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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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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

孟笙呢喃著,將身體蜷縮起來——即使身上蓋著厚厚的兩層被褥,他還是冷得發抖,牙齒都在打戰,發出咯咯的輕響。陸開桓雙眸血紅,垂下頭去撥開他收緊的手臂,以防他碰到腹間包紮好的傷口。

傷口已經讓禦醫來處理過了,那是將死殺手的最後一搏,氣力不足,所以沒有刺傷到要害,只是那匕首並非尋常武器,而是淬過毒的,孟笙又沒有內力護體,那毒蔓延得很快……

陸開桓幾乎頹然地坐在孟笙的床邊,這一世的順風順水,令他漸漸地松懈了,他自負地以為,自己定不會再讓事情重蹈覆轍,可是這重重一刀不僅傷了孟笙,也將他所有的信心都紮碎了。陸開桓從來沒有覺得這樣絕望無助過——他到底要怎麽做,才能逃開這該死的命數?難道註定就是要孟笙為他受傷嗎?

如果連一個人都護不住,那要這錦繡河山又有什麽用?

陸開桓神志恍惚,第一次,在這條路上,萌生了退意。

若非要說有什麽變數,那便是與前世一支飛箭穿透了孟笙的右肺不同,這次只是被匕首捅入了腹部,刃上所用的毒也不大一樣,雖然毒發時不至於如前世烈毒那般令人撕心裂肺,可是這毒分明更加詭異……孟笙面色慘白,渾身如同冰塊般寒涼,即便是在昏睡中,也不住地發抖喊冷。

此毒陰寒怪異至極,陸開桓活了兩輩子都沒有見過,因此更是心急如焚,命人立即去宮中請了禦醫。禦醫見了也是連連搖頭,道是暫無法可解,只能開些溫熱性的湯藥暫壓毒性,為孟笙續命。

陸開桓握著孟笙的手,那手冰得不像人的溫度,怎麽也焐不暖——這溫度通過手心,一直凍到了陸開桓的心頭。他吩咐人又加了一床厚被,再拿了兩個湯婆子塞進被窩,然後命人都退下,自己脫下薄薄夏衫,渾身上下只留一條底褲就鉆進了被褥間,伸出長臂,將孟笙攬入懷中,讓自己和他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兩人身體相接,溫度從相觸的皮膚傳遞,陸開桓覺著自己像是抱著一塊冰,可孟笙卻覺得自己偎著一團火,他下意識地轉身貼進陸開桓的懷抱,迷迷糊糊地往溫暖的地方縮。陸開桓伸出手,緊緊地將人抱在懷裏,就像孟笙為他擋刀時無畏的懷抱一樣,他抱著這個人,就算是天塌了,他也不想再松手了。

這樣好,這樣傻的孟笙。

陸開桓低嘆一聲,只覺得心頭百般酸痛,猶如萬千蟻蟲啃咬。

肅王府,地下暗室。

暗室內飄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沈悶的空氣像是糨糊一樣,膠得人呼吸沈重。黑暗中,有人沈重地喘息,然後是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地之聲,也不知道是血還是汗。

“吱呀——”

從這扇門被推開時發出的響動聽來,可以推斷這一間暗室已經許久未用了——影六不由嗤笑一聲,自嘲地想,都這個時候了,他竟然還有閑心去想這些。

隨著來人的走近,他手裏的那一盞燈火也漸漸將暗室中的一切都照得明晰了,火光映在穿透琵琶骨的鐵鏈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再進一步,光便照到被吊起的黑衣青年的臉上。

青年眉目間自帶著一種寒光,這種徹骨的寒意是從千萬次手起刀落的殺伐中淬煉出來的,因此即便他這樣靜靜地盯著人,也令人覺得後背升起一股直鉆骨縫的冷意。但若是忽略了他的眼神,細細瞧去,這個青年的面相其實是不錯的,臉型長瘦,端方俊秀,若非眼神兇駭至極,還能瞧出幾分溫潤如玉的意思來。

“像,太像了……”陸遠達將那油燈隨手一放,伸手掐住影六的下顎,“我以前竟從沒仔細地瞧過你長什麽樣子……到底還是我太愚鈍了,竟然此時才覺出來你同當年的方翰林,眉眼之間簡直是一模一樣。”

影六撇過頭去,咬著唇並不答話,只默默忍受著身上傷口傳來的火辣痛楚。穿透他琵琶骨的鐵鏈被已經凝固的血封在他的皮肉間,被挑斷手筋的手在鐵索間無力地垂搭著,身上深深淺淺的鞭傷烙印交錯,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肉。

陸遠達的陰狠性子,如何能忍自己身邊出了這樣一個叛徒,這是已經挨過一輪折磨厲刑的場景了。

“怎麽不說話?啞了?你在我這裝得沈默老實,在陸開桓面前倒是滔滔不絕啊?”陸遠達哼笑一聲,從腰間取出一物,放到影六面前,“你看這東西可眼熟啊?”

那是一根玉簫。

是方玉生送給他的。

影六萬沒算到,陸遠達連這東西都翻了出來,他脖頸暴出幾根青筋,想必是氣急了,低聲吼道:“你別碰!還給我!”

陸遠達也沒想到影六的反應這麽大,他饒有興趣地用玉簫拍了拍影六汗濕的側臉,玉簫傳來的溫度令影六不由打了個戰,他拼盡全身的力氣掙動起來,卻是重覆著同一句話:“你別碰!”

那是連他自己都舍不得輕易觸碰的東西,卻被陸遠達這樣隨意地拿在手裏把玩,又讓影六如何不恨?

“影六啊影六,你知不知道,雲來山莊根本就沒什麽西域王族,不,不對,應該說上京根本就沒這號人,”陸遠達唇邊的笑意漸漸地消散了,“那是我用來詐你們的,雲來山莊早被我包下了,我安排了殺手在那裏候著……”

假消息是故意說給影六聽的。若是影六真的已經背叛他,若是陸開桓足夠相信影六,陸遠達知道,如果陸開桓知道了,卻又在別處探不到消息,那麽陸開桓一定會帶人親自去一趟雲來山莊的。

他正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派人在雲來山莊盯著,以此來試探影六之心。若影六沒有背叛,那也頂多是派人空等一場,也沒什麽所謂的。

陸遠達閉上眼睛,他想,影六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多麽希望那些安排好的殺手,最後只是等來一場空。

畢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影六已經在他身邊十幾年了,即便是主仆關系,影六也為他做過不少事,他又怎麽會對影六的背叛無動於衷?

再睜開眼時,陸遠達的眼中已沒有了情緒,他擡眼看著被鎖吊起的影六,將那玉簫隨手在地上一擲,玉簫應聲而碎,他一腳踏上去,使力將玉簫蹍碎。

“你當初背叛我的時候,可想過會有這一天?”

想過,怎麽沒想過,什麽都想到了,可卻還是奮不顧身地做了。

影六從喉嚨裏吐出幾個破碎的字來:“自那天起,我早就已經死生不懼了。”

為了心之所向,死何懼,死何惜?

他品嘗著唇齒間鮮血的味道,血沫含久了,竟能嘗出一絲絲的甜來。

這一絲甜,又叫他想起那個吻來。

那是他此生第一個吻,也是他今生唯一一個吻。

但是方玉生肯給他一個吻,一個回應,無論如何都已經是值得了。

“只求主子……看在十幾年來,我也算為您辦妥過幾件事的分上,”影六喘了一口氣,只覺得從鼻唇之間落下的血很熱,“給我一個恩賜,讓我痛快地走。”

他不禁又嘔出一口血,血液的流失令他感到渾身又冷又麻,影六清楚地知道,嘔出這麽多的血,定是內臟受了傷,就算陸遠達不再動手,就將他這樣放著,他也熬不過今夜。

已是強弩之末,將將死撐罷了。

影六的目光又落到一地的白玉碎片上,他即將死,此時心底也是輕松得很,他竟然還有些開心地想,碎了也好,他都要走了,留著這東西在世上被別人糟踐了又是何必。

“好,”陸遠達深吸一口氣,沈聲道,“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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