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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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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開桓醒來的時候,是一個沈沈的黑夜,月華被厚重的雲霧掩蓋,只隱約剩幾顆零落星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散著黯淡的輝光。

他稍一動,胸口便傳來錐心的痛,直扯的一呼一吸間都是磨人的痛,陸開桓不由從唇瓣中洩出一絲痛吟,這讓趴在床邊的孟笙倏忽驚醒,他睜著一雙鳳眸,在黑夜裏靜靜看著陸開桓。

即使夜色晦暗,陸開桓還是看清了孟笙眼裏一層薄薄的水霧。

好似過了百年千年那麽久,陸開桓才聽得一聲沙啞的指責:“你騙我……你說過會平安回來的。”

話到末處,已是哽咽。

陸開桓幹笑兩聲,唇瓣蠕動,發出幾個氣音來:“這不是還沒死嗎。”

孟笙被他氣笑了,恨不得打他一頓,可礙於陸開桓現在這幅淒淒慘慘的模樣,他總不能對個病人下手。

“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

陸開桓雖然面上帶著些安撫的笑容,可卻聽得滿心酸楚,孟笙這個傻子,也不知日夜守了他多久,竟將那一把清越動人的嗓子熬成這個樣子。於是他緩緩搖搖頭,伸出手去握住孟笙的手,果不其然,觸手一片冰涼。

“你昏睡了四天,燒了整兩天兩夜,”孟笙被他攥著手,只覺得那只大手分明攥在他的心臟上,“禦醫昨夜說……能不能退熱醒來,醒來後神智能否清醒,都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陸開桓心裏也是一驚,他只覺得這一覺睡得沈,似乎怎麽也睜不開眼,可萬萬沒想到竟睡了這麽久。

孟笙為陸開桓倒了一杯溫水,將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緩緩餵給陸開桓。孟笙靠得近了,陸開桓才看清,孟笙的面色簡直蒼白得駭人,唇上也起了兩個紅腫的泡……他可真是被嚇壞了。

“我這些天夜裏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在想,你要是真的……”孟笙說不出那個字,“那也是要以皇子的身份下葬皇陵的,怕是以後我想要見你一面都是難上加難了……所以還不如也和你一同走了。”

“胡說什麽!”陸開桓又驚又怒,瞪著孟笙道,“什麽一同走了,我告訴你,全天下人死了你都得好好活著,我……不值得你來殉我。”

孟笙坐在床邊,陸開桓與他四目對視,被他眼的執著給燙了一下,隨即聽他道:“所以,你現在知道你的命多重要了嗎?我知道你要去做的事兇險至極,這是你決定該做的事,我不攔你,可是我也有下定決心的事情,那就是你去哪裏,我都陪著你。”

“……你這個傻子,”陸開桓閉眼,盡力將眼底的濕熱壓回去,“我不值得的。”

他確實不值得,他曾那麽惡劣地對待孟笙,肆意玩弄,背棄諾言,做錯了那麽多事,最後將人逼到絕處,在落雁湖孤獨地死去。

他何德何能,這天下,竟真有一個人,上天入地,碧落黃泉,都願陪他一同去。

孟笙陪著他靜靜坐了一會兒,站起身端了一碗清粥進來,用羹勺攪溫了餵給陸開桓。

“你剛醒,喝些清淡的吧,這幾日光灌藥了,病得你瘦了一圈。”

陸開桓慢慢將粥吞下,他實在是沒什麽氣力,於是便倚在枕頭上讓孟笙餵他,腦海中忽然有一雙決絕的眼出現,陸開桓想起郎雨華,心裏就帶著些愧疚,於是問道:“郎雨華呢,他怎麽樣了?”

孟笙盛粥的手頓了頓,勺子在瓷碗的底部滑動,瓷器摩擦,發出些刺耳的聲音來,他落眼,將一勺粥遞到陸開桓嘴邊:“先別想這些了,你好好休息養傷吧。”

陸開桓心底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大對勁,於是他加重了聲音:“郎雨華到底怎麽了?”

“說是不大好,右臂傷著了,左腳……左腳腳骨聽說是被馬踏碎了,大夫已去為他做了接骨,可聽說,養得好也會落下跛腳的毛病,若是養不好……”孟笙唇瓣有點發抖,“下半輩子要靠輪椅代步了。”

陸開桓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被凍住似的,他的臉上露出掩飾不住的痛苦,一字一頓道:“是我害了他。”

孟笙低聲道:“我原本……就是怕你自責,不想這麽早告訴你的……”

“我該知道的,”陸開桓覺得那些粥水都沈在胃裏翻騰,一陣陣得難受,“可我實在是不敢隨便相信……”

坐在皇位上的那些年,陸開桓實在是不得不小心翼翼。他被這個來之不易的江山弄得疑心重重,揣揣不安,誰也不敢輕信,看誰都似心懷鬼胎,最後落得孤家寡人的下場,身邊一個交心人都沒有……

“睡吧,”孟笙撫開陸開桓的額發,吻了吻陸他的眉眼,“什麽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帶你一起去找他。”

不知怎的,陸開桓雜亂的心緒因孟笙的話平靜下來,孟笙總是那個能安撫他的人……陸開桓終是閉了眼,在一片黑暗中陷入昏睡。

隔日一早,還不等陸開桓和孟笙兩人出門,便有一架禦輦,停在了恪王府的門前。

皇帝竟是親自出宮,來看他的小兒子了。

彼時陸開桓剛被孟笙餵下一碗濃黑的藥湯,就見屋門被推開,一群人擁著明黃身影走進來。陸開桓起初還以為自己眼花,再定睛一看,這一大早的,來者竟然是元泰帝,不由也有些怔楞——上輩子,皇帝的臉上,對著他可從來沒有這種焦急的神情。

陸開桓掙紮著想起身請安,卻被一只手給按住肩膀:“你身上還帶著重傷,行禮就免了吧。”

“……多謝父皇。”

“好些了嗎?”跟來的隨侍將一旁的椅子搬來,皇帝順勢坐了,“召太醫瞧過了沒?”

“瞧過了,”陸開桓止不住喉嚨裏的癢意,咳了幾聲,“不礙事,將養些日子就好了,勞父皇為兒臣這點小傷擔憂了。”

皇帝擰了眉頭,似有些不悅,半晌才道:“這是什麽話,此番朕能平安歸來,算來你及時趕來救駕的功勞最大,還傷成這樣,再者,朕作為你的父皇,擔憂兒子也是人之常情。”

陸開桓被這聲諷刺的人之常情給弄笑了,若不是上輩子在突厥有過那樣淒慘的經歷,他幾乎都要信了皇帝的慈悲心腸。

太晚了。

無論是關心,抑或是愧疚,都來的太晚了。

他不再是那個二十歲單純的陸開桓,也早對元泰帝毫無期待了。

“你笑什麽?”

“兒臣是在想……許久未同父皇這樣親近了,”陸開桓的眸子垂落,一番話說得半真半假,“兒臣覺得,這傷受得值得。”

皇帝聽了這番話,心裏更是泛起一種細細密密的酸痛來,他低頭看著陸開桓,蒼白消瘦使陸開桓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少見的柔弱,皇帝此刻才想起來,這個兒子今年也不過剛二十歲。他瞧得久了,透過這張臉似乎穿過了幾十載的光陰,叫他想起那個明眸善睞的女子。

陸開桓的眉眼,足有七分神似蕙妃。

正是因為蕙妃和定遠侯的緣故,他已經刻意忽視這個兒子太久了,久到已經習慣了厭惡陸開桓。

皇帝恍惚想起,明明陸開桓出生的那一年,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嬰孩,握著孩子軟綿綿的拳頭時,心底也曾那樣柔軟過,歡喜過的——那都不是作假的。

“你護駕有功,朕當賞你,”皇帝也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情緒,是心疼,抑或是愧疚,“說罷,有什麽想要的。”

陸開桓在被子下的拳頭緊了又緊:“兒臣,確有一個夙願……”

皇帝挑眉:“嗯?”

“兒臣想請父皇,將母妃從冷宮中接出,”陸開桓咬牙,自己從床上撐起身,跪到皇帝腳邊去,“兒臣不求母妃重獲榮寵,尊享妃位,但求雲蓉宮,夏不熱冬不冷,飯菜溫熱適口……讓母妃,安享晚年。”

此話一出,整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面上的神色凝住了,他有些僵硬地望向半開的窗子,有一片枯黃落葉打旋落下,片刻就被蕭瑟秋風掃向遠方。

原來,她這些年來,過得不好麽。

“準。”

那怎麽,就是學不會來服個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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