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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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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陸開桓醒來的時候,發覺懷裏的人身體似乎沒有那麽冰冷了,但體溫仍舊比尋常人的低上許多。他也不知道是昨日禦醫給開的方子起了作用還是自己抱著孟笙起了作用,總而言之比昨日的情況是好上不少了。陸開桓借著一縷晨光看著昏睡的人,孟笙的皮膚本來就很白,但他現在臉上卻是病態的青白,臉色幾乎與光亮融為一體,叫人覺得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似的。

陸開桓拂開孟笙被汗打濕粘在額頭的烏發,剛下床換了一身新衣服,就見外面有人叩門傳報:“殿下,郎雨華郎大人來了,想求見殿下。”

陸開桓沈吟片刻,心裏大概將郎雨華此來的目的猜了個七七八八,便輕聲吩咐道:“你去直接將他領來此處吧。”

在雲來山莊遇到刺殺,他也並非毫發無傷的,背上受了一刀,左臂也受了傷,左臂的傷口很深,不斷地在滲血。昨日他一直憂心孟笙,竟都沒覺出什麽疼來,此刻心間微松,再一翻動穿衣,便覺出些疼來了。陸開桓怕那些奴才進出聲響太大,擾著孟笙,便自己坐在一邊,上藥換布,他是在戰場上待過的人,因此手法倒是利落,只是疼痛難挨,換好藥後已是滿頭的冷汗,連下唇都咬得發白了。

外面傳來“篤篤”的敲擊聲,陸開桓心下明了,是郎雨華來了,便擡高些聲音道:“進來吧!”

郎雨華推門而入,他這一路走得急,瘸腿的毛病就更是明顯了,大汗淋漓地走進來,不怎麽高的門檻都差點把他絆個跟頭,陸開桓幾步走上前去,扶了一下郎雨華,道:“慢慢來,不要急。”

“多謝殿下,”郎雨華草草行了個禮,“是臣消息太閉塞,今晨才聽到殿下遇刺的消息,擔心殿下安危,慌慌張張地就跑來了,還請殿下恕罪!不知殿下可有傷及何處?”

陸開桓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礙事:“只是被傷到了手臂和背,都是些小傷,郎兄不必掛懷……倒是孟笙……”

郎雨華面色驟變:“孟笙?孟,孟笙他怎麽了?”

陸開桓沈沈嘆了口氣,將人引到孟笙床前,啞聲道:“他替我挨了一刀,那刀上有毒……”

“怎會如此!”

郎雨華蹙眉,伸手去探孟笙的脈,陸開桓見了,忍不住奇道:“你還會醫術?”

“小的時候略有涉獵,並不算精通,這方面的書讀過一些,”郎雨華面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所以殿下也不必再讓人為我尋醫了,臣心裏明白,這腿是治不好的,何必再折騰呢?”

“郎兄,”陸開桓站在一旁,一時也哽住了,“對不住……”

“殿下,您不必再和臣說‘對不住’了,臣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聽殿下說這三個字,因為每次殿下這樣說,都讓臣覺著殿下總是對此事耿耿於懷,但是沒有必要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也過去這麽久了,臣早就接受了,也習慣了,臣自己都已經看開的事情,殿下又何必整日放在心上?”

郎雨華說完這番話,又伸手去探孟笙的額頭和臉頰,摸到一片冰涼,不由嘆了口氣,轉身對陸開桓道:“他中的是突厥的寒毒,此毒陰寒,雖不比一些烈毒直接致死,但即便以藥壓制,也會令人五臟漸衰,等到那時候,便藥石無靈了。孟笙沒有武功,身子骨也算不得太好,這毒頂多也就能壓兩年,還請殿下即刻派人前往突厥,尋找解藥!”

陸開桓點點頭,剛想說些什麽,外面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陸開桓眉毛一跳,低聲喝道:“吵什麽!”

一個侍衛站在門後,應道:“殿下,宮裏來了人,說是陛下今日在禦書房內吐血昏倒了,現在情況不大好,問殿下可否進宮去?”

陸開桓心頭一跳,從架子上取了外衣,一邊走一邊道:“去,現在就去,備馬入宮!”

他走到門前,又不大放心地回頭望了望孟笙,眉宇間俱是擔憂,郎雨華撞上他的目光,略一欠身道:“殿下放心去吧,臣就在這裏守著,直到殿下回來。”

陸開桓的直覺告訴他,皇帝暈倒這件事肯定不簡單,因此連馬車都沒坐,駕著一匹快馬就只身進宮去了。

進了宮,他一路向著皇帝的宮殿跑去,他這一路跑得極快,甚至感覺到了手臂上的傷口又崩裂開來,也沒有停下來。到了寧雋宮,見門扉緊掩,常在皇帝身邊伺候的李公公站在外頭,一臉愁容。

陸開桓拾階而上,卻是沒有直接推門而入,只走到李公公面前,將他叫到一旁去:“李公公,父皇到底是怎麽了?”

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枚紫玉玉佩,放到李公公的手中。這位李公公他是記得的,是個見人下菜碟的主兒,在皇帝身邊溜須拍馬得很,倒也算皇帝跟前的紅人了。前世他落魄時李公公對他的態度很是冷淡,對太子和肅王倒是巴結得緊,他做了皇帝後,隨便就找了個理由將這個太監處死了。而今他身份已不同往日,陸開桓想著應該能從他嘴裏探出些什麽,有些準備總是好的。

果不其然,這位李公公擡眼見了是陸開桓,滿臉堆笑,手卻是極快地將玉佩收入袖中,輕咳兩聲,假意客氣道:“恪王殿下這又是何必,殿下想知道的,奴才又怎麽敢隱瞞!不過奴才今日只在禦書房外候著了,陛下沒有讓人進去侍候,但奴才離門近些,隱約聽見了幾句……好像是在突厥的太……大殿下出事了。”

陸開桓心裏一驚,不由深深吸了口氣,他點點頭,對李公公低聲道:“多謝李公公。”

“殿下折殺奴才了,陛下剛剛已經醒了,殿下可要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陸開桓點頭,站在原地等著他回來。

門扉被人從內打開,陸開桓還未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極濃的藥味,還不待他反應過來,就聽皇帝蒼老的聲音緩緩傳來:“子真來了?……過來。”

陸開桓只得順從地過去,在皇帝榻前端正跪下,低頭行禮:“參見父皇。”

“起來吧,過來些,讓朕瞧瞧你。”

陸開桓對皇帝的感情極是覆雜,皇帝雖然是他的生父,但與他卻沒有什麽父子情。因為皇帝,他為國盡忠的外祖父最後落得個名聲狼藉、冤死刀下的下場;因為皇帝,宮中那個最蕙質玲瓏的女人,在冷宮與淒風苦雨做伴數十年;也是因為皇帝,他受盡欺負,孩提時便已嘗遍了所有人情冷暖。不受寵的那些日子裏,他被剝凈了所有尊嚴,即便現在皇帝為他一件件地穿上了,但那些曾經有過的傷害與冷漠,是永遠無法消釋的。

那些時光,作為皇帝的父親可以忘卻,但陸開桓心間的恨,又如何能輕易放下,做到毫無芥蒂?

但此時,陸開桓還是順從地站起來,依言靠在皇帝的龍床邊,垂眼輕聲問道:“父皇,到底出了什麽事讓您如此憂心?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好孩子,好孩子……”元泰帝靠在軟枕上,一閉眼竟是有一行淚落下來,“你大哥他,在突厥自縊了……”

陸博容竟然在突厥自戕了?!

“怎,怎會如此?”陸開桓一時間也有些恍惚,“何至於這般想不開?”

“將消息帶回來的人,也帶回來了一份他的遺書,那上面說,他在突厥備受欺淩,突厥人非但不以禮相待,還肆意虐待他,他不堪受辱,也無顏再回大千,最終決心一死……”

陸開桓沈默了,那些突厥人對質子是什麽態度,他心裏是清楚的。前世去突厥的三年,也是他覺得最難熬的日子。突厥人惡劣至極,越是見他反抗就越是折磨他,陸開桓也曾動過自戕的念頭,最後是孟笙日夜與共的陪伴和心中難息的恨意支撐他挺了下來,可他沒想到,陸博容竟是這麽快就認輸了,一年剛過,就自縊身亡了。

陸開桓突然福至心靈,他想到孟笙,又想到突厥,突然憶起突厥王室中,有一種珍貴的藥材,名叫綺蓮,是只在突厥懸崖上才能采到的,且幾十年難遇一株。傳說綺蓮可治百病,所以只存於王室之中,煉成丹藥以備用於救治王儲。

他不知道綺蓮能不能救得了孟笙,但有了希望總歸是好的。那毒藥是突厥來的,為了孟笙,他願一去。

“父皇節哀,”陸開桓的聲音很沈,很冷,他又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長長一拜,“兄長受此大辱,臣弟心痛難挨,不能忍下,還請父皇借兵於兒臣,讓兒臣去突厥為皇兄討一個公道!”

元泰帝顫顫起身,深深地望進陸開桓的眼中。陸博容的死,帶給皇帝的,不僅是失去兒子的悲痛,更多的是一種猶如被人打了一耳光的羞辱,除去悲傷,他最多的其實還是對皇權受到挑釁的憤怒。

“朕準了,”皇帝沈聲道,“也該讓突厥那幫野蠻種,見見大千國的真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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