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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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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根白皙枯瘦的手指從車廂內顫顫伸出,卻又像是害怕一樣,緊緊捏著車簾的邊緣,捏得手背青筋凸出,也不敢掀開。

陸開桓看得心間一痛,他伸手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手心裏的溫度讓他心裏更是難受得緊:“孟笙,是我,是我……別怕,你告訴我,你怎麽來了?”

那手在他掌心中僵了許久,才慢慢被渡回了些溫度,然後動了動,收回去了。

裏面傳來輕輕的一聲:“進來。”

上京一別,他們二人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這次的重逢也如此出乎意料……陸開桓盯著深紅色的毛氈車簾,一想到那裏頭坐著的是孟笙,不由得也有些情怯,對著那車簾,像個剛入洞房,手足無措的傻小子,對著美嬌娘的蓋頭發暈。他整了整身上的大氅,快速地拍掉上頭沾上的風沙,這才掀了簾子進去。

陸開桓本以為有許多話要說,比如,他要問孟笙為什麽來得這麽突然,來這裏做什麽,又或者,他想焐熱那冰涼的手,告訴孟笙自己有多想他,每個日夜,他都在想他。

可當陸開桓看清眼前的場景後,他怔在原地。

眼底是熱的,心裏卻是冰冷一片。

孟笙唇瓣間盡是暗稠的血色,那血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上,淌到狐裘上,將一張姣好的臉割得十分可怖。他雙眼緊閉,面無人色,已然是昏死過去,失去了意識。

才一年不見,這個人就已經瘦脫了相。

他一定過得很不好。

陸開桓踉蹌著撲到孟笙面前,伸出手指在孟笙鼻下探了探,微弱的氣息噴在指上,他才找回幾分理智來。陸開桓將人緊緊摟在懷裏,對外頭喊道:“把馬車駕到我的帥帳去!快!再將大夫叫到我那!”

帥帳中,大夫診脈後,對陸開桓長嘆一聲:“王爺,並非是老夫不想救這位大人,實在是大人體內的毒性霸道,加之近日來心緒起伏,奔波勞碌,導致耗損過多……他現在的脈象極弱,身體已與年過半百之人差不多,然而調養身體必須要先去除體內毒素,否則只是做無用功。若是再不能解毒,這位大人怕是撐不過三個月了。”

“你胡說什麽!”陸開桓瞪大眼睛,低吼道,“什麽三個月,我不信,他這輩子必須長命百歲,他才不會死!”

床上的人睫毛輕微抖了抖,像是暮秋幹枯樹枝上的最後一片殘葉,在風中苦苦做著最後的掙紮。

“你給我治好他,治好他!”陸開桓一拳砸在桌上,聲音裏滿是掩不住的痛苦,“不然我要你陪葬!”

孟笙睜開眼,幽幽嘆了一口氣,撐著身子半坐起來,勸道:“子真,你又何必為難大夫?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大夫,還望你不要生氣,你盡管開方子就好了,生死有命,我不會怪你的。”

那大夫瑟縮著,連連作揖,然後逃也似地走了。

陸開桓坐到孟笙床側,喃喃道:“你醒了……”

孟笙強打精神,扶著陸開桓的肩膀,問道:“你哪裏受傷了?什麽時候回來的?”

此刻,陸開桓也察覺出不對勁了,他沒有回答孟笙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而是回問他:“你怎麽和郎雨華跑來突厥了,來找我?有什麽事急到這個地步?”

“你不是身受重傷,掉落山間失蹤了嗎?”孟笙呆呆地看著陸開桓,“我,我擔心你……”

“你聽誰說的?”

“上京都是這樣傳的,還有人說,你生死未蔔,可能已經死在突厥了!”

陸開桓倏忽站起身,皺眉看向孟笙:“你在說什麽?我根本沒有失蹤!”

他拉開自己的領口,指著右胸上被包紮的傷口道:“一個月前的那場戰爭中,我方遭遇突厥騎兵埋伏,我是受了些傷,但並非重到危及性命,且後來我被屬下拖進一個山洞中躲避追兵,當天夜裏,大千軍營中派出來搜尋我的士兵就將我帶了回來,所有的事情都沒有你說的那樣嚴重!”

孟笙擡頭看著陸開桓,兩人目光相接,驟然間心中都閃過一個念頭——

他們中了別人的圈套!

孟笙將之前的事一五一十都和陸開桓講了,陸開桓很快就將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應該是之後自己派去上京報平安的信使半路被人劫殺,他平安的消息非但沒有被帶回京中,反而還有人在上京大肆傳播他身死突厥的流言。

“孟笙,你再好好想想,你說的那兩個婢女,是王府裏的人嗎?”

“我……”孟笙揉著額頭,有些頭痛地說,“那時我聽到你生死未蔔的消息就完全亂了陣腳,那兩個婢女到底是誰,長什麽模樣,我根本就沒細看,因此我不確定她們是不是王府中的人。”

陸開桓心中已有了個大概,說不定那兩個婢女也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孟笙平日甚少出門,既然他聽不到這些流言,那就將流言送到他耳邊去,以此打亂他的陣腳,讓上京中的恪王府空置下來。

此人一定對孟笙和他的關系十分熟知,且要在上京中有些勢力……陸開桓能想到的這樣心思用盡的人,也就只有陸遠達了。

“為了把你騙來突厥,竟用這樣的法子,真是可惡至極!”

孟笙剛想說話,喉嚨裏就漫上一股甜腥,他不動聲色地咽了下去,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溫聲道:“不管怎麽樣,我能來親眼看到你沒事,這就足夠了。”

陸開桓抓住孟笙的手,放在自己的眉心,對他虔誠地許諾:“你不會有事的,相信我,我一定會救你。孟笙,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孟笙眼睛彎彎,裏面波光瀲灩,像是月光下的兩片湖泊。

他笑得是那麽坦然、無畏,仿佛早已將生死看淡了,這世間唯有一個陸開桓,才能入他的眼。

陸開桓將孟笙塞回被子,輕聲道:“你先睡一會兒,用飯時我再來找你。”

他轉身出了帳篷,朝旁邊的帳篷走去。

帥帳一共是兩個大帳,一個是陸開桓平日裏夜裏睡的帳篷,一個則是專用來討論軍情制定計劃的帳篷,那裏面掛著一張很大的羊皮地圖,上面畫著突厥的地形,桌上擺著沙制的樊朔山地貌,平日裏陸開桓就會在這裏推演行軍路線或是作戰策略。此時,這裏站著一個人,正負手站在羊皮地圖前出神地看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陸開桓走上前去,伸出手在樊朔山處點了一點:“我們現在在這兒。前些日子,我與突厥的大將軍拔也在前二十裏的落虎崖交戰,他借用地勢,埋伏我軍,讓我軍確實是元氣大傷,折了近兩萬的士兵。”

郎雨華轉過身來:“那殿下可要再戰?”

陸開桓搖了搖頭:“不,明日,我要去講和。”

來突厥時,陸開桓記得突厥內亂應該就是這兩年爆發的,他原本以為憑借他對突厥的熟悉和突厥自身的內亂,可以一舉拿下突厥,再直接踏入突厥王室,逼迫他們交出綺蓮。可他沒想到拔也帶兵頑抗,作戰勇猛,且突厥的騎兵遠比大千國的士兵要精於作戰,雖然突厥士兵和戰馬的數量遠不及大千,但其質量遠高於大千,也讓陸開桓吃了不少苦頭。這一仗,竟是斷斷續續打了一年有餘,雙方都打得疲憊不堪,但到底也沒能決出個勝負。

但時間不等人,孟笙的病情更不能等人,再這麽拖下去,他怕孟笙又會像上輩子一樣,獨留他一個人活著,飽受煎熬。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本就不是要將突厥踏平,而是為孟笙尋找活下去的機會。

為了孟笙,他願意低頭,願意同拔也講和,以幫助拔也做上突厥王,且若是他成了大千的皇帝,大千與突厥二十年不開戰做交換,換一朵綺蓮。

在這樣雙方交戰的僵持之中,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已算得上是背叛了,活像個為美人暈了頭的昏君。

可是那又怎麽樣?

陸開桓不在乎。

他寧願做全天下的昏君,只為做一人的郎君……與心上人廝守,攜手餘生,這就是陸開桓餘生的願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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