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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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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7

「他努力不去看她,但好像她是太陽。

是的,就像太陽。

他不需要去看都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安娜-卡列尼娜》托爾斯泰

在遙遠的雪原上奔波,腳下是灰黑的土地。時常有綠的藤蔓纏繞疲倦的身軀,漫天藍色細雨像利落的鋼針紮向半空,飄渺煙雨踽踽獨行。他每邁出一步都感覺到渾身都血在沸騰,張聞亭在燃燒,他艱難而辛苦地喘息著、緩緩睜開眼睛。

他在車上睡著了。

身體很沈,試著動了動,驟然變得很輕盈了。他驚得一下子從車座彈了起來,腦袋撞上車頂,又“嘶”了一聲,捂著腦袋緩緩地坐了回去。

那一刻他在想,太清晰了,這種疼痛的感覺為什麽可以那麽清晰,簡直就像——

就像他還是一個正常人。

藍血把他的身體改造得無所不能,別說是小小的撞擊,就連血契的詛咒也可以強行抵抗。他根本不會感覺到疲憊,可現在是怎麽回事?疑惑地私下張望,後座上正在和情人嬉鬧的陶迎察覺到,通過後視鏡看他。

“怎麽了,聞亭?”她問。

太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

張聞亭瞳孔開始顫動,不知道是夢還是現實,身體先替主人回答了。

“沒事,媽媽。”

“是不是……昨晚沒睡夠?”母親的關切一如既往地溫和,如果不是忽略正在她身下那動作的男人。汪叔叔很喜歡搞這樣的情趣,每次都一定要張聞亭這做兒子的看到,這樣才有反應。不知道這群神經病怎麽想的,張聞亭目不轉睛地看著前路。

實在是因為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也不知道司機是怎麽忍下去的,對方在面無表情地開車。他突然覺得自家的司機很不幸,攤上了這樣奇怪的雇主——又突然想李詩箏家的司機應該很幸福吧,每天都可以送她去上學。

好想變成李詩箏的司機啊。

他這麽想,撐著下巴靜靜看窗外。一旦陷入想象的時候就是這樣,張聞亭是很愛想的人。心理醫生好早之前和陶迎說過,沒有朋友的孩子就是這樣,容易想很多,所以媽媽讓他在學校裏多交朋友。

挺難的,說實話。

一拿到青樹的錄取張通知書,遠在大洋彼岸的張聆臺就開始在學校貼吧興風作浪。還沒開學呢,張聞亭就被搞得人盡皆知,成了膾炙人口的熱門人物。

張聞亭想自己也不是一定需要朋友,這麽多年張聆臺不也沒有朋友嗎?不還是照樣活得很好。不過既然是十年後的張聞亭,很難說和十年前還會做出一樣的事情,況且藍河的經歷也有影響他。

張聞亭冷靜地對自己做分析,車子停穩在街角了,他背著黑色的書包就要下車。

媽媽還是打開後座車窗叫住他。

“媽媽很失望……你這次沒有拿到第一名,你……嗯啊……知道應該怎麽做嗎?”

最後一個字飄散在汪叔叔的頂撞裏。

陶迎的手還扶在車窗的邊沿,圓潤略尖的指甲上塗著粉嫩如臉頰緋紅的指甲油,指尖用力,淡淡的乳白色混進肉裏,她就要到極限了。

張聞亭本來應該說“我知道了”,十年前是這樣的臺詞,本應該按部就班的,但是這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不舒服了。不是那種身體上的不舒服,是心裏有什麽細碎的東西在紮的感覺。

很有趣。

這個想法一出來,嚇了他一大跳,怎麽會有這樣的想法?明明眼前的一切還是叫人難以忍受。但是他居然就那麽一眨不眨地看著陶迎,輕蔑地冷哼一聲,本應該面無表情的人卻露出笑容。

他沒有對陶迎說話,在對身後的汪叔叔說話,“十分鐘都不到,耀武揚威什麽呢,老家夥?”

說完他轉身就往街角走,也不管身後正在交-媾的二人是什麽反應了。真的很有趣,好像能夠明白李詩箏為什麽總是這麽說了。

世界明明很沒有意思,但是人會在其中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這時候突然感覺有亮晶晶的視線投來。

突然被一束光打中是什麽感覺?如果你有過上臺表演的經歷就會明白,那是一種被熱切的視線包裹其中的感覺。只是被聚光燈的邊緣探測都會感到榮幸,可現在他在光暈最中央。

他緩緩轉頭,看向那個給予他光的人。

那個人在馬路的另一邊,靜默地註視著他,目光有魔力,她是編織魔法的人。張聞亭被她的魔法藥水砸中了,漂亮同學有湧動暗流的眼。

李詩箏靜默註視著他,直到和他對視。

那一刻他居然被刺眼的陽光晃到眼睛,慌亂地移開視線,腳下木訥地動作起來。

他往學校裏走,往校門口走,往班級裏走,她落在他身後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張聞亭要被可愛的十六歲的李詩箏可愛死了。

他要不行了。

.

張聞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落葉出神。湯勻說的那句話還在耳邊,她說李詩箏會去往未來,而他回到過去,但是兩個人會再度重逢。她說的話沒有錯,但十年後的李詩箏現在在哪兒?

張聞亭沒有辦法不去擔心她,但十年前的李詩箏就在眼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如芒刺背,他幾乎是如坐針氈地上完了課。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是放榜的日子,而李詩箏拿走了他的全年級第一名。

十年前的張聞亭站在榜下,既感到生氣但又有點兒高興,棋逢對手或技高一籌的出現了,雖然給他帶來一些麻煩,但並不會很討厭。而現在的張聞亭感到非常驕傲,他恨不得把這張成績單打包發給全世界,拿第一名的是李詩箏。

他完全壓抑著內心的愉悅,李詩箏站在人群另一端看他,而他需要忍住對她親親抱抱舉高高的沖動,這也是相當的不容易了。

張聞亭轉身離開,心想十年前的李詩箏原來這麽早就註意到他,他上樓,一步步歡呼雀躍。內心無聲地沸騰燃燒,正在另一側樓梯觀察他的魔女砸下的是喜悅藥水。

他渾身濕漉漉卻很高興。

張聞亭放學,先去補充了貓糧,照舊接到了媽媽的電話,讓他去艾麗空中花園餐廳吃完飯,說爸爸也在呢,這是要商議“國事”了。張聞亭騎著自行車往江街趕過去,路上果然下起了雨。很麻煩,貓糧不可以淋到雨,他脫下校服外套蓋在書包上,好在連帽的白色衛衣可以稍微擋雨。

他趕到空中花園,坐下接過菜單,點了番茄肉醬意面和哈密瓜冰淇淋。看到夫妻倆真是倒胃口,他沒怎麽吃,看著奶油在小碟裏慢慢融化。

陶迎和張席合一左一右地對峙,就張遺風的遺囑問題展開了探討,說話不免鋒芒畢露,畢竟兩個人都奉行利益至上。

不是很熟悉的人會覺得在爭吵,但是張聞亭知道,這只是志同道合的人在積極謀求合作的一種手段罷了。他們不爭吵,沒有愛的人哪來的爭吵,你會和自己的合作對象爭吵嗎?

那是磋商。

世界上那麽多恩愛的夫妻,那麽多走正常途徑而結成伴侶的家庭,而他和張聆臺偏偏很好運,都碰上了這樣舉世罕見的父母們。如果世界上所有的父母都像李詩箏的父母,那人間該會是多麽美好的天堂,他很難不這樣想。

他就是在這時候看見的李詩箏。

說實話沒有想到在這裏碰到她,想必十年之前的李詩箏也很驚訝,不由自主地慢下腳步,正好聽到父母對話中的一個小片段,不過也足夠劍拔弩張了。李詩箏因此又要看向自己,張聞亭沒有感覺難堪。當時的他肯定會難堪的,不過已經知道這些都是過去,倒也大大方方。

張聞亭順著她走過來的方向看,看到李爸爸李媽媽和李詩風,光是看到就會覺得是多麽美滿的一家人,難怪李詩箏能長成那麽耀眼的樣子。張聞亭現在不羨慕也不嫉妒,只是慶幸。

還好她是那樣長大的。

.

果然人就不應該懷有期待,想到明早還能和李詩箏見面,一晚上都變得很難熬。所以他第二天是真的沒睡好,蹬著單車往學校的方向,他一手把方向盤,另一只手拿著芝士黃油吐司,在等紅燈的時候慢悠悠吃,總是打哈欠。

現在已經適應了這個脆弱的身體了,沒想到重新回到現實世界之後最難的居然是這件事。人的身體很脆弱,不可以不吃飯,也不可以不睡覺。他只是沒怎麽吃晚飯,胃已經開始作痛。

看來要適應的還有很多。他在快到學校的路口看到李詩箏。她讓她哥哥把那輛高調的車停在角落裏,然後自己走到校門口。

張聞亭踩著單車進學校,李詩箏也朝校門口踱過去,不用看都知道是在等他。他以前絕不會知道,如今再留意起來,只覺驚喜大於意外,一旦註意到她的視線,那麽就會發現她留在世界的種種痕跡,像連貫星群。

你擡頭,先是看到一顆星星,然後才是第二顆第三顆,越來越多,最後發現整片夜空的星星。有星星跟在自己的身後進了班,張聞亭要表現得若無其事很困難,難免和發著光的女同學對視。

李詩箏也不移開目光,張聞亭只好思索自己之前是什麽樣的反應,依葫蘆畫瓢總可以了吧?想起來了,是那種好像在認真看人卻又目中無人的眼神。試著對她做出來,比其他人要更難得多。

畢竟那可是李詩箏。

下午,圖書館,階梯教室。

十年前的李詩箏意外闖入卻沒有離開,十年後的張聞亭拿起粉筆寫題目,按照程序他會頭也不回的離開,然後李詩箏改正黑板上的那一道錯題。

按部就班的事情。張聞亭沒想著改變過去的人生軌跡,因為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他靠在側門的後面,聽李詩箏在黑板上寫字時清晰的粉筆聲。等待的時候最適合思考,他看著李詩箏的背影,十年後的她已經很瘦,可十年前更甚了。李詩箏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啊?要是以後結婚了一定要煲湯給她喝,煲那種補氣血的湯——

側門突然被打開了。

就在張聞亭思索是煲黃芪烏雞湯還是銀耳紅棗湯的時候,一直靠著的門被推開了。

他只能迫使自己的身體向後退去,疑惑地看著從門後走出來的人,對方也看他。

漂亮女同學說:

“在這裏藏著呀,同學。”

十八層階梯緩緩下墜,木質桌凳的香氣突然爆發開,在冷空氣裏肆無忌憚地叫囂著。在李詩箏的目光中,他感覺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切了。午後的陽光冰冷而溫和,虛透過門框照射在魔女的臉頰,念念咒語就能打破規律。

程序失控了,演算出錯誤的答案。張聞亭拿著稿紙不知所措,一切聲音都貼近在耳邊。頭腦不清醒,心裏卻克制不住地驚悸。

“你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

“張聞亭同學。”十年前的魔女同學緩緩露出笑容,眼神清澈友好。

“你好,我是李詩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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