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無常

關燈
第97章 無常

大清早,潘家人正在吃早飯,電話鈴聲響,玉寶去接,掛斷後,叫餘琳進房,嚴肅說,逸武出事體了。餘琳說,啊。玉寶說,傳染病醫院打電話來,逸武得了甲肝,正隔離中。餘琳面色發白,慌張說,我,我得去吧。玉寶說,醫生叮囑,家屬不要去,免得交叉傳染,有護士照顧,大可放心。我想也對,這一家老老小小,經不起折騰。餘琳說,只能這樣了。

兩人回到飯桌前,潘逸年說,啥事體。玉寶還沒開口,餘琳先哭了,潘家媽說,不要嚇我。餘琳說,逸武得了甲肝,我想去照顧,又不好去。潘逸年說,是不好去,甲肝傳染性強。潘家媽沒胃口了,憂慮說,逸武不會有生命危險吧。玉寶說,不會的。醫生講了,一般性發病後第三周,體內會產生甲肝抗體,病毒就自然消失。

潘家媽說,為啥會得甲肝。吳媽說,再吃毛蚶呀,啟東運糞船運來的毛蚶,多汙糟。眾人看向餘琳,餘琳心虛說,逸武硬勁要吃,我又沒辦法。吳媽說,李阿叔昨夜發高燒,送醫院了,姚大嫂面孔臘臘黃,估計也中招了。潘家媽說,我面孔黃吧。逸青說,不黃,白裏透著紅。眾人笑了,玉寶笑說,難得見逸青回來一趟。逸青說,甲肝的關系,工地停工休息。娟娟開心說,學校也停課了。

逸文起身說,我上班去了。吳媽遞來碗說,等等,把板藍根吃了,吃了不會得甲肝。逸文沒講啥,一飲而盡,拿皮包走了。娟娟說,我不要吃板藍根,我吃的要吐了。吳媽說,弟弟妹妹儕在吃,娟娟要做榜樣吧。娟娟皺起鼻子,一口氣吃光。

潘家媽說,板藍根還夠吧。吳媽說,夠用。幸虧玉寶姐夫幫忙。玉寶說,不曉從哪裏弄來的,我有些心不安。潘家媽說,為啥。玉寶笑笑,沒響。吳媽說,非常時期,能弄到板藍根,也是個有辦法的人。潘逸年說,我托朋友,弄到六盒片仔癀,治肝炎有特效,明後天就到,玉寶拿幾盒回娘家。玉寶一笑說,好。

吳媽驚喜說,還是逸年有辦法,片仔癀現在一藥難求,三粒片仔癀、可以調一臺十七寸彩電,一包板藍根、可以調一包進口煙。玉寶笑說,又從哪裏聽的小道消息。吳媽說,是真的,現在不是講嘛,吃一粒片仔癀,就吃了一顆定心丸。潘家媽說,反正啊,大家要註意,和樓裏鄰居、還有熟人見面,不要握手,不要勾肩搭背,特別逸年,不要吸人家遞來的煙,講話也離遠點,不要靠太近。潘家媽說,玉寶華亭路,暫時不要去了,生意沒身體重要。玉寶說,是這樣打算的。

逸武在醫院待了近一個月,回來後,潘家媽不放心,專門騰出個小房間,吃喝拉撒,和家人分開,等到徹底沒問題了,才敢放出來。

這天,逸武提著行李袋,要往松江去。餘琳說,再休息幾天吧,急吼拉吼做啥。逸武說,病這一趟,少賺多少鈔票,得補回來,剛剛工頭電話,有個富婆,要裝修別墅,工鈿霞氣不錯。餘琳還想講,逸武已匆匆走了。

玉寶在竈披間燒開水,姚大嫂眼睛不黃了,莊阿姨說,看新聞嘛,上海有 30 萬得甲肝,死亡 11 例。攜帶病毒的人更多,有 150 萬。姚大嫂說,上海人口一共有多少。玉寶說,1200 萬。姚大嫂說,嚇人倒怪。劉家媽說,長久沒看到李阿叔,不曉哪能。玉寶說,聽講去女兒家了。姚大嫂和莊阿姨沒響。

逸武經過說,阿嫂,我走了。玉寶說,當心身體,不要瞎吃八吃。逸武笑說,曉得了,走出覆興坊,工頭的面包車停在路邊,逸武開門坐進去,工頭說,先去醫院。逸武說,為啥。工頭說,去驗血,看 GPT 指數。逸武說,我甲肝早好透了,還要做啊。工頭說,每個人儕做,富婆要求。逸武說,這富婆,疙瘩的。工頭笑說,氣質也蠻好。

玉寶沖好熱水瓶,要上樓辰光,被姚大嫂叫住,玉寶說,啥事體。姚大嫂說,早上碰到逸文,逸文跟我講,想和韓醫生見面談談。玉寶說,是吧。姚大嫂說,韓醫生倒沒空了,現在天天廿四鐘頭在醫院,霞氣辛苦。逸文講沒關系,等空了再談。玉寶說,蠻好。姚大嫂說,李阿叔不會回來了。玉寶說,為啥。姚大嫂嘆口氣說,李阿叔,是死亡 11 例,其中 1 例。玉寶呆住。

三月底,這場襲卷整個上海,令每個人談毛蚶色變的傳染病,終於得到遏制,覆工的覆工,覆學的覆學,一切重歸秩序。但薛金花卻出了意外。

玉寶趕到醫院,只有秦阿叔跑前跑後,照顧著。玉寶說,哪能回事體。薛金花說,踩樓梯滾下去,粉碎性骨折。玉寶說,為啥不當心。薛金花生氣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禍福旦夕,這要當心就能避免,倒好了。玉寶說,我講不過儂,阿姐、玉卿呢。薛金花說,玉鳳上班,玉卿做生意,只曉得不上班扣鈔票,不做生意少賺鈔票,沒人顧得上我這老不死。玉寶說,輕點,難聽吧。

薛金花說,有啥難聽的,我就是要講,道盡我的一腔委屈,這趟要不是老秦,背起我,就往醫院跑,我這條大腿,就沒哩,我成為殘疾人,可以去居委會,領殘障金了。玉寶笑說,稍許有些誇張。

薛金花傷感說,老早底,缺鈔票,但有親情,現在有鈔票,沒親情,我薛金花,終於混成了,上海灘一位孤寡老人。玉寶說,我去批評教育伊拉,來賠罪道歉,大家輪班,做到病床前後不離人。薛金花說,這樣更沒意思,我不是個,歡喜麻煩子女的老人。玉寶說,平常辰光,人家要講姆媽老,吹胡瞪眼要罵人,現在自己、倒一口一口老人。薛金花眼一閉,不睬。

秦阿叔端水送藥過來,小聲說,困著啦,等醒來,叫那姆媽,把藥吃了。玉寶說,好的,這些天,麻煩秦阿叔了,回去休息吧,我會得照顧。秦阿叔叮囑兩句,才離開。

薛金花在腿裏打了鋼板,出院這日,是禮拜天,一家子,包括黃勝利、潘逸年,浩浩蕩蕩,恭迎老佛爺回府。薛金花表面不顯,心底霞氣滿意。

到了同福裏,房間擠滿,薛金花翹腿坐沙發上,對盼盼說,去叫秦阿爺來。盼盼說,好。一溜煙跑了。

玉鳳遞煙倒茶。黃勝利伸出大拇指,給潘逸年看說,玉扳指,乾隆爺帶過的,硬貨一只。潘逸年說,不便宜。黃勝利說,不便宜還算了,主要有價無市。潘逸年笑而不語。

小桃湊過來說,姨夫,看我的獎狀。潘逸年一張張翻過,表揚說,比我當年還結棍。小桃高興說,真的。潘逸年點頭說,再加把勁,就可以超過我了。小桃說,我也要考同濟大學,和姨夫一樣搞建築。潘逸年笑說,大可不必,一定還有更好選擇。黃勝利掏出塊懷表說,瞧瞧,黃銅的,老物件。

秦阿叔被盼盼拉來,坐到玉卿旁邊,玉卿垂頭,不吭聲。薛金花說,大家儕到齊了,我要宣布一樁大事體。玉鳳說,啥。薛金花說,自從摔斷腿,被老秦送進醫院後,我深思熟慮,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我三個女兒,各忙各的家庭、事業和子女,我時常感覺孤獨。我和老秦,幾十年的老鄰居,知根知底,彼此興趣愛好,志向相投,特別是這趟,老秦不顧自己身體,為我忙前忙後,此份深情厚意,讓我一顆塵封已久的心,重新鐵樹開花。所以我宣布,接下來,我打算和老秦結成伉儷,以後我們彼此照顧,互相關心,做一對老來伴,酒席就不辦了,去和平飯店,一家人吃頓飯就好。話講完,如投下重磅炸彈,全場鴉雀無聲。

還是玉鳳說,姆媽,真的假的,沒開玩笑吧。薛金花說,我歡喜開玩笑,但這趟是認真的。情意綿綿看向秦阿叔說,老秦啊,儂來講兩句。

秦阿叔站起身,整整衣服,朝薛金花深鞠個躬。薛金花說,太客氣了。

秦阿叔說,能照顧姆媽,是我做為女婿、應盡的孝道。薛金花笑容僵住,其他人、儕驚呆了。

秦阿叔說,我和玉卿,原本不打算,宣揚我倆關系,但現在,還是覺得應該講出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以後我會加倍孝敬姆媽、會好好照顧玉卿,會把盼盼當親生兒子養。薛金花大喝說,玉卿,這是真的嘛。玉卿沒響,只點頭。玉寶說,啥辰光開始的。玉卿小聲說,有幾年了。

空氣死一般凝滯,黃勝利說,要死快,這女婿,一個比一個年紀大。薛金花突然撈起拐杖,揮舞著,朝秦阿叔、和玉卿打過去,大聲怒罵,儂個老幫瓜,儂幾歲了,我女兒才幾歲,老不修、老流氓,霸占我的女兒,我引狼入室,我要報警,抓儂這個老畜生,讓儂這老棺材,去提籃橋吃牢飯、把牢底坐穿。玉鳳說,姆媽,當心腿,剛打的鋼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