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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為什麽偏偏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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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宋承瑾死了, 一切證據又將矛頭指向段堯歡,她那時大概也是絕望到了極點的,照理她該殺了段堯歡,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隱隱存了絲希冀, 覺得段堯歡不會這麽做, 若他不是兇手, 到時豈不是錯殺好人?也更因為無論他是不是兇手,她都下不了手。於是段堯歡便成了她唯一一個留其性命的該殺之人。可這樣做勢必無法慰藉宋承瑾的在天之靈, 宋卿鸞因此備受折磨,她甚至沒有辦法絕望,因為若是絕望了,人也就麻木——這樣豈不是太便宜她了?她只有一直活在煎熬之中, 以此來償還她的罪過。

直到如今段堯歡死了, 她終於真正地絕望了, 絕望到對一切事物都感到麻木,她想大約現在唯有一件事能令她提起興趣, 那就是出來一個害死段堯歡的真兇,那麽她就可以將其扒皮抽筋,千刀萬剮, 總之是要想盡一切辦法令兇手感到痛苦,越痛苦越好,最好能讓他感同身受,體會到什麽叫做生不如死。可大概是不會有這麽一個兇手了——或許有, 那就是她自己,是她間接害死了段堯歡,可是她不能死。若是四年前,她還是那個清清白白的鸞鳳公主,她早隨他一起去了,可是現在不能,她怕她死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她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註定了她死後是要下地獄的,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而段堯歡,那樣冰清玉潔、挑不出一絲錯處的人,又怎麽會跟她淪落到一起。她想,段堯歡千好萬好,唯一的不好,就是他愛錯了人。

其實活著一樣也不能夠。可是人若是絕望到了極點,往往會生出一些荒唐的希冀,譬如她那時希望段堯歡不是兇手,現在則希望段堯歡能夠活過來,前面一個如今倒是實現了,可後面一個,何時才能成真呢?宋卿鸞閉了眼,想著段堯歡要是能夠活過來該有多好,又或是她從來沒有遇見過他該有多好。

再睜開眼時,驚覺淚水已經淌了滿臉,耳邊卻傳來搖蕙癲狂的笑聲:“你少在這兒給我惺惺作態!你要是真舍不得王爺,那就下去陪他啊!怎麽,不敢麽,你自以為對他一往情深,其實你對他的情意,根本不及他對你的十分之一!”又咬牙切齒道:“我真恨不得親手殺了你,讓你去給王爺陪葬!”

宋卿鸞擡手慢慢拭幹淚水,望著搖蕙冷笑一聲道:“你想殺了我?呵,我還想殺了你呢,你這幾個月以來一直陪伴在太傅身側,怎麽會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居然……居然讓他尋得機會自盡!我不殺你,實在難以洩我的心頭之恨。”見她面目猙獰宛如惡鬼,不由問道:“怎麽,你就這麽恨我?”

搖蕙聞言哈哈笑道:“恨你?我費盡心機求而不得的東西,你卻得到得不費吹灰之力,偏偏你得到了還不懂得珍惜,你說,我怎麽能夠不恨你?”說著情緒越發激動起來:“憑什麽!我與王爺自小青梅竹馬,連老王爺都曾說過日後要將我許配給他,我們倆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呢,你算什麽,不過是兒時的一句戲言,難道就值得他賠上自己的一生?!宋卿鸞,是你害死了王爺!他若沒有遇上你,怎麽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宋卿鸞一怔:“你……你知道我……”轉而又蹙眉道:“兒時……什麽兒時?”

搖蕙仍是大笑道:“我早說過了,你這種人,根本沒有心,又怎麽會把這些話放在心上?”忽然止住了笑聲,看著宋卿鸞,一字一句發出惡毒的詛咒:“所以,你這種人,活該孤家寡人,為仇所困;活該永失所愛,後悔終生;活該惡疾纏身,不得好死!”

饒是風影一向冷靜自持,此時也不由得勃然大怒,擡手便給了搖蕙一巴掌,直將她打落在地:“好個賤婢!心腸居然如此歹毒!”那搖蕙嘴角已然滲出鮮血,臉上更是被打得通紅一片,卻仿佛根本不覺地痛,仍是半癡半癲地笑著,忽然迅速起身,趁眾人不備一頭撞上殿內的柱子,隨著“砰”的一聲巨響,搖蕙的身子慢慢地滑到在地,血跡染在朱紅的柱子上並不如何顯言,仿佛一道緩慢延滲的水漬。

宋卿鸞與風影俱是一驚,風影疾步走向搖蕙,俯身探了她鼻息後與宋卿鸞回稟道:“聖上,她已經死了。”

宋卿鸞長籲一口氣,模樣像是十分疲憊:“葬了罷。”

風影吩咐人去辦了,而後又折返回來,立在宋卿鸞身旁欲言又止,宋卿鸞揉了揉眉心,開口問道:“還有事?”

“屬下……屬下只是覺得段太傅之死有些蹊蹺,怕並非是自盡那麽簡單。”

宋卿鸞倏地轉頭看他:“怎麽說?難道太傅不是自盡而死,兇手另有其人?”

風影道:“屬下也不好妄下定論,不過確實有這個可能。屬下在段太傅故居收拾他遺作時發現一張未被燒盡的紙片,上面還殘留有字跡,”看了宋卿鸞一眼:“是個‘死’字。”

宋卿鸞蹙眉道:“這就奇怪了,你收拾了這麽多太傅的遺作回來,難道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另有其他的已被太傅焚毀了?太傅何以要這麽做呢?偏上頭還有個‘死’字,太傅從前最忌諱的就是這些了。”看著風影道:“我說,那個‘死’字怕並非出自太傅之手,那紙張也並非是由太傅焚毀的。”

風影點頭道:“不錯,那紙張並非尋常材質,乃是聖上禦用的紋箋,而其上的字跡……屬下愚鈍,當初一眼看去,竟以為是出自聖上之手。”

宋卿鸞這一驚非同小可,立時看向風影道:“那片紋箋呢?你可帶來了?”風影取出遞給了她。宋卿鸞連忙接過仔細察看,喃喃道:“不錯,這的確是我的筆跡,而這紋箋正是我平日裏書就密函所用材質,可我什麽時候下過這樣一道帶有‘死’字的密函給太傅?我根本毫無印象啊。”恍然醒悟過來:“不對,這道旨意根本就不是我下的,那就是有人仿造了我的筆跡,寫了這封密函。”

風影道:“屬下當時仔細想後,也是這樣認為。屬下當時是在窗戶邊上發現的這片紋箋,因為覺得奇怪,所以特地尋來房中炭火盆查看,發現其中果然留有一些灰燼,當中有些未燃盡的,屬下仔細分辨過了,正是紋箋。”

宋卿鸞道:“自雪影發現太傅自盡後,便派人封鎖了他的房間,這段時間裏,除了你之外,根本沒有人進去過。那麽這份密函一定是在太傅生前就已經出現在他的房間裏,而且極有可能就是在他出事當日……有人仿造我的字跡寫了密函,而這份密函又出現在太傅的房間裏,而後密函被焚毀,太傅又被發現自盡身亡了。這天下間不可能有這麽湊巧的事……”將手中紋箋狠狠攥成一團:“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焚毀密函的人就是當日殺害太傅的兇手,而那名模仿我筆跡之人,即便與他不是同一個人,也必然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風影點頭道:“不錯,我也正是這樣想,那人自知筆跡存偽,為防日後被人看出端倪,特意將證據焚毀,但不知什麽緣故,大概是做賊心虛,居然留此破綻,終被人發現,正應了那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宋卿鸞皺眉道:“此事的癥結就在於究竟是何人仿造了我的筆跡,而且仿地那麽像,竟如我親筆所寫,我們唯有從此處下手,才能揪出幕後兇手。”慢慢攥緊了拳頭:“才能為太傅報仇。”

風影道:“能將聖上的筆跡模仿地那麽像,又能拿到禦用紋箋之人,必定是與聖上關系極為密切的……聖上可有頭緒?”

風影這話正如醍醐灌頂,將宋卿鸞一下子點醒了,她忽然回憶起與周懷素相處的許許多多個日夜裏,似乎有那麽一日,周懷素閑來無事臨摹了她的字帖,筆跡之像,足可以以假亂真。是了,懷素一向都是那麽聰明,她最愛的,不就是他的聰明麽?

仿佛從層層迷霧中撥見天光,宋卿鸞終於恍然大悟,然而因為期待報仇而隱隱生出的快感還沒來得及叫囂,她整個人便已如墜冰窖,她將手心那張揉皺了的紋箋慢慢攤開,再次辨認上面的字跡,覆又將其狠狠攥緊,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其捏成齏粉。

事情已經十分明朗,她卻忽然感到分外無助:“為什麽,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是他!”

周府內,周懷素正喝得大醉,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快步走了進來,觀言火急火燎地走到他身邊,搖著他的身子道:“少爺,你怎麽還這兒喝酒,莊府都鬧翻天啦!”

周懷素揉了揉眉心,含糊問道:“出什麽事了?”

觀言道:“莊少爺從昨兒晚上進宮,到現在,眼看太陽都快下山了,人還沒回來呢!莊府上上下下都急瘋了,都說莊少爺不比少爺您,是與聖上有交情的,他在宮裏徹夜不歸,難保不會出什麽事……”

周懷素聞言酒一下子醒了,看著觀言道:“你是說青未在宮裏已經待了一天一夜了,到現在還沒有回來?”不知想起了什麽,又急忙問道:“最近宮裏有什麽消息沒有?聖上如今怎麽樣了?”他自從知道宋卿鸞的真實病情後大受打擊,加之宋卿鸞始終拒之不見,故而消沈了數日,整日在房中借酒消愁,對外界消息亦不甚靈通。

觀言道:“倒也沒什麽大的動靜,據宮裏的小太監說,聖上如今還是老樣子,朝也不上,奏折也不批,整日不是跟那幫方士尋求什麽起死回生的術法,就是待在冰窖裏對著那具屍體出神……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想的……哦,不過前幾日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命仵作替段太傅驗屍,不過好像沒驗出什麽來,倒是那名仵作,據說是因為動作不夠小心,帶下了那屍體的幾根頭發,被聖上下令當場杖斃……”說到這裏不禁打了個寒顫:“少爺您說這聖上是不是因為段太傅死了,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神情有些恍惚啊……您說這人都死了這麽多天了,就是不碰他那頭發也是要掉的呀,就因為這個殺了人家仵作至於麽?這聖上以前殺人歸殺人,那殺的也都是亂臣賊子,從不濫殺無辜,可如今……嘖嘖,也難怪莊府上下都急瘋了……”終於想起正事,看著周懷素說道:“所以少爺,您得趕緊想想辦法啊……”卻見周懷素已經起身走向門口,連忙跟了上去:“少爺,您現在這是去哪兒啊?”

周懷素頭也不回:“進宮面聖。”

“可聖上不是許多天不肯見您了麽?”

周懷素腳步一頓,苦笑道:“她這回一定肯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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