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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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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三皇子在殿外求見。”

皇帝拈了顆腌杏,心不在焉地應道:“都這個時辰了,他來幹什麽……罷了,你叫他進來吧。”

陸開桓從門後繞進寧雋宮,緩緩走到皇帝榻前,跪下行禮:“參見父皇。”

“起來吧,”皇帝嘴裏含著杏核,有些含糊不清地道,“有什麽事?”

“父皇,兒臣此次來,是為父皇解憂……突厥之地,兒臣願去,以換疆地和平。”

“哦?突厥?你願去?”

陸開桓心下冷笑,無論他來不來主動走這一趟,怕是他這位父皇都會毫不猶豫地把他打發到突厥去,既然如此,不如主動些,爭取些時機。

“是,父皇,兒臣兩位皇兄都年少有為,只有兒臣,剛剛及冠,也沒能為大千國做過什麽,不如就讓兒臣去突厥吧!不過兒臣有一個小小的心願,不知父皇可否滿足?”

“什麽心願?”

“請父皇恕兒臣之罪,兒臣自幼與母妃分離,至今已有十二年,兒臣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再見母妃一面,哪怕只是說幾句話,也是好的。此去突厥,兒臣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兒臣只想親口和她道個別,要她安心,哪怕她已經認不出開桓……”

母妃,蕙妃。

蕙妃。

這個名字太多年都沒有被提起過了,以至於皇帝再思起故人,也不禁有些恍惚了。

這麽多年來,雲蓉宮一直是宮裏一個不能說的地方,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開始遺忘,那個眼波如水的女子。

愛她嗎?——皇帝說不上來。

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學的就是帝王策。他被時刻教導做一個帝王前,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斷情絕愛,要對所有人都狠得下心腸。

為了皇權的穩固,他自然也是可以放棄一個女人的,這都是小小的犧牲。

只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蕙妃瘋了的那個晚上,他在偌大的龍榻上,枯坐整整一夜。

那樣一個靈動聰敏的女子,怎麽能,怎麽會,說瘋就瘋了呢?

……

“寒泉之思本是人之常情……”皇帝清了清喉嚨,到底是沒能將那句壓在舌底的‘回來告訴朕,她且還好’說出來,“你去吧。”

“多謝父皇!那兒臣便不打擾父皇歇息,這便退下了。”

孟笙瞧見陸開桓從寧雋宮內出來,連忙將手上抱著的大氅為他披上:“殿下,奴才瞧見外面起風了,你穿得太少……”

陸開桓搖搖頭,雙手自然地握上孟笙的手,語氣裏帶上三分心疼的責備:“大半夜跑出來做什麽!瞧你手冷的,像兩塊冰一樣,下次不許擅自來送東西了,好好在你屋子裏烤火盆,聽見沒有?”

陸開桓到底是年輕體壯,在冬末的寒風料峭中,溫度竟也十分高,灼灼暖意從相貼的肌膚傳到孟笙手上,這種熱度似乎透進血液裏,孟笙擡頭望著面前的青年,一時間只覺得有如春沐。

這個人,是他人生裏撥開雲霧,透進來的一縷陽光。只是這道光太過耀眼,太過炙熱,連孟笙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抓得住這道光,或者說,這道光願不願意在他手心裏停留。

孟笙看著看著,就想起了那個月光下的吻。

他這些日子同寧雋宮的小宮女蘭兒走得近,蘭兒今年十九歲了,比他還大些,性子卻靈動貪玩,平素貪嘴,總是找些太監出宮幫她帶點心,認識孟笙後,蘭兒便常托他帶些小食回來。之前陸開桓看見的荷包,也是蘭兒當作謝利送給孟笙的。

兩人走得近,又因為同有被家人賣進宮裏的經歷,頗有惺惺相惜的意思,便一直如同姐弟般相處。

“蘭兒姐,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當然有了,我的阿哥還等我出宮後嫁給他呢!”

“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或者說,你怎麽知道自己喜歡他呢?”

蘭兒捂嘴笑起來,兩眼彎彎:“喲,你這是看上哪個宮的小宮女了?”

孟笙腦海裏不由浮現一張英挺的面龐,又想到宮女這個詞,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我說啊,就你這張小臉,和宮女做對食,去哪找個比你自己還漂亮的?”蘭兒掐了一把孟笙的右臉,笑咪咪地道,“你呢,要是實在不能確定,就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親她一下,要是你覺得自己面上發熱,心裏滾燙,那就是喜歡沒錯了!”

“親,親他?!”孟笙瞪大眼睛,“不,不行,我……”

“你試試嘛,不然你這麽笨,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開竅?”

月下偷吻,情愫湧動,孟笙跑回房內,將手放在心口,他覺得渾身都要燒起來了,那是一種新奇的感覺——無數種感情交織在一起,羞恥,緊張,激動,暗喜,種種糅合到一起,令人頭暈目眩,呼吸難暢。

這就是喜歡嗎?

“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陸開桓撥開孟笙額前的一絲碎發,將人從走神中拉回,“你既來了,就陪我往雲蓉宮走一趟吧。”

“現在?”

陸開桓收回手,轉身快步走去,一邊走,一邊沈聲道:“陸遠達雖然因為那些事,失了父皇的恩寵,但是他根基深厚,大廈非一磚一瓦形成,朝中他的勢力並不少,有那些人護著他,而且我們也沒有造反這種重罪的實證,我其實已經猜到最後的人選還是我,今日郎雨華的話,我其實也並不怎麽意外。”

“殿下,孟笙永遠會在您身邊。”

“不,”陸開桓搖頭,目光柔軟地看著孟笙,“我正是知道這點,才不想要你和我去突厥受罪。我此來主動攬下這件事,是因為我在尋找最後的轉機,而這個轉機,正是在雲蓉宮。如果我不來,等到聖旨到我面前,那才是真的沒有轉圜之地了,主動來,不過是為了提出去雲蓉宮的請求罷了。”

話語間,兩人已經快步穿過長道,來到了雲蓉宮門前。

因為皇帝不許任何人踏足雲蓉宮,陸開桓也真的很久沒有見到蕙妃了。他活了這麽些年,其實對兒時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了,只記得那時候的雲蓉宮,白玉鋪地,處處雅致而華貴,和面前這個陰森冷寂的院子,根本無法聯想到一塊去。

白玉已經在這些年碎了許多快,走在上面有種走在鵝卵石的錯覺。陸開桓走上前去,對門口的侍衛道:“奉皇上口諭,容我進去見蕙妃。”

那侍衛也是今日輪值,輪到他來看守雲蓉宮,本就不耐煩,此時幹脆行個禮便走開到墻邊。

“孟笙,你在外面等我。”

孟笙知道,陸開桓的意思是,若是發現什麽異動,立刻通報,於是點點頭,尋了個避風的位置,靜靜地站著。

陸開桓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雲蓉宮斑駁的大門。

“誰?”

一聲詰問,穿過幾十年的時光,傳進陸開桓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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