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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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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你怎麽了?”

孟笙放下手,心中疑惑:這明明已經不燒了呀,怎麽還是這副丟了魂魄的模樣?

“餵,小太監,好了沒!”獄卒不耐煩地在門口嚷嚷道,搓了搓冰冷的手企圖獲取些熱度,“好了就趕緊滾,這牢裏不燒碳,真是冷死人了!”

“好了,好了,這就出去,”孟笙應了一聲,加快了語速,低聲道,“殿下,我花了半年的月錢,才求得獄卒放奴才進來送被褥,殿下可要蓋嚴實了,千萬不要半夜嫌熱掀開,再受了涼……”

若是十九歲的陸開桓,定然會嫌孟笙啰啰嗦嗦,像個老媽子。但重活一世的陸開桓對著這份千斤重的情誼,一時再說不出什麽了,只是握著孟笙的手,連連點頭:“你放心。”

孟笙終於對他展顏一笑,彎腰為陸開桓鋪好了褥子,便匆匆離開了地牢。

陸開桓躺在被褥之中,一時間竟是不能自已,哽咽許久,濕了大片的被子。

他很久沒有哭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到這具十九歲的身體裏,因為年紀尚小,所以可以肆意流淚。

哭過一場之後,陸開桓的心緒漸漸平穩了下來,他看著頭頂潮濕的石墻,回想著上一世的事情。

盛怒的皇帝聽不進任何的解釋,直接將他打入牢中。可憐他本就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因著定遠侯的關系,皇帝對他心生厭惡也不是一兩天了,所以在上一世,突厥可汗提出要一位皇子作為質子的時候,他的父皇直接將三皇子打發了出去,送到了遙遠的突厥。

茫茫荒原,九死一生。

他只帶了孟笙去突厥,飽受折磨的質子生活,將單純的陸開桓完全磨掉了,剩下的是一個滿腹詭計,滿腔仇恨的陸開桓。那個時候,陸開桓的心裏只有恨,他恨命運的捉弄,恨皇帝的無情,他也恨自己,為何如此懦弱,一昧退讓……一個念頭在他心底越來越強烈——

憑什麽?憑什麽他陸開桓要受這等折磨,憑什麽他就不能得到皇位?!

眾人越是瞧不起他,他越是要證明給所有人看,他們都錯了,最後能坐擁江山的人,偏偏會是他陸開桓!

帶著這樣的念頭與恨意,陸開桓在突厥忍辱負重,自學突厥語,去突厥的演武場偷學功夫,在小院中沒日沒夜的練武,只為等待一個機會。

終於,他等到了,在一次圍獵中,他救下了突厥大將軍拔也,當場擊斃刺客,贏得了拔也的青睞。

自那以後,陸開桓便常常跟在拔也身邊,替拔也出謀劃策,而孟笙則一直替他和大千國內的人傳遞消息。直到第三年,突厥內亂,陸開桓獻策助拔也平定了內亂,同年,拔也一統突厥,成了突厥的新可汗。

陸開桓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於是便謀算著帶孟笙離開突厥,卻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動身之時被拔也派去的人抓住,差點被滅口。

陸開桓早便料到拔也會殺人滅口,他要求見拔也最後一面,將早準備好的一套說辭搬了出來:“可汗,如今您剛一統突厥,此時正是百廢待興的時候,內亂使得突厥錢庫內空,人民於戰火中已經承受了過多的流離,此時的突厥,內裏其實像是琉璃球一樣脆弱,此時再也經不住有任何的動蕩了。您且想想,如果此時將我處死,如果我的父皇,也就是大千國的皇帝,想起了我這個兒子,向您討人,您卻交不出來,後果將是更加慘重的!”

拔也思慮片刻,沈默良久。他也並非是一個莽夫,陸開桓這些話,字字句句都說中了他的痛處,最終,拔也與陸開桓簽下秘密協約,如果陸開桓能得勢,必須與突厥修好,且不用再進歲貢,就這樣,陸開桓和孟笙終於離開了突厥。

但離開突厥,並非便離開了危險。相反的,回到大千國,才意味著他們的征途,剛剛開始。

當陸開桓帶著孟笙終於回到大千國的時候,已經生有謀逆之心的二皇子派人在邊城埋伏,並以暗箭傷人……是孟笙以血肉之軀替他擋下了那支塗著奇毒的箭,但箭傷可愈,陰毒難解,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孟笙的身體開始衰敗下去,常常咳嗽,嚴重時還會嘔血昏厥……

陸開桓的心口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痛楚,他捏緊雙拳,暗自下定決心,這一次,他一定要護孟笙一世周全,不會讓悲劇重演。而那突厥的苦頭,他絕不會再嘗,三年的時間,他也不會浪費——這一世,他要走一條更平順的路!

月光冷冷地映著屋檐上的薄雪,掩住了碧青的琉璃瓦,似乎皇宮內所有的熱鬧與喧囂都掩在了這場雪中。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執起在炭火上溫好的小壺,手腕微斜,將猶帶熱氣的清酒倒入酒杯中,遞至陸遠達唇邊。

陸遠達微微撇頭,手指捏住酒杯底部,輕聲道:“姬遙,這種事,我自己來就行了。”

姬遙緊了緊身上披著的狐裘,懶洋洋地坐在一邊烤火:“是,二殿下。”

他嘴裏這麽喊著,面上卻半點尊崇的神色都沒有,整個人像是一條冬眠的蛇,沒什麽力氣似地倚著軟墊,半合的鳳眼中寫滿了嫵媚的慵懶。

陸遠達已經習慣他這幅模樣了,倒也沒有斥責他無禮放肆,只是自顧自地看著屋外落雪飲酒,不過一杯清酒,他卻像是在喝瓊漿玉液,喝得端是一副享受陶然的模樣。

“二殿下今兒個倒是好心情,”姬遙伸手撥了撥燃著的銀絲炭,“借突厥使臣之手,將陸開桓那小子下了獄,心裏很是暢快吧。”

其實這世界上哪裏有什麽金鷹,什麽真龍之氣,無非都是些訓練出來的把戲,使了些手段,討好上位者罷了。而這只海東青,是經過特殊馴養,能識別突厥一種特有的草藥籽的香氣,哪裏有這個味道,便會落在何處。原本那“金鷹”是該停在皇帝的桌子上,可是陸遠達早便吩咐人,在陸開桓的桌下黏貼很大劑量的草藥籽碎末。這種味道,人一般不容易察覺,但經過特殊訓練的鷹卻很敏感,所以才會在飛向皇帝的時候突然轉換方向,最後停在了陸開桓的桌子上。

陸開桓本就因他的母妃一族備受冷落,是最不受寵的皇子,而今又出了這種事,能不能保住性命還是個問題呢。

總而言之,要他覆寵,簡直是難上加難。

“這都是你獻的妙計,還應該好好賞你,說吧,有什麽想要的?”

“我說什麽都可以?”

“只要我有的,或是我能做到的。”

“我要你退婚,”姬遙突然從地上直起身子,湊到陸遠達面前,“你不準娶那個女人。”

陸遠達立刻皺起眉頭,盯著姬遙,半晌才開口,語中已帶了些斥責和警告:“姬遙,不要胡鬧,你明知那是戶部尚書的嫡女……”

“我知道!”姬遙急急打斷他的話,面上露出一個毫不在意的笑來,“剛剛是逗你的,這麽認真做什麽?”

“姬遙,你……”

姬遙湊到陸遠達身邊,在他頸側蹭了蹭,像是貓兒一樣乖巧:“我要你的人情,我要你就這麽欠著我,一遭又一遭,總有一天,我要你欠得還不起,到時候你就任我差遣了,是不是啊,二殿下?”

陸遠達讀過很多書,學過很多道理,卻唯獨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於是,他只能垂眼,沈默著再飲下一杯酒,任它蕩進喉管,暖遍腸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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