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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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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再相逢

◎他們之間的距離◎

這段小插曲過後,阮貴人揉著太陽穴回了屋子,直到午膳時分也未露面,房門緊閉,只叫宮女將飯菜送進屋裏。

長春宮重新恢覆成往日冷清的模樣。

做完了院中的活計,姜離回到耳房中,重拾女紅,想為自己縫一對厚厚的襪子。

針腳粗糙地落在棉布上,大有翻車之勢。

兀自掙紮了一會兒,姜離長嘆一口氣,抱著一筐針線,出門去找人求教。

在一處回廊下,姜離見著了獨自一人抹眼淚的雪竹。

見有人過來,雪竹連忙站起身要躲開,姜離向前走了幾步,拉住她道:“雪竹姐姐,你怎麽了?誰欺負你?”

雪竹扭過頭,用一雙紅透了的眼睛盯著姜離,委屈道:“不是有人欺負我,他們……他們是在欺負小主。”

姜離的登時覺得頭大:“欺負誰?”

月娥把方才發生的事同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原是有兩個小太監偷懶不幹活,躲在廊廡中嗑瓜子閑聊,碰巧讓雪竹抓了個正著,小太監不服管教,幾人便吵了起來,雪竹這才被氣哭。

“這幫狗奴才,私底下竟敢非議小主,說小主失了寵,再也起不來勢了……”

聞言,姜離楞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這才來長春宮幾天,他們的野心竟飛了不成?確實該罵,雪竹姐你還是罵得輕了,下次遇見這種事記得叫上我,我陪你一起罵!”

又哄了一會兒,月娥這才止了哭意,眉頭擰緊:“此事不能叫貴人知曉,你今日權當沒有聽見我的話,以後也不要再提了。”

姜離連連點頭。

遲鈍如她,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貴人小產後雖說需要靜養,可也不至於門庭冷落,連個前來探望的人都沒有。

恐怕在其他妃嬪眼中,阮貴人也是失了勢,再也起不來了罷。

-

用過晚膳,姜離沿著宮道緩緩前行。

心裏有事,走起路來便格外慢,拖著步子挪騰到長春宮偏門外,姜離微微擡眼,便見一道朦朧的亮光。

姜離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眼睛逐漸睜大。

天色微暗,陸生靜靜地站在朱紅色的宮墻旁,側對著她的方向,眼睫下垂,盯著不遠處的地面出神。

他今日穿了身鴉青色貼裏(1),腰間系寬帶,瘦削的身形在略微寬大的袍子裏顯出骨感,看起來也更加挺拔了。

就像一根瘦長而堅韌的竹,姜離無端地想。

俄爾,她拔腳向前。

繡鞋摩挲著地面,發出輕微的響動,聽見動靜,陸生轉過身,看向來人。

只見一丈外,小宮女目不斜視地直奔他而來,襖子下的帶褶裙擺被風掀起,如一朵水中搖曳的蓮。

本就是來看她的,此刻人叫陸生等來了,他卻無端緊張起來,隱於寬大袖口中的手緩緩收緊。

小宮女在他身前站定,呼吸間帶著奔跑後的急促。

姜離吸了吸鼻子,眉眼一彎,驚喜道:“陸生!”

薄薄的白汽隨著她的嘴唇張合噴灑而出,溢散在空氣之中,似乎拉近了他們二人間的距離。

陸生微微頷首,應道:“姜姑娘。”

見他全須全尾地站在自己跟前,主角光環依然在,姜離心中的大石頓時落了地:“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不等陸生反應,姜離忽然“咦”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內侍裸|露在衣領之上的脖頸處。

冬日衣服厚重,擋得嚴實,盡管如此,一道結痂的青紫傷痕突兀地橫亙在蒼白的皮膚上,十分刺眼。

果真如月娥所說那般,進了廠獄的奴才,定是要脫層皮的,盡管陸生有主角光環加身,卻也擺脫不了受刑的命運,也不知他這些天是怎麽熬過來的?

如此想著,姜離的眉頭緩緩皺起。

察覺到對方灼熱的視線,陸生不自在地往後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道:“我今日來是想同你道一聲謝。”

許是怕自己的態度不夠真摯,陸生擡眼看向姜離,嚴肅道:“那日多寶閣失火,多謝姜姑娘出手搭救,姜姑娘的恩情陸生無以為報,只能……”

“等一下。”姜離豎起右掌,打斷陸生的發言。

見狀,陸生收了聲,不解地看著姜離。

姜離面色覆雜,嘴唇微抿,似乎在經歷一場頭腦風暴。

只能是什麽只能?陸生難不成無以為報,要放下身段,對她以身相許了?

不不不,人家是個正經人,應當不會這般想不開才是。

姜離這才定下心神,示意對方繼續。

無法,陸生只好繼續道:“日後姜姑娘若是有用得到的地方,盡可以吩咐,陸生當牛做馬,在所不辭。”

姜離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你要說的竟是這個,我當是多大的事情,好說,好說。”

聞言,陸生眉尾微揚,新奇道:“姜姑娘以為我是何意?”

他本就生得好看,冷著一張臉就足夠賞心悅目,此時叫她引得詫異,整個人登時多了些鮮活與靈動,難得流露出與他年紀相符的少年氣。

姜離呼吸一窒,險些溺死在陸生上翹的眼梢中。

多虧了夜色掩護,她才沒有失態。

“我的意思是。”姜離艱難地移開視線,搜刮著腦袋裏寥寥可數的詞匯,半晌後,囁嚅道:“我還以為你要請我吃一頓好的……”

很荒唐的解釋,但是從她嘴裏說出來卻顯得十分合理。

陸生的臉上出現一瞬間的空白,隨後眉眼微展,了然地點點頭:“那是自然,待陸某不當值,姜姑娘若是得空,可以……可以找個地方聚上一聚。”

真是為難他了,短短一句話,說得磕磕絆絆。

姜離忍不住“噗嗤”一笑,連連應“好”。

一番寒暄過後,思及多寶閣走水一事,姜離忍不住多問了一嘴。

陸生垂下眼睫,語氣淡淡:“馮掌印只放了我。”

姜離從中嗅出了一絲貓膩,卻也並不願打破砂鍋問到底,只笑著將此事揭過:“人沒事便好。”

頓了頓,她煞有其事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陸生,你未來的前途定不可限量。”

陸生詫異地擡眼,對上了她的目光,只見她雙眼明澈,好似盛滿了兩汪清泉。

他還未入宮前,曾無數次在旁人嘴裏聽見過類似的話,那些世家子弟,哪個不是看在他宗族的面子上,對他不吝褒獎之詞?

從前他不曾在意,只當別人攀附巴結,那些話落在耳裏也顯得俗不可耐。

可現在這句話自姜離口中說出,語氣分明十分真誠,卻如同一柄利刃,狠狠地劃開他的遮羞布。

他已成了一介內侍,何談前途?前途在哪?

見他神情恍惚,姜離忍不住伸出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陸生神色微變,這才回過神來,沖姜離輕聲道了句謝。

天色漸暗,宮道上多了幾道隱隱綽綽的影子,見狀,陸生不敢繼續耽擱,沖姜離道了別:“外頭風大,快些進去吧。”

姜離點點頭:“你也是。”

目送她進了門,聽著鋪首(2)輕磕木門發出的清脆響聲,陸生這才轉過身,在宮道上踽踽獨行。

走出幾步,他忍不住擡頭看天。

兩側的宮墻很高,將墨藍的天割成窄窄一條,一陣風刮過,雲層後露出三兩顆星子。

馮婁在廠獄中的叮囑與姜離方才的祝願相互交織,在腦中一遍遍回響。

俄頃,他的心口好似裂開一道縫隙,有什麽情緒無法抑制地沖洩而出。

作者有話說:

(1)貼裏,又名帖裏,是普通內侍的著裝,一種腋下系帶、下擺帶有褶皺的的斷腰袍。

(2)鋪首,傳統建築門飾,門扉上的環形飾物,大多為冶獸首銜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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