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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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8

「我一想到你,

就像給我的靈魂的傷口敷上了藥。」

——《窮人》陀思妥耶夫斯基

回到李詩風提前幫忙預定的旅館,已經是當地的晚上九點了。

很巧合的,挪亞也暫時在這兒落腳。

更巧合的是,那個來自日本的攝影團隊也全部都下榻於此。領隊的女人熱情地同他們攀談,她叫青山美智子,是這次攝影任務的總負責人。說落湖的男人受了涼,現在正發高燒,又說他們要舉辦一場慶祝儀式。

“慶祝?可是那位先生不是發燒了?”

“嘛,但這樣就可以暫時休息幾天了,藤原先生負責很重要的采景工作,沒有他,我們的工作是沒辦法繼續開展下去的,所以也只能等他退燒了咯。”

美智子走到大廳的吧臺邊,從恒溫冰櫃裏拿出兩瓶燒酒,一瓶遞給挪亞,另一瓶遞給湯勻,“喝點兒酒暖和身子吧。”

“所以是在為休息慶祝呀!”

挪亞恍然大悟,將瓶口在桌沿靈巧一躉,玻璃瓶從瓶蓋下方一指距離應聲碎裂。

這是很有技巧性的開瓶方式。

他開了自己的酒,卻遞給身邊人。漂亮女人不客氣地接過,啜飲了一小口才說:

“謝謝。”

“不客氣!”

挪亞接過她手裏沒開的那一瓶,順其自然地問,“話說,你和那位尋找愛人的小姐都沒做自我介紹。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我叫湯勻。”

“那你的那位朋友?”

“李詩箏。”湯勻又說,“Season。”

美智子被叫去玩桌游,但走之前還發出友好邀請:“如果你們待會兒休息夠了,可以來加入派對哦,都是有意思的年輕人。”

“好,我們一會兒就來。”挪亞笑著應下,又扭過頭問湯勻,“你喜歡派對嗎?”

湯勻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但是不說話。

相較於那個友好的姑娘,眼前的女人更加難以接近,也讓人捉摸不透。挪亞心想,自己很少有對一個異性這樣好奇的時候。

“湯勻,你是陪詩箏找人才來的嗎?”

“嗯。”女人點頭。

“那你們一定是要好的朋友吧,願意陪對方來這種極端氣候的地方。”

“朋友?”

湯勻又喝一口燒酒,度數不低的精釀,她喝得很快卻一點兒不見上頭,艷麗的臉上沒有酡紅,只有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可能吧。”

挪亞看她喝得那樣輕松,狐疑地豪飲一大口,濃酒精味直沖到天靈蓋,他差點兒吐了出來:“呸——這酒怎麽這麽難喝啊?”

看到他出醜,湯勻卻似乎挺高興的。

她手指玩著頭發,忍俊不禁地瞧他:

“以前沒喝過嗎?”

“沒有,我一直喝不慣這種。”挪亞吐了吐舌頭,“看你喝得那麽輕松,我還以為度數很低呢。”

湯勻笑了兩聲,指關節點了點桌面。

“笨蛋。”

雖然和這個奇怪的女人初次見面,並且被對方不客氣地罵了“笨蛋”,但挪亞並不感到生氣。他只感覺到這個人的微笑裏面有漩渦,有暗流,於是鬼使神差說:

“話說——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為什麽我看你也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這是對亞洲人慣用的搭訕套路嗎?”

“當然不是!”挪亞耳尖通紅,不只是因為被對方調侃,還是因為酒精誤人。

也許是因為她的笑容在醉人。

好在湯勻也體察他的窘境,垂著眼轉移了話題:“你呢,來這兒只是為了采景?”

挪亞點點頭,但是很快,又搖頭。

“那是什麽意思?”湯勻問。

挪亞露出“我和你們也一樣”的尋求認同感的認真神情,甚至稱得上是信誓旦旦。他的表情告訴別人他沒有在撒謊,撒謊的人是不可能像他這般無畏。他保持那神情。

他無畏地道:“我也是來找人的。”

湯勻一楞。

.

張聆臺最後被警方的麻醉彈擊斃。在彈藥作用下,他的神情變得呆滯,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漸漸熄滅了,他緩緩倒在地上。

克萊兒獲救了,她哭著從火場中跑出來,火星子差點燒焦她的卷發。即便如此,她依舊緊緊抱住了那個胖姑娘。在李詩風驚詫的目光中,剛才那個從頭到尾都在看戲的姑娘還是用自己的胖手去拍對方的背。

“親愛的,沒事了。”

李詩風心想這真是一場莫大的鬧劇。

在警方的有序指揮下,大火很快就被撲滅,火場裏的人員也被疏散,可惜那些珍貴的藏書們沒辦法覆原,不過好在沒人遇難。

公安局的警官了解情況後,將意外出逃的精神病人遣返回貝爾蒙特城。李詩箏決定跟隨他回到精神病院,她對哥哥說再見。

李詩風沒有聽到,當然他也不會聽到。他正在和學長一起給消防員們分發礦泉水。

不會拒絕別人的幫忙,或許說也沒有必要拒絕,李詩風因此成為商學院遠近聞名的好人,任何人都可以找他幫忙,當然也沒人會拒絕他的請求,大家都樂意和他打交道。

而現在,志願協會的學長搬來一整箱冰礦泉水,李詩風將水遞給作業的消防員們。

也都是很年輕的人。做這種工作的大多都是青壯年。和他相仿的年紀的人,卻也在燃燒自己的生命去救助他人。

李詩風對他們很敬重。

這麽想著,李詩風將水遞給他們的隊長——那個正靠著墻休息的年輕人。剛才正是他果斷地朝張聆臺開了那一槍麻醉彈,如果沒有他,恐怕局面不會那麽快被控制住。

“謝謝。”對方說的是中文。

橘黃救援服把隊長的好身材展露無疑,寬肩窄腰,臂長臀翹——誒?屁股翹是怎麽回事?不僅如此,隊長胸前的高亮度阻燃反光帶也有微妙而性感的弧度。

這家夥的肌肉這麽誇張嗎?

說實話,這不是欣賞肌肉美男的時候,而且李詩風的性取向絕對不至於不正常,他也只是因為對方說的是中文而多想了一點。

李詩風多看了一眼這隊長,消防面具遮住了臉,只留出一雙海藍色深邃的眼睛。

外國人?可他說中國話呢。

李詩風停止瞎想,把水遞給他之後就轉身離開了,臨走前聽到有人喊他高德,噗嗤一笑。哪有人叫這個名字啊?God?神?

管自己叫神?

未免也太自戀了吧。

.

李詩箏坐在張聆臺的身側。

他被註射了鎮定劑,以一種將要發力但是無法控制身體的姿態癱倒在座椅上,即便如此,警察還是將鐵光鋥亮的手銬羈押在他青筋畢露的、骨節嶙峋的手腕上。

他們對他說老實點。

張聆臺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用異常堅定的語氣說:“你們休想阻止我找我弟弟。”

前座的兩名特警相互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神裏都看出了嘲弄。其中一位很壞心眼,他非要調侃這個精神病犯:“乖乖,你這要找的是烈焰地獄的弟弟啊。”

說著,眾人哈哈大笑起來。有人伸手拍了拍張聆臺的臉,而他固執的偏過頭去。

他在自己的口袋裏翻找起來。

戴著手銬不方便,但他還是找到——

一本類似便條貼的小冊子。

他顫抖著手指翻看內容,嘴裏念念有詞,那是他清醒時記下的內容。

“我弟弟叫張聞亭,是我爸爸的兄弟的孩子,是和我一起長大的親人。”

他一字一頓地念著。

這樣說,焦灼痛苦的神情漸漸消散了。仿佛活過來,先是從無神的暗淡轉為有神的明亮,也和崩塌的雪山一樣,冰雪從山麓緩緩褪下,最後他露出一個春冰消融的微笑。

“我弟弟叫張聞亭,在伊利斯頓小學念書,養一只黑色的小貓,後來紫羅蘭色的貓死掉了。”他翻頁繼續念著,聲音低了些。

這時候不一樣,他神情一會兒像黑夜一會兒又像白晝,很難知道他真的在想什麽。只是同剛才藤蔓般富有生命力的笑容相比,不免有浸潤在昨日盛夏裏的錯覺。

“我弟弟叫張聞亭,他是我的對手,是我必須要戰勝的人,他是小偷是壞蛋,他不是我弟弟,他是我的敵人,我一定要——”

“一定要殺了他。”

張聆臺讀到這裏,錯愕地失了聲。他的神情變得肅穆冰冷,像是冰封千年的堅冰,但又覆燃著哀戚戚的冷焰。冰與火在不停流轉和雜糅。那味救命的解藥原來也是毒藥。

愛與恨交加。

就在他精神恍惚的片刻,警官已經從他手裏搶走那黑色冊子,饒有興致地翻看,然而他並不懂中文,“這他媽什麽鬼畫符?你要找的究竟是哪門子的弟弟?還殺了他,你他媽編小說呢?”

張聆臺回過神來,眼裏一下子沈寂下去,他聲音低沈而憤怒,“把它還給我!”

“我要是不呢?”

警官將冊子藏在身後,他只是想逗逗這個傻家夥,卻沒想到對方扯住他的衣領,將那張俊俏而猙獰的面孔貼的很近。

“把它,還給我!”

他頓了頓,又說。

“把他,還給我。”

警官約翰擡手就給了這個不懂規矩的精神病犯人一個耳光。眾所周知,他們在美利堅沒有人權,反正精神病人不負刑事責任,那麽就算隨意毆打他們也算是理所應當。

想到剛才那可憐的受害者,約翰更覺得是罪有應得。不過看著男人沈浸在痛苦中卻依然動人心魄的漆黑雙眸,他鬼使神差地話鋒一轉,“我當然可以還給你,不過……”

“你幫我弄出來,我就告訴你。”

旁邊的同伴一下子笑出了聲:“約翰!你可真是不挑!被神經病含住說不定也會變成神經病!鬼知道他的癥狀會不會傳染?”

一車人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有張聆臺當真了。他猶豫,但沒有過多猶豫,只是屈辱地咬下唇,“如果我這樣做,你就願意……還給我嗎?”

“哦——寶貝兒,當然。”

張聆臺低下身去。

李詩箏已經再也忍受不了,她幾乎是立刻去擡手阻攔那即將彎下脊梁的男人。

指尖徒勞的穿過透明的光影。

不,不要這樣。

她完全束手無策,聽見了那樣的聲音。

她再也不忍心看下去,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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