害了我,你欠我們的, 恐怕不是你一條性命就能夠償還的。不過念在你曾有恩於我,我今天就只殺你一個,不再牽連旁人。”

周懷素一動不動地看著宋卿鸞, 面含微笑,眼神裏是一貫的繾綣癡纏,仿佛宋卿鸞這話是多大的恩賜,慢慢點了點頭道:“多謝聖上。”

宋卿鸞“嗯”了一聲, 面無表情道:“十大酷刑,你選一樣吧。”不及他開口,便又說道:“太傅在天有靈,以他的性子,寧願自己含冤受死,也斷然不肯讓我再添殺孽。就是一定要選,也多半會讓我用鴆毒。可我不會留你全屍,那樣太便宜你了。”不容置喙道:“不如就車裂吧。”

周懷素仍是微笑道:“好,聖上說什麽,就是什麽。”

宋卿鸞點了點頭,忽然皺眉道:“不過這種刑法雖然叫做五馬分屍,可到最後卻不能將人的頭部與四肢全部分裂開來,這也就罷了,最沒意思的是當五馬疾馳的時候,往往是人的頭部最先離身,而後才是上肢之類。這樣一來,手腳還沒扯斷,人倒是先死了,實在無趣。”

周懷素沈吟片刻道:“那聖上不妨試試‘四馬分屍’,只將人的四肢分別用四匹馬拉扯,而對頭部不做處理,那麽當馬匹四向疾馳的時候,必定是兩只上肢先斷,而後是其中一只下肢,到最後留下的則是人的頭部,軀幹以及一只下肢。此時犯人雖然三肢已斷,但意識卻是無比清醒,而且一時三刻還死不了,只有等到他全身血液流幹,才會慢慢死去。”

宋卿鸞於是微笑道:“好法子,懷素真是聰明。既是你自個兒想出來的法子,那麽要你以身試‘法’,倒也不算太過冤枉。”命雪影喚來外間候著的小太監,接過那小太監遞上的錦盒,起身走到周懷素面前,一面打開錦盒,取出內中之物與他道:“這枚血珍珠,是北海那邊送來的貢品,聽說普天之下僅此一枚,極為珍貴。再有半月就是你的生辰了,我本來想著,在你生辰那天當面將此物送給你,不過如今看來,怕是等不到那天了。若是今日不拿它過來給你瞧瞧,往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看了那珠子一眼:“怎麽樣,喜歡麽?”

周懷素見那血珍珠大如雞卵,通體血紅,色澤晶瑩鮮亮,在昏暗的牢房中竟似泛著瑩瑩血光,仿佛滲血一般,固然是難得一見的珍品,但顏色過於鮮艷,美則美矣,總是有些不吉,令人心中隱隱不安。周懷素聯想到此刻處境,不禁暗暗自嘲:倒是十分應景。但他心裏清楚宋卿鸞在挑選賀禮的時候並未料到會有今日,是以斷斷不會借此寓意兇吉之兆,大概是他從前總鬧著要她穿大紅嫁衣,她便以為他偏愛鮮艷的物事,所以才挑了這枚血珍珠。他想到此處,不由會心一笑,卻又輕輕嘆了口氣:“喜歡。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宋卿鸞將手中的血珍珠交由一旁的小太監,看著周懷素道:“那麽,便沒有別的事了。”如此靜默了好一會,宋卿鸞忽然伸手撫上周懷素的面容,慢慢傾身上前,蜻蜓點水般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緩緩擦至耳畔,輕輕呼氣道:“懷素,別怕,不會很久的。”立刻退開身去,冷聲吩咐道:“將他給朕押下去,就按照他方才所言,如法炮制。”立刻有獄卒進來解開周懷素的束縛,欲將他押往刑場。周懷素始終牢牢盯著宋卿鸞,見她若無其事地低頭撥弄手指,並無再看他一眼的意思,便明白她方才所為是真的已經與他做好了訣別。但他雖然知曉遲早有這麽一天,卻沒料到這一天會來得這樣快,也不曾想到到頭來竟是自己先早她一步,不過其實這些“意外”統統都沒什麽幹系,因為即便一切如他所料,等到明年開春才是他們的訣別之期,他也依然做不到如她一般全無留戀不舍,既然事到臨頭都是一般的割舍不下,那早些與晚些又有什麽幹系呢?可要按照這樣說,那人遲早是要死的,即便是真正的壽終正寢,那不還是要面臨分別?但其實兩者還是有些不同的,不同之處大概就在於這個“意外之期”與他的“預料之期”相差無幾,至多不過一個月,又哪裏能與那漫漫數十年相比?周懷素茫茫然地想了一大通,到頭來發現即便是“相差無幾”,到底還是“差”了,他如今抱著的正是“能拖一天便是一天”的心態,能與宋卿鸞晚一刻訣別自然是晚一刻訣別的好,那麽當面臨真正訣別的時候,也能夠多留下一些同她的回憶。所幸這個“意外”並非全然的意外,如今事態發展,雖說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今日情景,他當初也並非全然沒有設想過。他這個人,一旦設想了某種可能,往往也一並想好了後路,所以即便到了如今這樣的地步,事情的發展倒仍未出他的掌控。

其實他最初的“後路”是陰曹地府,是換她一輩子忘他不掉。後來情形不同了,自從他得知宋卿鸞命不久矣後,原先的那條所謂的“後路”便該推翻了——當初陪她漫長的餘生是奢想,那麽如今得知她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不過剩下短短一個月,他怎麽樣也要陪在她身邊。這個念頭一旦生成,那麽便要想新的“退路”,隨之而來的是新的轉機,也是新的絕路。

這條新的“後路”也就是他此時此刻的後路。

他看著宋卿鸞,又將與她相關的點點滴滴悉數回憶了一遍,一時心思百轉千回,終於開口道:“等等。”

宋卿鸞聞言終於擡頭看了他一眼,冷笑道:“怎麽,怕了?自作孽,不可活,你當日殺害太傅之時,就該想到會有今日。”隨後對著那幾名獄卒一揮手:“還楞著幹嘛,拖下去!”

周懷素任由獄卒動手,輕笑道:“聖上如今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能夠再見段堯歡一面麽?倘若我有法子能令聖上如願以償呢?不知能否將功贖罪?”

宋卿鸞連忙擡手制止那幾名獄卒,快步走到周懷素跟前,神情是不可置信中帶著一絲微弱而可憐的希冀:“你……你說什麽?你有法子能令我太傅死而覆生?”又微微皺起了眉頭,冷哼道:“不會,是緩兵之計罷?”

周懷素聞言笑道:“聖上不妨就信我這麽一回。一個月,我只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若一個月之後我仍是不能令聖上如願,那麽屆時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假如聖上覺得這一個月的時間仍是太長,認為我是為了多活這一個月而對你撒謊,那麽你盡可以現在動手。不過恕我直言,那幫方士,除了坑蒙拐騙,讓你一次次失望之外,並無令你心願得償的本事。”

宋卿鸞道:“他們沒這個本事,你就有?你倒是說說看,你怎麽覆生我太傅?”

“聖上可聽說過還魂香?”

宋卿鸞皺眉喃喃道:“還魂香?”她想起從前的確聽段堯歡提起過此香,然當日段堯歡也曾言明道:“所謂‘還魂香’,不過江湖傳言,不足為信。”但究竟這種時候,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哪怕有一線生機,宋卿鸞都會勉力一試,何況如今宋卿鸞也著實到了瘋狂的邊緣,令亡故之人死而覆生,再荒謬不過的念頭,或許有人在痛失至親至愛之時,一時無法接受,也曾動過此念,但終究會明白過來這是癡人做夢。這要放到從前,宋卿鸞大約也會斥此為:荒誕無稽,徒然自欺,到頭來還不是一場鏡花水月?真是愚蠢至極!但如今卻將這種癡夢當做溺水之人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別無選擇,只能拼命抓住。但究竟這條路還是行不通的,可以說是全無可能,有路形同無路。精明如宋卿鸞,不會看不透這點,可還是這般自欺下去,大概是神智已經不太清楚了。所以與其說她是對段堯歡的死始終耿耿於懷,因而對令他“死而覆生”一事執迷不悟,倒不如說她是因為段堯歡的死大受刺激,所以整個人已經有些瘋癲了。這時聽周懷素提起“還魂香”,便又信以為真,說道:“‘還魂香’,莫非真如其名一樣,有‘還魂’之功?你說你要一個月的時間,難道你能在一個月內練成這‘還魂香’?還是說,你知道哪裏有這‘還魂香’,需要花費一個月功夫去取?”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新年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