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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無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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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全子領命去了。不一會兒領著那名李道長走了進來。

宋卿鸞忙問他道:“你當真煉出起死回生的丹藥了?能救活我太傅麽?”

那老道摸著胡須道:“貧道按祖傳秘方苦煉多日方得此神藥, 能勾亡魂,建靈識,令人死而覆生, 當可為聖上覆生故人。”

宋卿鸞喜難自持,喃喃道:“太好了, 太好了……”擡頭看向李道長, 抖著唇道:“那丹藥呢, 快快呈上來!”

那李道長便將一方寸大的木盒呈了上去,一面說道:“此藥不僅能令死者覆生, 活人吃了,亦是大有裨益,貧道先前已服過一粒,但覺神清氣爽, 容光煥發……”卻忽然口吐鮮血, 渾身抽搐倒在地上, 不一會便一動不動了。小全子過去一探氣息,回頭與宋卿鸞道:“回稟聖上, 此人已經沒氣兒了。”

宋卿鸞“啊”地一聲將木盒狠命擲在地上,怒喝道:“廢物!全是一幫廢物!”一時悲怒交加,驀地嘔出一口血來。周懷素此前並不知曉宋卿鸞有嘔血之癥, 此時見到,不由大驚,當即大叫道:“太醫,快傳太醫啊!”慢慢冷靜下來, 命小全子去請了莊青未。

莊青未診了脈相,搖頭道:“聖上不遵醫囑,即便華佗在世,怕也無能為力。”看了宋卿鸞一眼:“聖上,人死不能覆生,還望節哀。”又叮囑了幾句,開了藥方。

宋卿鸞闔眼躺在軟榻上,無力道:“下去罷,你們都下去罷。”

出了宮門後,周懷素叫住莊青未,神色不虞道:“青未,聖上的病情究竟如何了?”

莊青未看了他一眼,偏過頭去:“無妨,只需按時吃藥,好生調理即可。”

“你還在騙我!小全子告訴我,聖上嘔血之癥由來已久,如今愈發嚴重了,你瞧她那個樣子,怎麽可能沒事!”

莊青未嘆了口氣道:“既然你已經看出來了,那我也就不瞞你了。不錯,聖上的病情十分嚴重,她自小體弱,又從不顧惜身子,當日擅自流產身子已受了極大創傷,後來又逢與段堯歡決裂,聽聞小王爺亡故之噩耗,加之常年噩夢纏身,心魔作祟,嘔血之癥頻發,身子自然每況愈下。”看他一眼道:“如今更是由於段堯歡之死心中大慟,舊病覆發,這次病情覆發來勢兇猛,怕是……”

周懷素身子晃了晃,恍惚道:“你……你說什麽?”

莊青未忙扶著他道:“懷素,我一直不敢告訴你,就是怕你受不住,你……你想開些罷,趁還有點時間,好好陪陪她……”

周懷素死死地看著他,顫抖著問道:“她……她還有多少時日?”

莊青未嘆口氣道:“原本如果她能聽我的話好好調養,待人處世心境平和,不因人事大喜大悲,倒還有五六年時間,可如今……怕是活不過明年開春。”

周懷素聞言面上血色盡褪,搖頭喃喃道:“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兀自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莊青未在身後擔憂地喚他名字,他也全不應答,整個人仿佛失了魂一般。

朝露殿內,風影將一個樟木盒子小心放在案上,與宋卿鸞道:“按聖上說的,我去段太傅故居收拾了一些他的遺作帶了回來,就放在這盒子裏了,請聖上過目。”

宋卿鸞顫抖地打開盒子,將厚厚一疊紙箋盡數取了出來,一張張翻看過去,手愈來愈抖,幾乎已拿不住,眼淚一顆顆落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而寂靜,只在滴落紙上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啪嗒”聲,慢慢將紙上墨跡泅暈開來。宋卿鸞一雙模糊的淚眼裏,輪番變換過太多情緒,有初時的震驚,有漸漸醒悟的恍然,有大徹大悟後痛不欲生的懊悔,最終化作一口心頭血,點點滴滴,盡數灑在紙箋上,仿佛大雪裏盛開的點點紅梅,妖冶而熾烈。

她慢慢地將這疊紙箋攏在懷裏,仿佛抱著世間的至寶,哆哆嗦嗦地道:“太傅,太傅……”又開始低聲嗚咽,不住搖頭道:“為什麽……為什麽……原來……原來你……你是這般……”

風影再也看不下去,俯身輕拍了她的背,嘆氣道:“聖上,逝者已矣,當心身子。”

宋卿鸞只是不理,卻忽然想起一事,猛地擡頭看向風影道:“那個搖蕙,如今還活著麽?”

風影皺了皺眉,道:“人倒是還活著,就是有些瘋瘋癲癲的,如今正被關押在天牢裏。”

宋卿鸞聞言將懷中的紙箋攏地更緊了,好一會才慢慢道:“去把她帶過來……我,我有話要問她。”

風影領命吩咐了下去,片刻後便有兩名侍衛押著搖蕙走入殿內。

宋卿鸞聽聞動靜擡頭看她,只見她發髻散亂,衣衫汙穢不堪,加之神情渙散,目光呆楞,整個人真同瘋了一般。卻在與宋卿鸞四目相對之時猛地清醒過來,仿佛還魂一般,一雙眼睛牢牢盯著宋卿鸞,妄圖掙脫鉗制:“放開我,放開我!”

宋卿鸞於是擡手一揮,那兩名侍衛會意,立刻松開了搖蕙,行禮退了下去。不料搖蕙失了束縛後立時朝宋卿鸞沖了過來,神情猙獰,倒像是要將宋卿鸞生吞活剝一般,絲毫不覆往日溫婉端莊模樣。

宋卿鸞不由微微吃了一驚,所幸風影眼疾手快,及時出手將其攔下,呵斥道:“不得放肆!”搖蕙任其手臂擋在身前,也未有動作,只望著宋卿鸞癲狂笑道:“你怎麽還不去死!你當初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王爺麽?!怎麽,如今他死了,你倒還好模好樣地坐在這裏,你怎麽不陪他一起去死!”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力道。轉而又拈起一縷胸前垂發癡癡笑道:“你要是能去陪他,他就算是在九泉之下,想必也是會很開心的,他生前心心念念的,不就只有這一樁事麽。”

宋卿鸞靜默片刻,看向搖蕙道:“他……他生前可有什麽話留給我?”

搖蕙冷笑一聲:“沒有,一句話都沒有,連見上一面都求之不得,又哪裏敢奢想有說話的機會呢?不過其實呢,王爺心中,怕是有千言萬語想對你說,不過可惜,如今即便是你想聽,也再也聽不到了,哪怕是一句,也都是不能夠的了,哈哈哈哈……”

宋卿鸞神情痛苦道:“他想見我,為什麽不來京城找我?為什麽寧可走得這麽決絕,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我?”

搖蕙聞言像受了什麽刺激一般,厲聲道:“你倒還好意思說出口!彼時就算王爺想來見你,你又肯見他麽?你這種人根本就沒有心,無論對何人都一般冷血無情,又豈會對王爺例外?如果你當初哪怕對他有一點點的憐憫之心,肯來見他一面,他又何至於……”話說到這裏忽然停住了,眼神似有閃躲,然而很快又用更淒厲的聲音將其掩飾過去:“總之王爺落得如今這樣的下場,全都是拜你所賜!呵,你讓他來京城找你,你知不知道,他因為你得了心病,早已臥床多時了,即便沒有那次自裁,也沒有多少時日可活了。日薄西山,垂垂已死之人,你教他怎麽來找你?!”

宋卿鸞再沒料到這當中還有這樣的隱情,茫茫然地想道:全是我不好,可太傅為什麽會因為我得了心病呢?明明我連一根手指頭也沒有動他,難道是因為我懷疑他猜忌他,令他寒了心,他恨我怨我所以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見我?這倒的確同她先前所想一般無二,卻又突然想起如今太傅已經死了,再想這些已經沒有半點意義,不由得從心底生出一股絕望。其實從見到段堯歡屍首那一刻時便一直是這種心境,從心底生出的一種絕望,仿佛對任何事都再也提不起興致,因為每時每刻想的都是段堯歡已經死了,一旦知曉這個事實,旁的一切事物對她而言都是無所謂的了。從前能令她或高興或震怒的事物,現在仿佛都蒙上了一層灰,暗蒙蒙的沒有顏色,再牽不起她任何情緒,即便知曉了,至多不過回一句:“那又怎麽樣呢?”大約這些事情當中壞的那一部分都是有挽回餘地的,所以即使到了很不堪的境地,也沒有什麽,生氣煩心過後,總是有法子的。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其實這世上無可挽回的事情並不多,人死算一樁,人死如燈滅,是真的無法挽回了。當然不相幹的人死了,於宋卿鸞而言,自然沒什麽幹系,即便是朝中的大臣,也沒什麽,天下人才那麽多,換一個人替補上去就是了。

可偏偏那個人是段堯歡。

當初她父皇死了,她傷心歸傷心,其實也無多大感覺,因為她父皇這一生風光無限,了無遺憾,後來年歲到了,駕崩也不過是順應自然而已。

至於她母後追隨他父皇而去,雖說令她有些傷心,不過他們夫妻二人情深意篤,如今換一種方式相聚,在旁人看來,其實也是一種圓滿。

唯有宋折卿的死,是她放不下的心魔。大抵是因為宋折卿死得太過慘烈,太過屈辱,也或許是因為她一早就知道父母只能陪她走過人生的一段路程,必會先她而去,可她萬萬沒想到同她一起來到這個世上的宋折卿會早早離開人世,且是以那樣的方式,她接受不了,幸而宋折卿不是平白無故死的,所以她還有發洩的出口,不至於絕望,於是殺光一切與宋折卿的死有關的人便成為支撐她活下去的四個理由之一。

其他三個理由,一個是宋家的江山,一個是宋承瑾,雪影等人。還有一個,是段堯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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