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奔波

關燈
馬車一路快趕至方宅,孟笙囑咐郎雨華在馬車裏等他,自己匆匆跳下馬車,直接推門而入,喚道:“方玉生!”

彼時方玉生正在房中躺椅上躺著,昏昏欲睡,孟笙推門,一股蕭瑟寒風猛然刮進房中,將燒得正旺的炭盆都吹熄了。方玉生打了個激靈,被風吹醒了,半夢半醒地站起身來,膝上扣放的書隨著他的動作掉在腳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方玉生,”孟笙撲上去,拽著方玉生的領子,眼底通紅一片,“方玉生,你告訴我,殿下他是不是在突厥受了重傷失蹤了?”

方玉生被完完全全嚇醒了,他目光如融雪般冰冷,聲音低沈:“誰告訴你的!”

“是不是,是不是?我就求一個答案,你不要騙我,到底是不是這樣?”

方玉生微微低頭,對上孟笙濕潤的眼睛,那裏面是一片無盡的迷茫和痛苦,讓方玉生恍惚以為那是兩盞布滿細碎裂紋的琉璃,只要輕輕一碰,就會碎裂開來,他又怎麽忍心再瞞下去:“……是。但是孟笙,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你聽我說……”

“我還要聽什麽!你們都知道,就只瞞著我,是不是?!”孟笙氣血翻湧,眼前發花,竟是一口血從唇間噴出來,濺在胸前,血色散開,汙了一身雪白衣裳,將方玉生也駭住了。但孟笙自己像是沒有感覺似的,只低下頭去喃喃自語:“只有我不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

方玉生急道:“孟笙!你先不要急,你身子不好,寒毒毒性未解,大夫說過你要保持心緒平穩,不可大悲大喜的!再者,你現在著急又有什麽用,能幫到殿下什麽呢!他人遠在突厥樊朔山,你這樣不是反而讓他擔心嗎?”

“方先生,什麽心緒平穩?這個時候你叫我怎麽心緒平穩、長命百歲?他若是不在,我又怎麽能獨活?”孟笙被血嗆了一下,捂著唇連連咳嗽,“不過,你說的也在理,我在這裏著急也沒用,所以我要去找他,去突厥,去樊朔山。”

“你瘋了!”方玉生又急又氣,“你冷靜一點好不好?你病得這副瘦骨嶙峋的模樣,你怎麽去!樊朔山那群人怎麽可能不去找陸開桓?他們幾千幾萬人都尋不到,你去了就能找得到了?再說,這也只是上京的流言,那邊到底是個什麽情形,誰也不知道,你怎麽敢孤身前去?”

孟笙輕笑一聲:“你攔不住我,我想去,自有我的法子……我最後再問你一件事,希望你也能如實告知,既然殿下半月前就已經失蹤了,那今早送到王府上的那封他的親筆信又是怎麽回事?”

“唉!你這人!”方玉生挫敗地重重嘆氣,“殿下每次差人帶信回來,送到方宅的其實都是兩封信,一封是與我互換京中各處情勢與突厥交戰形勢的密信,另一封其實是給你寫的,次次如此,我這裏就攢著一大堆給你的信。他走前同我約定好了,他就怕像現在這樣有個萬一,怕你想不開,所以要我無論如何都先瞞住你,將信按時送給你,直到你能接受這個消息為止,再將真相告訴你。”

“與我猜的差不多,”孟笙點點頭,面上最後一絲生氣都被抽去了,“多謝方先生,先前多有不敬,還望先生不要怪罪。此次去突厥是我一意孤行,先生多次勸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後果如何和先生都再無幹系。孟笙在這裏辭別了。”

方玉生張了張口,一向伶牙俐齒的他在此時竟啞了,什麽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看著孟笙孤獨而決絕的背影離去。

門被關上,將呼嘯的凜風都隔在了外頭,方玉生跌回躺椅,看著已被吹熄多時的炭盆,有些後知後覺地覺出冷來。他怔怔地盯著炭塊,心想,孟笙也真是夠蠢的,為了一個人,不計前因,不問後果,這值得嗎?

他又想,如果那個人來找他,他也要問問他,值得嗎?後悔嗎?

方玉生想著,不由長嘆一聲,他伸手蓋在臉上,摸到一片冰冷的濕意。

——————————

孟笙慘白著一張臉上了馬車,胸前還是一大片血跡,任誰看了都會心間一跳。只一眼,郎雨華就皺起了眉:“方玉生欺負你了?”

“沒,”孟笙搖搖頭,有些恍惚地露出一個笑來,“誰敢欺負我?”

“那你這是……”

“沒什麽,讓你久等了吧,我們現在就回去,先送你回郎府吧,我急著回去收拾東西。”孟笙掀開簾子,吩咐道,“去郎府。”

郎雨華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話中的信息:“收拾東西?你要做什麽?”

孟笙看著他,許久一嘆,低聲說道:“我要去突厥。”

“去突厥做什麽?”

孟笙不答。

車廂中的空氣又沈寂下來了。

“好吧,”郎雨華盯著孟笙,眼神是說不出的柔和,“那可不可以帶我一起去?”

“你……”

“帶我一起去吧,路上也有個照應,不然你一把病骨,萬一路上出了什麽意外怎麽辦?”郎雨華眨了眨眼,撒了個謊,“再說,我也確實有事想要和殿下商議,我早就在京中告了假的,正好我們同行,做個伴。”

孟笙有些動搖,他抿了抿唇,又問了一遍:“你是原本就要去突厥的嗎?”

“是的,原本就要,”郎雨華唇角勾起,“不知道孟大人可否捎在下一程?”

孟笙點點頭,道:“好,那便同去吧。”

馬車掉了個頭,往恪王府的方向去了。

十日後,一駕馬車風塵仆仆地駛入了突厥的樊朔山。

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不斷從厚氈車簾後傳出,馬車顛簸,將細碎的咳聲顛得更散了些。

“孟笙,你沒事吧?”郎雨華摸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孟笙,語氣是止不住的擔憂,“要不讓車夫停下,休息片刻吧?”

“咳,不用,咳咳咳。”孟笙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大口,“不要停下,先去帥帳。”

“這都沒日沒夜地趕了十天路了,這十天裏,你可有好好地閉眼睡過一個覺?”郎雨華伸手將孟笙身上蓋著的狐裘往他身後掖了掖,以保不會有風吹到他,“你還想不想要命了?到底是什麽事這麽急,一定要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地去?這一路都換了兩個馬夫,跑死四匹馬了!”

孟笙唇色蒼白,面如金紙,原本因體內寒毒而清臒的身體,在奔波中更是消瘦了一大圈,面頰凹陷,簡直可以說得上是形銷骨立了,有時候他閉著眼昏睡過去,單薄的胸膛幾乎看不見起伏,郎雨華都不敢叫他,生怕他已經去了。

“我有我的理由,在那之前,我才不會死……更何況,這樣趕路,竟然也花了十天,十天啊,太久了……”孟笙在狐裘下掩著的手裏緊攥著一塊桃花玉佩,他體溫實在太低了,就連攥著冰涼的玉石都能覺出暖意,“待會兒有大千軍營守衛的士兵來盤問,你就把這個交給他們,他們會放我們進去的。”

孟笙從腰間解下一塊金牌交給郎雨華,這牌子是陸開桓走前特意留給他的,就是怕有一天孟笙遭遇不測,特意留給他當護身符的,沒想到竟然會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郎雨華接過牌子,眼底滑過一絲驚疑,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接過收好。

到了營地,果然有士兵出聲攔下馬車,郎雨華下去與他交涉,士兵接過牌子,有些拿不定主意:“這位大人,請你在此地稍作等候,容在下拿著這牌子進去稟告一聲。”

郎雨華點了點頭,就站在馬車旁等待,順道放眼四覽周遭,只見四周群山環繞,拔地而起的山又陡又高,山頭互相掩映著,重重疊疊,難以窺探其後是什麽,其勢甚至要將天邊的雲層都捅個窟窿似的。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接著是馬蹄停下與沙地摩擦的聲響和勒馬時馬的嘶鳴。還不待郎雨華頂著突厥明亮的日頭看清來人,就見那人三兩步沖到馬車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怎麽來了!”

郎雨華在強光下努力地睜開眼睛,終於看清了這個人——他長身鶴立,挺拔如松,英朗眉眼間俱是被刀銼劍刻出的粲粲輝光,整個人像是一把開刃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亮眼至極。

這是陸開桓。

征戰沙場的陸開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