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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再起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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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懷素進來時,入目所見,便是這樣一幅情景。

他嘴角噙了一絲淡淡笑意,動作極輕地在宋卿鸞對面落座,並不發出聲音,只這般靜靜地看著她。

宋卿鸞也不去理他,一盞茶後,才終於擡頭看他:“怎麽來了這麽久,也不叫我一聲?”

周懷素淡笑道:“微臣看聖上專心棋局,便沒敢打擾。”

宋卿鸞“哦”了一聲,端起茶水淺酌了一口,與周懷素笑道:“喝茶。”

周懷素笑道:“多謝聖上。”拿起案上茶盞淺嘗了一口,說道:“微臣聽說昨晚尚書府安靜的很,連一絲響動也無。”

“你的消息倒靈通。”宋卿鸞將茶盞扣在了案上,發出“砰”的一聲:“是啊,想必是我們的尚書大人醉心於金銀,並未留意到那幾封書信已然不見。”又轉頭看向殿中的那張紅木桌,陰寒笑道:“那不正好?等會早朝上,朕便可以給他一個驚喜了。”

宮燈照得宋卿鸞的半邊臉有些晦暗,教人看不清她此刻神情,周懷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但見紅木桌上端放著一個長寬大約一尺的正方錦盒,大小正好裝放頭顱,微微楞了下,轉頭與宋卿鸞笑道:“尚書大人在富貴鄉裏過慣了安逸日子,聖上此舉,也不怕嚇壞了他。”

宋卿鸞聞言咯咯笑道:“他若真被朕嚇壞,變得呆呆傻傻,那就不好玩了。”說著向周懷素伸手道:“好了,不說他了,書信還有圖紙呢?”

周懷素自從袖中取出書信圖紙交與她,宋卿鸞隨手拆開其中一封書信,略略掃了幾眼,哼笑道:“若是你能早點將書信送來,這吳廣義也不至於死不瞑目。”將信紙放下道:“好了,東西也送到了,你先下去罷。”

周懷素道:“如今離早朝還有些時辰,不如讓微臣陪聖上下幾盤棋,給聖上解解悶兒?”

宋卿鸞不置可否,覆又執棋落子,周懷素見她雖無應允,但也未有驅逐之意,便低頭凝神看她布局。

一局已畢,宋卿鸞擡頭看他道:“如何,可看出甚麽了?”

周懷素微笑道:“黑白二子看似勢均力敵,難分高下,實則黑子一舉一動皆受白子牽引,就連最後險勝的兩子半,也是白子早就計算好了的。”

宋卿鸞靜默片刻,皺眉道:“你又是如何知道這白子是太傅的?”

周懷素笑道:“我想,從來只有段太傅遷就聖上,不見得聖上反而要費心討好他吧?更何況,黑子步步緊逼,一味用強,更像是聖上的作風。”

宋卿鸞不由點頭:“你的確很聰明,這點恐怕連太傅也比不上你。你分析得不錯,太傅的確是故意輸給我。我初時不知道,以為是我棋高一著,太傅本就不敵,還為此沾沾自喜。可後來對弈多了,便漸漸覺出不對,幾番逼問,太傅終於對我說出實情,我因此大發脾氣,要他不許讓我,拿出真本事,好好與我對弈一局。”看了周懷素一眼,苦笑道:“結果可想而知,我自討沒趣,輸得一敗塗地。”

周懷素道:“那聖上想不想真正贏段太傅一回呢?”

“當然,我吃了這樣大一個虧,如何不想一雪前恥呢?可棋術要想得以大幅提升,也並非一朝一夕所能夠達成,又談何容易呢?”

周懷素笑道:“如蒙聖上不棄,我願助聖上一臂之力。”

“當真?”

周懷素笑道:“當真。只是若我果真能令聖上如願,不知聖上有否賞賜?”

宋卿鸞道:“你若當真能助我大敗太傅,我自然重重有賞啦。”

周懷素微微探身,以手支頤,斜看著宋卿鸞道:“那好,就請聖上親我一口——以此作為獎賞吧。”

宋卿鸞也探身瞧他,兩人近在咫尺,她輕笑一聲道:“前邊兒還好好的,怎麽這會兒倒又不正經起來了?”

周懷素也笑道:“前邊兒?我那是假正經。”

宋卿鸞拍了拍他的臉,笑道:“那麽,你可以走了。”

周懷素長嘆一聲,後仰身子,悵然道:“聖上真是不解風情,難道你平常與段太傅,也是這樣相處的麽?”

宋卿鸞冷冷打量著他,從鼻端發出“哼”的一聲,並不發一詞。

周懷素笑道:“你不要這樣看我——好罷,我換個賞賜,求聖上下道旨意,準許我日後自由出入宮闈,如何?”

宋卿鸞略一點頭:“這有何難?”與周懷素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請多賜教。”

周懷素便笑道:“好,那就請聖上先將當日敗與段太傅的棋局覆盤,容臣觀瞻。”

宋卿鸞笑問道:“你怎知我還記得當日那盤棋局呢?”

周懷素道:“聖上爭強好勝,一朝敗北,自然極不甘心,必定將當日棋局反覆琢磨,再三演練,想必早已銘刻於心,又豈會輕易忘懷呢?更何況,聖上於棋路步法上記憶驚人,連此前與段太傅的隨意對局都能記得分毫不差,沒道理反而會忘記這關鍵的一局。”

宋卿鸞道:“不錯,我可都記得清楚呢。”於是依言將當日棋局覆盤。

周懷素凝神觀看片刻,便將棋局打散,分挑出黑子放入棋罐,推至宋卿鸞跟前道:“現在就請聖上仍執黑子,而微臣則模仿段太傅的棋路執白子,共同演練一局。”

說是演練,其實宋卿鸞在何處落子,多由周懷素指定,這樣一來,他二人的這輪演練,倒更像是他與段堯歡之間的對弈。

等下到第三十六手時,宋卿鸞正要落子,周懷素卻阻止她道:“誒,聖上先別忙著切斷他這片白子,只消壓他一頭,牽制住他即可。”

宋卿鸞皺眉道:“明明可以殺了他這一大片白子,為什麽不呢?”

周懷素道:“聖上稍安勿躁,只殺他這一片有什麽意思呢,咱們先把黑子下穩了,再等待時機,將他一網打盡。”

宋卿鸞略一點頭,依言照做。如此又走了幾步,她漸漸發現,比之太傅,周懷素似乎更加謹慎細致。他每指導她走一步,都從容不迫,仿佛悠然自得,但其實每一步都包含深意,另有計算,可謂是步步為營。

等下到中盤時,周懷素指點她道:“眼下白子方寸大亂,聖上,你趁勢追擊,殺他這片白子。”

宋卿鸞道:“如今時機可成熟了?”

周懷素笑道:“是。”拈起一粒白子在手中把玩,慢條斯理道:“這招,就叫做甕中捉鱉,趕盡殺絕。”

宋卿鸞心中突地一跳,低頭去看,果然白子敗局已定。她借周懷素之手大敗段堯歡,原本應該頗受鼓舞,大為得意,但她此時心中,卻殊無半分歡喜之意,只覺後脊梁發涼,竟是十分後怕。

周懷素與她笑道:“聖上只要記住微臣方才所授之法,日後與王爺對弈,不敢說局局都贏,但打他個猝不及防,贏上一輪卻是絕無問題的。”

宋卿鸞略一點頭,面上神色不露半分:“懷素果真計智無雙,這黑白之道,放眼整個朝堂,怕也無人是你對手。”

周懷素笑道:“聖上過譽了。”

“誒,我說是就是,懷素何必這般自謙呢?”看他一眼道:“好了,這棋也下過了,懷素你可以回去了。”

周懷素起身告退道:“是。”臨走時忍不住回頭看她,含笑道:“那麽,我下回再來看你。”言罷低笑離去。

宋卿鸞前一刻還面帶笑意,及至他出了殿門,那點子笑意便立刻凝在嘴角,眼光冷冷地掃視棋局,這般看了不知多久,她無聲地冷笑一記,忽然翻手將一眾棋子掃落,棋子落地發出“沙沙”之聲,又頓時延綿成了一片,在這寂靜的宮闈中,顯得尤為突兀。

其時周懷素早已走遠,而小全子不過是在偏殿稍作歇息,聞聲立即掌燈趕了過去。

朝露殿的宮燈並不十分明亮,小全子見宋卿鸞跪坐在案桌旁,神色晦暗不清,周遭卻莫名灑落一地黑白棋子,便隱隱覺得事態有些不好,咽了咽口水,還是硬著頭皮走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避開棋子,掌著燭火躬下身來,看著宋卿鸞道:“聖上這是怎麽了?可是這棋子用著不順手?奴才趕明兒就教人換一副,聖上犯不著為這動氣。”

手中燭火照亮了宋卿鸞的冰雪容顏,小全子卻激靈靈地打了個寒顫,果然聽到她森森開口:“好一個趕盡殺絕,他對太傅棋路洞若觀火,或守或攻,或逼或誘,竟將太傅逼入絕境……看他步步為營,太傅分明沒有招架之力,觀棋知人,等李道元之事一了,我一定要殺了他,替太傅除去這個心頭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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