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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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三殿下,醒醒!”

陸開桓隱約覺得有人在搖晃他,他的意識如同溺水之人,在洶湧的海中上下浮沈,忽然掙出水面,這種刺激令陸開桓猛地睜開眼。

入眼是潮濕破舊的墻壁,周遭光線很暗,他借著暗淡的火光勉強看清了來人,那是一個陌生的男子,穿著獄卒模樣的衣服……

等等,男人?

……可是他已經咽氣了啊!

陸開桓盯著那個獄卒,他久居帝位,身上自帶有一種帝王的威壓,直盯得獄卒後背發涼:“三殿下,你沒事吧?奴才這是來給你送飯來了……”

“你叫我什麽?!三殿下?”陸開桓有些恍惚,這個名稱,他已有二十多年沒有聽到了,“這裏是哪裏……我問你,現在是什麽年號?”

“三殿下,太醫剛剛過來,說你發的熱已經退下去了,怎麽還是這樣糊塗呢?這裏是地牢啊!”

“我問你現在是什麽日子!”

“今,今日是元泰二十七年,臘月初三啊!”

元泰二十七年,臘月初三。

陸開桓震驚地看著獄卒,隨即將雙手平展,低下頭去細細看這雙手——這雙手,修長有力,皮膚緊致,手上突出的血管中正流著年輕的血液。手背上沒有了那些老化的斑點和褶皺,這分明是一個年輕人的身體!正是這雙十分年輕的手,令陸開桓心裏漸漸浮現了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

他,他這竟然是重回到幾十年前,十九歲那年了嗎?!難道是上天垂憐,竟再給了他陸開桓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嗎?

一種巨大的狂喜與震驚一時間沖昏了他的頭腦,陸開桓捂著頭,心裏明白自己應該冷靜下來,將眼前的事情捋一捋,於是擡頭對獄卒冷冷道:“滾出去。”

“殿下……”

“滾!”

獄卒被陸開桓沒由來的提高音量嚇了一跳,神色之間也有些不屑,站起來將牢門合上,嘴裏卻嘟嘟囔囔的:“不過是個被打進地牢又不受寵的皇子,有什麽可神氣的,指不定最後是什麽下場呢……”

元泰二十七年臘月初三,是陸開桓絕對不會忘記的日子,因為正是在這一天,發生了一件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大事。

他被震怒的父皇下獄了。

這事還要從臘月初二,那場迎接突厥使臣的晚宴說起。

突厥使臣帶著今年進貢的物品前來大千國進貢,抵達的當夜,皇帝便舉辦了晚宴宴請使臣,作為三皇子,陸開桓自然也是要隨著太子陸博容,二皇子陸遠達一同參加的。

當今陛下子嗣稀少,只有三個皇子,且已於元泰二十一年封當時的大皇子陸博容為太子,在上一世,十九歲的陸開桓是沒有想過要奪嫡的。

迎接突厥使臣的晚宴辦得很是盛大,這一夜,星光漫漫,金殿之上的舞女搖著纖細的腰肢,一片歌舞升平之景。正當眾人飲酒品舞之時,突厥使臣突然起身,向皇帝鞠躬行禮道:“陛下,我早聽聞大千國地大物博,無奇不有,但我們大王特地命我帶來金鷹,為陛下解悶。”

接著,他向身邊跟著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人便提著一只金籠放至大殿中央,籠裏是一只神氣昂然的海東青。

“哦?”皇帝來了興致,“雖說突厥馴鷹之術確是名滿天下,可是朕的宮裏倒也不缺好鷹,不知你所謂的金鷹,有什麽特別?”

“陛下可不要小瞧這只金鷹,它之所以擔得起一個‘金’字,是因為它能夠認主,而被它認可的主子可不一般——此鷹能通靈,識別與眾不同的貴氣,而被它認可的主子,必定是富有四海的九五之尊!”

皇帝面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那便讓大家瞧瞧,這金鷹是否真如你所說,如此神奇。”

使臣掃視一圈,目光對上了淺啜美酒的二皇子,露出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接著,他拍拍手,手下便打開了籠門,將裏面的海東青放了出來。一時間,大殿上所有人的視線都聚在了騰空而起,展翅高飛的金鷹身上,,誰都沒有註意到陸遠達嘴角的冷笑。

那金鷹扇動著翅膀,有些不穩地在大殿上盤旋飛了一圈,直直沖著皇帝而去,正當所有人都露出驚奇的神情之時,卻突然方向一轉,直朝著一旁陸開桓飛去,最後竟是落在了陸開桓面前的桌子上!

這一落,四座嘩然,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只鷹,放著高位上的皇帝之桌不落,放著已成儲君的太子之桌不落,卻偏偏落到這樣一個默默無名,不受寵愛的三皇子桌上!這是何等的不知趣,不亞於一個耳光抽在了皇帝和太子的臉上!

陸開桓自然是被嚇到了,連忙站起來走到殿中跪下請罪:“父皇,兒臣不知道這鷹為何會落在這桌上,兒臣想這必定是……”

“住口!”皇帝面色陰沈,額上隱隱有青筋顯露,“來人,將這只蠢東西給朕就地格殺,至於三皇子,帶下去壓到地牢,聽候發落!”

這便是陸開桓淪落至此的緣由了。

正是在臘月初二這一天夜裏,上京降了一場很大的雪,陸開桓自嘲地想,這怕不是連上蒼也憐他,要為他昭冤不成?

不過冤沒昭成,這一場冬雪,倒是將他凍病了。當夜陸開桓就發了熱,昏昏沈沈地燒了一夜,第二天午時才被送飯的獄卒發現,請了太醫診治,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

陸開桓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低聲咳嗽起來。他剛剛才退了熱,全身都充斥著一種疲倦,甚至連喊獄卒來為他送一條毯子的力氣都抽不出來,正當他心生無力之感的時候,突然有腳步聲傳來。陸開桓皺起眉頭,他記得太子的拷打應該是下獄幾天後的事情了,不會來得這麽早。

那麽這一串腳步聲到底是誰的?難道他落魄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人會來探望他?

這也不能怪陸開桓,他駕崩之時已經四十五歲了,這幾十年前的事情,除了一些大事,旁的都已經被丟在記憶的長河之中了,自然是記不清這個時候誰會來看他……

正當陸開桓苦苦回想之際,門鎖被“當啷”一聲解開,與此同時,傳來一聲就算他化成灰,也不會忘記的聲音:“多謝大人。”

這把嗓子清朗柔和,說出來的話總是輕輕的,像是一片羽毛搔在人心上,可在此時,這念了整整十四年的聲音,卻讓陸開桓渾身都戰栗起來——

他擡頭,孟笙年輕生動的面孔便映入眼簾,近在咫尺。

“怎麽了,殿下不認識我了?怎麽眼圈都紅了?”孟笙蹙眉,眉眼間俱是擔憂,蹲下身去探陸開桓的額頭,“他們說殿下在牢裏起了高熱,病得很是厲害,奴才實在是放心不下,思來想去還是要來瞧瞧殿下,給殿下送個毛褥和毯子……”

那擔憂,一絲一毫都沒有掩藏,真真切切地寫在臉上,不摻任何雜質。

陸開桓癡癡地盯著孟笙,視線一刻也無法離開孟笙。

還好,還好,這一世,他還來得及。

來得及,將這個人,放在心尖上……

來得及,緊緊拉住孟笙的手,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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