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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是我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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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素目光掃過那個“死”字時, 神情不由得為之一震,極力克制道:“單憑這個,聖上就要懷疑我麽?能從聖上這兒拿走紋箋的可不止我一個人, 若是有心,只消收買了聖上身邊的內侍, 找好時機, 那麽要辦成此事也並非全無可能;至於模仿聖上的筆跡, 朝中能人眾多,倘若真的有心模仿, 假以時日,也並非不能到達以假亂真的境界,聖上何以獨獨懷疑我呢?而且當日段太傅為助聖上鏟除杜衡一黨,曾在游說李道元時允諾保其一派免受牽連, 乃至後來聖上下旨誅其全族, 一些舊時與李道元有過交往的大臣有幸保其性命官位的, 無不對段太傅恨之入骨,如今他們見其失勢, 為報當日之仇,暗下殺手也未可知啊,聖上明察。”

宋卿鸞點頭笑道:“不錯, 懷素你說的一點都不錯。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個麽,是以朕早已命人將一幹人等全部控制了,除了小全子之外, 其餘近身侍候的太監宮婢皆被我下令關押;朝中有大臣擅習人筆跡的,或以往與太傅有過過節的,也已全都被我請到宮中,由雪影帶人看守。只等今日之後了,今日若我能確定真兇,那麽便即刻下令將他們給放了;若是不能,那就統統殺了,一個不留。”

周懷素聞言大感震驚:“聖上你……你此舉就不怕引起朝堂動蕩,招來百姓非議?只恐有失聖德,屆時江山不穩,卻非兒戲。”

宋卿鸞極短促地笑了一聲:“太傅都不在了,我還管這麽多做什麽?如今沒有什麽比替太傅報仇來得更為重要。”看了周懷素一眼:“不過話說回來,懷素你一來能夠模仿我的字跡,筆跡之像,連我自己都難以分辨;二來你我日夜同處,你有的是機會拿到紋箋,甚至不用收買內侍;三來你又與太傅有過過節——我以往為了太傅安危曾一度想取你性命,你二人因此頗有嫌隙。這三樣你都占齊了,豈不還是你的嫌疑最大?若換成如今被我扣押的任何一位大臣占齊了這三樣,那他此刻屍首都不知道在哪兒了,又怎麽會像你一樣,現在還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同我說話呢?我之所以這麽做,不過是不想因為一時沖動,在事情沒有得到證實前,就輕易地殺了你。是以留你至今,以免他日後悔。”看著周懷素道:“你如今還有什麽話要說?到底認是不認!”

周懷素道:“聖上想要想要事情得到證實,怎麽個證實法呢?除非我親口承認,不然單憑那片殘破紋箋,如何斷定殺害段太傅之事便是我所為?要麽,就按照聖上方才所言,幹脆將我和那幫大臣一齊殺了,雖說冤魂多了些,但總歸是替段太傅報仇了。”

宋卿鸞冷哼道:“這還用你說?“看著周懷素一字一頓道:”可我,就是要聽你親口承認。”

周懷素聞言嗤笑道:“我承不承認就那麽重要?這可不像聖上的性子,你既然懷疑我,直接殺了我不就是了。”忽然傾身上前,緊緊抱住宋卿鸞道:“你還是舍不得我,是不是?卿鸞,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段堯歡他已經死了,你即便殺光天下人他也是活不過來了,你為什麽就是不明白呢?如今我才是這世上最愛你的人,我們不要再為他浪費我們的時間了,好不好?”

宋卿鸞猛地掙脫開他的懷抱,失聲痛哭道:“周懷素,你算個什麽東西,也配跟我說這些!太傅對我恩重如山,即便他只是我的太傅,他的仇,我也一定會為他報!”擡手慢慢將淚水擦了,收拾好神色,看著他道:“素聞懷素與青未自小一起長大,感情甚篤,那幫大臣的性命你可以不管,可他的性命,你總不會不在乎罷?”果然見到周懷素神色大變,慢慢笑道:“不知是否有這樣一種可能呢,你喜歡臨摹我的字帖,為求效果逼真,特意帶了紋箋回府,青未因與你關系密切,所以常來你府中尋你,又碰巧發現了那些紋箋,於是便偷偷將其帶走,你知道的,青未那麽聰明,那想要模仿我的筆跡好像也不是很難啊……至於動機,為你出氣算不算?我看他那個樣子,為了你,好像沒有什麽事是做不出來的。”

周懷素緊握雙拳,極力隱忍道:“聖上所言,未免太過荒謬。”

宋卿鸞聞言笑道:“荒謬麽?哦?可是方才那些話都是你的青未親口告訴我的呀。”忽而收了笑容,看著周懷素冷冷道:“那麽你們兩個人,究竟是誰在說謊?”

周懷素大感震驚:“你……你說什麽……方才那些話,是青未親口說的?”

宋卿鸞點頭道:“不錯,我給他看了那片紋箋後,他就立刻承認是他殺了太傅——用的就是方才那番說辭。”

周懷素搖頭道:“不,青未他是無辜的,他絕不是殺害段堯歡的兇手。”

“哦?既然如此,他何以要攬這項罪名上身呢?難道是為了包庇真兇?那麽又是誰能讓他不惜以性命相護呢?”看著周懷素道:“還有,懷素為何那麽肯定青未是無辜的呢?你那麽言之鑿鑿,說莊青未不是殺害太傅的兇手,那是因為你知道兇手另有其人是不是?“慢慢笑了起來:”呵,青未當然不可能是兇手,因為那個兇手,是你,對不對?”

周懷素睜大眼睛,牢牢地盯著宋卿鸞,嘴唇張張合合,卻始終不發一言,終於認命一般地閉上眼:“是,青未是無辜的,你放了他罷,害死段堯歡的那個人,是我。”

宋卿鸞漸漸開始發笑,良久才收了笑聲,緩緩閉上了眼睛,嘆氣道:“來人啊,把他給我押下去。”

天牢內,兩名獄卒圍坐在一張木桌前竊竊私語,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光暧昧,瞧著令人有些昏昏欲睡,其中一名獄卒就著這昏暗燈光向後望了一眼,回過頭來與另一名獄卒感慨道:“嘖嘖嘖,想當初這周大人狀元及第,封侯拜相,那是何等的風光,不想這還沒過多久,居然淪落到這個地步,果真是世事無常啊。”那另一名獄卒聽了這話卻是嗤之以鼻:“那是他活該,明明有滿腹才學,治國之能,卻偏偏不走正道,要靠色相魅惑君主,謀取權勢。更可笑的是,還跟個女人似得爭風吃醋,把人家段太傅給害死了,如今落到這樣的下場,又能怪得了誰呢?”先前那名獄卒沈吟片刻道:“我聽說自從段太傅離京後,那聖上對周大人可是寵愛得緊,日夜都在一起,可謂是形影不離,你說會不會過會兒等聖上氣消了,就把人給放了呀。”那另一名獄卒聞言低斥道:“你腦袋瓜裏想什麽呢,這哪是聖上消氣這麽簡單的事,你沒瞧見自從段太傅死後,聖上整個人都瘋了大半了麽,聽說前幾天不知什麽緣故,又殺了好幾個方士。要我說啊,除非段太傅能夠死而覆生,否則這周大人怕是在劫難逃了。”搖了搖頭道:“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罷,聖上手段多著呢,也不知道到時候這周大人是怎麽個死法。”說著想起宋卿鸞以往作為,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動靜,兩人立刻噤了聲,回頭見是宋卿鸞一行人進來了,連忙起身相迎。

宋卿鸞甫一進門,便朝周懷素所在望了過去,吩咐道:“去把他給我帶出來。”身後侍衛領命,過去將周懷素從牢中押出,綁在刑架之上,宋卿鸞於是緩步踱了過去,朝後一擡手,眾人便紛紛退了出去。

宋卿鸞看著他,開口說道:“自從知曉太傅對我的心意之後,我就在想,原來他以前對我說的話都是真的,他當日並非有意想致我三哥於死地,而幾次三番對承瑾下手的那個人,自然也不是他。那麽那個人究竟會是誰呢?”忽然一把鉗住周懷素的下頜,擡起他的臉與他對視,森然道:“直到那日風影將那片紋箋交給我,直到後來你親口承認是你殺了太傅,我才知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是不是?”

周懷素慢慢笑了起來:“是,都是我做的。”

宋卿鸞的情緒驟然失控:“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太傅到底跟你有什麽深仇大恨,值得你百般嫁禍,非要將他趕盡殺絕?!”

周懷素哈哈笑道:“那聖上又何以對他念念不忘,始終不肯一心一意地對我呢?”

“簡直是喪心病狂!”宋卿鸞只覺胸腔內氣息四湧,良久才平覆下來,終於開口問道:“當日你前往望君樓殺害太傅之時,何以要帶著仿有我筆跡的紋箋?你到底假冒我的名義跟太傅說了什麽?”倏地收緊手中力道:“說!”

周懷素微微吃痛,卻仍是笑道:“也沒什麽,不過是同他說,我是奉聖上旨意來取他性命的,教他不要反抗。”

宋卿鸞慢慢紅了眼眶:“你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讓他到死還恨著我!”虛脫一般,緩緩靠在一旁刑架上:“他臨死前,可有什麽話留給我?”

周懷素的聲音平靜無波:“有。他說,他不怪你。”

宋卿鸞閉了眼,長長嘆了一口氣,神情似哭似笑,良久才平覆下來:“若我這輩子最後悔什麽事……周懷素,那便是遇見了你。”

他突然低低笑了起來,半晌才道:“呵……我又何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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