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賜死

關燈
宋卿鸞緩緩踱步進去,停在劉玉跟前,低下頭看他道:“劉玉……許久不見。”

劉玉跪著回道:“是,自罪臣離京之後便一直無緣得見聖上,一別至今,也有四年光景了,不想今日再見,竟是這般情形。”

宋卿鸞也有些感慨:“是啊,朕也不曾想到……”蹲下身看他道:“做什麽一直低著頭,擡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你。”

劉玉應道:“是。”一面慢慢擡起了頭,不防撞見一張近在咫尺的面孔,兩人挨得極近,宋卿鸞笑微微地看著他道:“劉,玉。”兩人相視片刻,宋卿鸞又漸漸想起一些兩人之間的往事,大多是些溫暖美好的記憶。其實從那時到如今,中間不過隔了短短幾年,此時回想起來,竟恍如隔世。如若不是今日重逢,那些過往記憶,怕是要永久塵封了。劉玉此人,他當初的消失正如同他的出現一般,於宋卿鸞而言,都是無知無覺的。就好比一座時常造訪,裏頭遍布姹紫嫣紅的園子中,一日發現開出一株尤為妍麗的珍奇花卉,便留心了幾日,幾日後心思轉淡便也擱置了,等有一日偶然間想起,發現已經許久不見其蹤影了,尋人一問,才知其早已栽往他處,於是淡淡回道:“知道了。”便也到此為止。宋卿鸞皺眉回憶了一會,卻不知怎的想到了段堯歡身上,忽而恍然道:是了,就是在太傅進宮之後,大約過了一個月,我同他在一處了,之後不久便沒了劉玉的消息,想來他是在那時出的宮。

宋卿鸞這般胡亂想了好一會,方才回過神來,卻見劉玉不知何時又把頭低了下去,一雙耳朵原先膚色雪白透明,甚至可見細微經絡,此時卻紅得仿佛滴血,宋卿鸞見狀不禁莞爾道:“怎麽又將頭低下去了,就這麽怕我,嗯?”

劉玉聞言忙叩首道:“罪臣不敢……”小心翼翼地擡起了頭,卻在接觸到宋卿鸞的目光後,又連忙把頭低下:“罪臣不敢……只是……只是聖上龍顏與舊時鸞鳳公主的容貌太過相似,罪臣唯恐一時失態,沖撞了聖上。”

宋卿鸞聞言嘆了口氣,慢慢直起身子,若有似無地笑了下,道:“這四年過去了,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老樣子。”負手背過身去,淡淡道:“好了,咱們舊也敘完了,眼下,該談正事了。”

身後劉玉應道:“是。”

宋卿鸞道:“你當初既然敢上那樣一道折子,想必,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吧?”

劉玉道:“是,罪臣明白,一旦將折子呈遞上去,罪臣勢必兇多吉少。其實今日下場,罪臣一早料到,自打罪臣被押解到京城,就沒想過活著回去。”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以卵擊石,白白去送死呢?”

劉玉道:“有道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罪臣所求,不過一個公道罷了。”叩首道:“聖上明鑒,罪臣在奏折上所言,句句屬實。罪臣所管轄的縣城內,有一小鎮名喚邊陲,地處隱秘,杜衡便是在此地操練兵馬,藏匿兵器。聖上,杜衡謀逆之心昭然若揭,懇請聖上明察。”

宋卿鸞苦笑道:“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當初朕欲借你上奏彈劾一事,下旨徹查杜衡,可滿朝官員除了朕的個別親信之外,幾乎全都反對,反而逼朕下旨將你賜死,朕又能如何呢?朕不能罔顧群臣意見,朕不能犯了眾怒,所以朕連頒下搜查令都做不到!如今打草驚蛇,杜衡那些兵馬想必早已分批遷移,即便此時朕派人前去搜查,也不過是撲個空罷了。”

劉玉道:“是罪臣令聖上為難了。”

宋卿鸞道:“你奏折上說邊陲鎮的兵馬大概還不足一萬,雖然保不齊杜衡在別處另有安置,但依朕看,說到舉兵謀反,他杜衡一時三刻還沒這個能耐。”轉過身來定定瞧著劉玉道:“你道為何?今兒個杜衡派他女兒試探朕來了。她表面上說願意勸說她爹為你求情,可實際上呢,不過是借機試探朕的態度罷了。倘若朕喜形於色,委托她一定說服她爹,救你性命的話,那杜衡必定勃然大怒,認為朕已經對他有所懷疑,便會暗地裏加緊動作,伺機謀反。”看了劉玉一眼,見他神色自若,續說道:“所以朕當面拒絕了她的‘好意’,說你挾仇報覆,誣陷當朝丞相,其罪當誅,朕自當秉公處理,還丞相一個公道,也給群臣一個交代。”一面蹲下身子,扶住劉玉雙肩,看著他道:“劉玉,我已經想到法子置杜衡於死地了,你肯不肯幫我?”

“聖上想我怎麽幫你?”

宋卿鸞目光灼灼,看著他道:“我想借你的性命一用。”說著仿佛是想到了日後杜衡慘死的情景,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她覆仇心切,眼中倒似有兩簇火焰燃燒一般,隱隱散發著炙熱光芒,連帶著嘴角都不可抑制地微微上翹,似乎是笑,卻又稍嫌猙獰。她看著劉玉,急切道:“劉玉,你幫幫我,好不好?我的這個法子要想成功,需要一些時間。而你的死恰好可以幫我爭取到時間。只要我將你殺了,杜衡必定對我有所松懈,加上我以段堯歡為餌,誘使杜莞替我在她爹面前多說好話,更是能夠借機麻痹他,如此一來,事半功倍,杜衡一旦懈怠下來,那我的機會可就來了。”又嘆息道:“況且,即便我當初順著杜莞的意思救你性命,也不過留你在這世上多活幾日罷了,杜衡的性子,你還不清楚麽——睚眥必報,決計不會輕饒你。明的不行,他可以來暗的,到最後,你不還是死在他手上?與其這樣,倒不如,由朕殺了你,不說別的,起碼不會那麽痛苦。”

劉玉唇邊逸出一絲苦笑,嘆口氣道:“聖上說的在理,那麽,就請聖上動手罷。”

宋卿鸞喜道:“這就是了。劉玉,你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會為你和你父親報仇雪恨。”

劉玉再度叩拜道:“多謝聖上!”當年他父親死後不久,母親也隨之郁郁而終,他在這世上了無牽掛,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報仇一事,如今得聖上親口承諾,業已心安,當下做好準備,坦然赴死。

宋卿鸞點點頭,起身看了身旁霜影一眼:“動手罷。”卻又隨即擡手制止道:“等等。”她神色覆雜地看了劉玉一眼,說道:“你……除開報仇一事外,你還有沒有別的未完成的心願?你不妨說出來,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定幫你辦到。”

劉玉擡頭看了她一眼,又俯身連磕了三個響頭道:“多謝聖上,臣孑然一身,了無牽掛,除卻報仇一事之外,並無旁的心願,但若說起身後事,倒確實有兩樁,如蒙聖上成全,罪臣感激不盡。”

宋卿鸞道:“你又何必這樣說呢?有什麽要朕做的,盡管開口就是了。”

劉玉道:“多謝聖上。這第一樁事,便是請聖上能於今後每年臣父母忌日之時,派人前去墳墓打掃祭拜,替臣盡未盡之孝道,並於杜衡死後派人前去臣父母墓前告知,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宋卿鸞點點頭道:“這不難,朕到時自會派人前去,那第二樁呢?”

“這第二樁……”劉玉輕輕笑了下,眼中多有向往之色:“臣懇請聖上在臣死後,將臣的屍首藏在東酈山上,墳墓朝南而建。”

宋卿鸞蹙眉道:“東酈山?”東酈山朝南,不正好對著陵園西側麽?宋卿鸞一時猜不透劉玉此舉的用意,然這究竟算不得大事,便點頭道:“好,這也簡單,朕答應你就是。”

“多謝聖上!”

宋卿鸞聽他幾次三番開口道謝,心中一陣酸楚,苦笑道:“傻瓜,我若是你,怨我還來不及,你怎麽反倒謝我?”朝霜影微微點頭,一面轉過身去。

霜影會意,從身後獄卒手中接過杯盞酒壺,斟了一杯,遞給了劉玉。

宋卿鸞聽聞動靜,心中不忍,連忙閉上雙眼:“劉玉,你放心喝吧,這類鴆酒,發作極快,不會太痛苦的。”話雖如此說,可腦海中一幕幕浮現的,卻盡是從前與劉玉相處的畫面,她一時心緒紛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細微動靜,她仔細分辨,依稀是酒水吞咽之聲,她一個激靈,驀地睜開雙眼,連忙轉身將劉玉手中杯盞打落:“別喝!”然到底遲了一步,杯中之酒已入腹大半,劉玉神情痛苦,慢慢倒躺在地。宋卿鸞連忙近身將他抱在懷裏,她雙手捧住他的面頰,眼睜睜地瞧著鮮血自他口中汨汨流出,將胸前衣襟染紅一片,不由失聲叫道:“禦醫!快傳禦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