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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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9
「如果你要和別人產生羈絆，
就要承受著流淚的風險。」
——《小王子》聖-埃克蘇佩裏
李詩箏再次睜開眼，張聆臺還在坐在她身側，沒有衣衫不整，也沒有折辱了脊梁，他平靜而疲倦地靠著窗戶看外面的原野。
車還一直開。
她松了很大一口氣，但是緊接著發現不對勁。張聆臺穿的不是精神病院的病號服，而是醫院裏的，他的頭發上也被纏上繃帶，從額頭一圈圈纏到後腦勺，有一塊傷處隱約滲出紅色血漬。
不僅如此，這車也不再是警用專車，而是一輛很普通的家用車。那幾個衣冠楚楚的美國特警也消失了，坐在前排的只有一對衣著高奢的男女。
女人在開車，神情很鎮定，指尖跟隨著的車載音樂敲打在皮革質地的方向盤上。反而是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有點兒惴惴不安，不時透過後視鏡望向剛剛出院的張聆臺。
不認識那男人，但正在開車的女人李詩箏是有印象的——是之前那個采訪視頻中出現的被采訪人，也就是張聆臺的遠房姑媽。
車上除了車載音響的聲音就再無其他動靜。沒有人交談，更別說關心大病初愈的病人了。李詩箏在暫寂的車內靜坐。這種詭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私家車緩緩停在一間公寓的樓下，她突然瞥見車載系統的屏幕，上面顯示著白色數字。
2021月1月23日。
“聆臺，從今天起你暫住在姑媽家。”姑媽露出不冷不熱的笑容，“鑰匙先給你，我和你叔姑父還有事要忙，晚點再回家。”
她又補充了一句：“傍晚的時候有維修工人來家裏修水管，要記得給人家開門。”
看張聆臺那張古井般毫無波瀾的平靜面孔，也不知道對方到底聽沒聽到，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她耐心地重覆了三遍。
姑媽和姑父向他道別。李詩箏看到他們坐回車裏，卻沒有立刻駛走。她走到車邊，姑父的不安沒有消減，反而變得愈發嚴重，直到他說出那一句質疑才算完全爆發出來。
“我們這樣對你那個侄子真的好嗎？他再怎麽樣也是你大哥的兒子，沒必要把他完全逼到絕路上吧。”
姑媽點了一根薄荷的萬寶路。一邊抽一邊玩著指尖的純銀打火機，說出的話卻夾槍帶棒：“我把他逼上絕路？”她冷笑一聲，“要不是你前年去馬達加斯加那一趟，老娘現在還在地中海的黃金海岸度假呢。為了還你那幾筆上千萬的高利貸，我都不得不壯著膽子來趟這一趟渾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這一筆錢？
“我……”姑父自知理虧，“但是你侄子再怎麽怪，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咱們又用他的錢，又要把他關在那種地方，是不是有點兒太……”
“你的意思是我太殘忍了？”姑媽靠著車椅背，好整以暇地望著他，眉頭半蹙，“我是少他吃還是少他穿了？少他錢了嗎？而且他本來就精神有問題，不然怎麽會把老爺子——”
回憶起那時候的場景，向來膽大的女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算了算了，別提這件事情了。”
李詩箏靜靜地聆聽著對話。
女人和男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通過這些細碎的對話也多少摸清楚目前的情況。
女人是張聆臺的遠房表親不假，也是張家一脈的旁支。和張聆臺見過寥寥幾面，和其父張君合也偶爾走動。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兒，完全是因為有可能得到的一大筆遺產。
張遺風死得蹊蹺，當時那個情形，本應該指定殺人兇手是張聆臺，但是又有第二個嫌疑人的痕跡在現場，因此不好確定兇手。只不過知道內情的人都認為，此事就是張家大兒子所為無疑。
張君合和張席合鷸蚌相爭，所以他們的兒子也不得不兵刃相接。前幾年是大兒子張席合略占上風，然而自從小兒子張聞亭從國內回了主宅，情況又有些不一樣了——
老爺子的心開始重新偏向喪失了配偶的張席合和他們一家。
遺產改動的前夕，張聆臺或受人指使或自己不甘心失敗，動手將頗具威望權財的祖父殺害，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過張遺風之所以是張家根基的掌權人，就說明其心思活絡與深沈絕非一般人，原來早在意外身亡的三個月前，他就已經立好了遺囑。按照條款，身為小兒子張聞亭會拿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股份。
而他們連半杯羹都分不到。
情況本來是應該這樣，但是隨著張遺風的死，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同一天晚上，警方在郊外發現了張席合的屍體，並且在案發當晚同一時間的市裏，張君合遭遇一場嚴重的車禍。貨車軋過去，別說搶救了，當場手臂不是手臂腿不是腿。
那個災難性的一天。
那種讓人匪夷所思的時候，所有人卻仍然把視線聚焦在那一紙遺囑上，順位繼承人們一個個遭遇了不測，仿佛是閻王的請帖。
直到最後，這一大筆比“海藍之心”的詛咒更加誇張的天文數字的遺產，居然奇跡般落在身為張遺風早已病逝的表妹——也就是張雅的母親名下，於是也順其自然落在她的手上。
聽到風聲，張雅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接到另一個不算好的消息——張聆臺蘇醒了。
在張家主宅的大部分人出事的那一天，他也做了一件驚駭眾人的事情。他將一把螺絲刀刺進了自己的後腦勺，整個八厘米的刀身刺進去——就那麽硬生生的攪開了紅與白的腦漿，當他被警方發現時，躺在布魯克林大橋的大道邊，幾乎完全失去呼吸。
他被送進急救室。
正是因為這在張雅之前的唯一一位順位繼承人不具有自主意識，這筆遺產才能落到她手上。可如今張聆臺不僅沒死成，還奇跡痊愈，並且被認定恢覆了繼承遺產的資格。
張雅不得不退一步，不過她有自己的主意。她把張聆臺大病初愈的消息瞞住，並且將人接到自己身邊，這一步是為了防止其他親戚對他動心思，對那筆錢動心思的有她一個就夠了。
然後，她要做一件事情。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先生，先生！”
一位修理工姑娘拍打著公寓門。
“你好！我是來修水管的，請問有人在家嗎？”
她持續地拍打著房門，不過片刻門就開了。張聆臺出現在家門口，他很平靜地說：“進來吧。”
約莫十五分鐘過後，街角出現了幾輛警車，警察們從車裏出來，而姑媽神情焦急地喊：“警察先生，就是我報的警！我懷疑我的侄子……我的侄子他……”
“女士，不要緊張，慢慢說。”
姑媽羸弱地靠在姑父臂彎裏，淚水從手背半掩的眼角流下，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我的侄子在猥褻未成年人！他現在就在裏面實施強-奸！”
此言一出，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公寓二樓傳來一聲淒慘至極的尖叫聲。
警察們連忙闖了進去，出人意料的，似乎是為方便他們進入，房門都沒有關嚴實。
他們很快就上了二樓，只見到起居室裏一片狼藉。張聆臺神情無措地站在沙發邊，而沙發上的姑娘衣衫淩亂，能從領口看到白花花的身體，她的裙子和白絲襪已經完全被撕爛了，脖子和手臂上也有暧昧的紅痕。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唯一的答案——
張聆臺是個猥褻犯。
然而就在警方要把他拷走的時候要，姑媽又說：“警察先生，我侄子似乎精神有些問題，他腦子受過傷，之前還有精神病！”
“是有精神史方面的問題？”對方問。
小姑轉過身回房，從床頭櫃裏取出早已偽造好的文件，“這是他過往的精神醫院病例，請您一並帶回去看看吧。”她顫抖著嘴唇，“我想，這孩子也許只是做了糊塗事，畢竟他曾經是那樣一個優秀的孩子，品學兼優、待人友善，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警方將人帶走，幾周之後審理結果出來了。張聆臺構成猥褻未遂罪，但也正式認定為精神病犯，因此不具有刑事責任，家屬應嚴加看管，並在必要時采取強制醫療手段。
最重要的是，精神病人雖然有遺產繼承權，但屬於無行為能力人，繼承權由法定代理人，也就是身為臨時監護人的張雅行駛。
張雅現在是名正言順的遺產所屬人了。
張聆臺被關進精神病院。為了確保他始終是個穩定的精神病人，張雅特意“交代”心理醫生要用藥物“好好”照顧他。
現在她是一位成功的女企業家，偶爾會從忙碌的行程裏抽出時間去看望了一次可憐的侄子，並借機接受媒體的采訪，采訪中她只是那個擔憂侄子的溫柔姑媽而已。
張雅自覺已經做得很仁慈，她一沒有殺害他，二沒有把他扔到街頭撿垃圾吃。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家族，這已經算很好的結局了——至少他沒有像他爸一樣被弄得手臂飛到別人陽臺上，更沒有像他的祖父一樣被刺穿整個兒腦門，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好好地活著呢。
張聆臺住進精神病院，是最好朝向的房間。每天日出的時候，第一抹陽光要先打在他的窗前，每天日落的時候，最後一抹霞光會消散在視線裏。但他每天坐在窗前看景，不是因為采光好，是因為房間後有一片青綠的松樹林。
他喜歡松樹。
他的記憶錯亂。時常回到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即使是燥熱而響徹雷暴的滂沱大雨的夏夜，他眼前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總是眼前是雪。
那個雪夜裏他手起刀落。
那個雪地裏他在擁抱他。
.
湯勻突然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說罷，也不管身後挪亞說什麽，走出了旅館，往那風雪交加的永夜裏走去，黑暗吞沒她的身軀。
下一秒，她出現在那間辦公室的門口。
不敲門，更加不客氣地推門而入。湯勻走到辦公室書桌前，聲音冰冷地興師問罪：
“怎麽回事？”
慎恩還坐在那兒看一份財務報表，聽到她的話才擡起頭來，只一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溫和著聲音解釋：“我確實消除了他的記憶。”
“那為什麽他知道自己忘記了人？”
“但他確實忘記了藍河的一切。”
“他沒忘記全部！他還是被影響了！”
女秘書驚訝地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室裏正在爭吵的總裁和“情人”，好吧，也許咄咄逼人的只是後者。慎先生無論何時都保持那得體的微笑，就像現在，他也無奈地說：
“小湯。你還是不懂。”
“我能消除人的記憶，但卻沒有辦法消除人的經歷，這才是世界的鐵則。發生過的事可以被遺忘，但不能被篡改，無論怎樣，藍河的經歷都或多或少影響每個返生者。”
“那為什麽別人沒被影響？”
“可能是因為……”慎恩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在去往藍河之前沒什麽痕跡。”
“就像一張白紙突然被劃了一道，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紙被劃一道是不一樣的。草稿紙上有那麽多痕跡，就算抹去一條也無傷大雅。但是白紙不一樣，白紙太幹凈太無痕，突然被劃上一道，又被突然抹去的話……”
慎恩說著，拿出一張白紙，用簽字筆在上面劃一筆，然後用指尖抹過那一筆墨跡。
黑色消失了。
他卻說：“湯勻，你湊進來看。”
湯勻走到他身側。燈光底下那張脆弱的白紙無所遁形，上面有一刻很明顯的壓痕——筆劃過紙張，墨跡可以被抹去，但是握筆者書寫的力道還被記錄在上面。
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的。
“如果這不是一張純白的紙，那麽就不會太明顯，紙本身並不會覺得哪裏被抹去了痕跡。”慎恩話音一轉，“然而，這張紙太空、太白了。”
“現在，小湯，你明白了嗎？”
湯勻恍惚地從風雪中走回到旅館門口。她推開冰冷的木門，裏面的暖氣一下子拍打在布料上。沾惹雪花的布料泛潮、白色消融但留下深色水痕。
也是有痕跡的。
挪亞坐在眾人之間，他們玩紙牌游戲，倒黴的德國人一直輸，因此被灌了很多難喝的燒酒。這群日本人發誓要讓他領略撲克的魅力，因此他不僅醉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還被貼了很多字條。
門打開，夾雜雪的清冽的冰風竄進來，風吹響了迎客的風鈴，叮鈴叮鈴地響動，像喝一口冷泉水，他感覺腦子清醒了很多。
說實話，自從湯勻離開之後，他一直放不下對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的牽掛，然而現在對方回來了。他走到身上有風雪的她面前，還不等對方露出那美酒般醉人的微笑，就已經擁抱住她滿身的寒潮，並且盡量口齒清晰地說：
“湯勻，你回來啦——”
說著，他露出大型犬一般的憨厚笑容，試圖用因酒精而被迫擡升的體溫烘熱對方，“你好冷哦，你出去好久，去哪兒了？”
青山美智子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挪亞確實是很溫柔的人，但絕對不代表他對陌生人不設防，剛才在聚會中他也有距離、分寸，甚至於給人一種外熱內冷的感覺。
現在卻不這樣。
她斷定，雖然都是今晚才相識的陌生人，但是挪亞對湯勻和對他們不一樣。
挪亞還擁抱著她，用很輕的聲音說：
“你之前問我，我說來這裏也是為了找人。你好像生氣了，但是我真的真的沒有騙你。就在剛剛，我突然又想起來了，我就是來找人的，我必須要找到這個人，這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將臉輕埋在她的羽絨服上，感覺到溫熱的潮，和她身上冰冷的潮碰撞一下，水霧凝結成一道漂亮的透明水，從他臉上滑落。
湯勻愕然擡頭，而挪亞在哭。
“怎麽辦啊——”他暈乎乎，手背抹眼淚，很無助。“我真的是來找人的，我要找的是一個特別重要的人，可是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湯勻站在那兒，不推開他也不摟住他。她甚至不動作，甚至不呼吸。
神說：“笨蛋挪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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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要和別人產生羈絆，
就要承受著流淚的風險。」
——《小王子》聖-埃克蘇佩裏
李詩箏再次睜開眼，張聆臺還在坐在她身側，沒有衣衫不整，也沒有折辱了脊梁，他平靜而疲倦地靠著窗戶看外面的原野。
車還一直開。
她松了很大一口氣，但是緊接著發現不對勁。張聆臺穿的不是精神病院的病號服，而是醫院裏的，他的頭發上也被纏上繃帶，從額頭一圈圈纏到後腦勺，有一塊傷處隱約滲出紅色血漬。
不僅如此，這車也不再是警用專車，而是一輛很普通的家用車。那幾個衣冠楚楚的美國特警也消失了，坐在前排的只有一對衣著高奢的男女。
女人在開車，神情很鎮定，指尖跟隨著的車載音樂敲打在皮革質地的方向盤上。反而是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有點兒惴惴不安，不時透過後視鏡望向剛剛出院的張聆臺。
不認識那男人，但正在開車的女人李詩箏是有印象的——是之前那個采訪視頻中出現的被采訪人，也就是張聆臺的遠房姑媽。
車上除了車載音響的聲音就再無其他動靜。沒有人交談，更別說關心大病初愈的病人了。李詩箏在暫寂的車內靜坐。這種詭異的氣氛一直持續到私家車緩緩停在一間公寓的樓下，她突然瞥見車載系統的屏幕，上面顯示著白色數字。
2021月1月23日。
“聆臺，從今天起你暫住在姑媽家。”姑媽露出不冷不熱的笑容，“鑰匙先給你，我和你叔姑父還有事要忙，晚點再回家。”
她又補充了一句：“傍晚的時候有維修工人來家裏修水管，要記得給人家開門。”
看張聆臺那張古井般毫無波瀾的平靜面孔，也不知道對方到底聽沒聽到，但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她耐心地重覆了三遍。
姑媽和姑父向他道別。李詩箏看到他們坐回車裏，卻沒有立刻駛走。她走到車邊，姑父的不安沒有消減，反而變得愈發嚴重，直到他說出那一句質疑才算完全爆發出來。
“我們這樣對你那個侄子真的好嗎？他再怎麽樣也是你大哥的兒子，沒必要把他完全逼到絕路上吧。”
姑媽點了一根薄荷的萬寶路。一邊抽一邊玩著指尖的純銀打火機，說出的話卻夾槍帶棒：“我把他逼上絕路？”她冷笑一聲，“要不是你前年去馬達加斯加那一趟，老娘現在還在地中海的黃金海岸度假呢。為了還你那幾筆上千萬的高利貸，我都不得不壯著膽子來趟這一趟渾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著這一筆錢？
“我……”姑父自知理虧，“但是你侄子再怎麽怪，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咱們又用他的錢，又要把他關在那種地方，是不是有點兒太……”
“你的意思是我太殘忍了？”姑媽靠著車椅背，好整以暇地望著他，眉頭半蹙，“我是少他吃還是少他穿了？少他錢了嗎？而且他本來就精神有問題，不然怎麽會把老爺子——”
回憶起那時候的場景，向來膽大的女人都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算了算了，別提這件事情了。”
李詩箏靜靜地聆聽著對話。
女人和男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通過這些細碎的對話也多少摸清楚目前的情況。
女人是張聆臺的遠房表親不假，也是張家一脈的旁支。和張聆臺見過寥寥幾面，和其父張君合也偶爾走動。此時此刻出現在這兒，完全是因為有可能得到的一大筆遺產。
張遺風死得蹊蹺，當時那個情形，本應該指定殺人兇手是張聆臺，但是又有第二個嫌疑人的痕跡在現場，因此不好確定兇手。只不過知道內情的人都認為，此事就是張家大兒子所為無疑。
張君合和張席合鷸蚌相爭，所以他們的兒子也不得不兵刃相接。前幾年是大兒子張席合略占上風，然而自從小兒子張聞亭從國內回了主宅，情況又有些不一樣了——
老爺子的心開始重新偏向喪失了配偶的張席合和他們一家。
遺產改動的前夕，張聆臺或受人指使或自己不甘心失敗，動手將頗具威望權財的祖父殺害，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不過張遺風之所以是張家根基的掌權人，就說明其心思活絡與深沈絕非一般人，原來早在意外身亡的三個月前，他就已經立好了遺囑。按照條款，身為小兒子張聞亭會拿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股份。
而他們連半杯羹都分不到。
情況本來是應該這樣，但是隨著張遺風的死，一切都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同一天晚上，警方在郊外發現了張席合的屍體，並且在案發當晚同一時間的市裏，張君合遭遇一場嚴重的車禍。貨車軋過去，別說搶救了，當場手臂不是手臂腿不是腿。
那個災難性的一天。
那種讓人匪夷所思的時候，所有人卻仍然把視線聚焦在那一紙遺囑上，順位繼承人們一個個遭遇了不測，仿佛是閻王的請帖。
直到最後，這一大筆比“海藍之心”的詛咒更加誇張的天文數字的遺產，居然奇跡般落在身為張遺風早已病逝的表妹——也就是張雅的母親名下，於是也順其自然落在她的手上。
聽到風聲，張雅還沒來得及高興，就接到另一個不算好的消息——張聆臺蘇醒了。
在張家主宅的大部分人出事的那一天，他也做了一件驚駭眾人的事情。他將一把螺絲刀刺進了自己的後腦勺，整個八厘米的刀身刺進去——就那麽硬生生的攪開了紅與白的腦漿，當他被警方發現時，躺在布魯克林大橋的大道邊，幾乎完全失去呼吸。
他被送進急救室。
正是因為這在張雅之前的唯一一位順位繼承人不具有自主意識，這筆遺產才能落到她手上。可如今張聆臺不僅沒死成，還奇跡痊愈，並且被認定恢覆了繼承遺產的資格。
張雅不得不退一步，不過她有自己的主意。她把張聆臺大病初愈的消息瞞住，並且將人接到自己身邊，這一步是為了防止其他親戚對他動心思，對那筆錢動心思的有她一個就夠了。
然後，她要做一件事情。
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
“先生，先生！”
一位修理工姑娘拍打著公寓門。
“你好！我是來修水管的，請問有人在家嗎？”
她持續地拍打著房門，不過片刻門就開了。張聆臺出現在家門口，他很平靜地說：“進來吧。”
約莫十五分鐘過後，街角出現了幾輛警車，警察們從車裏出來，而姑媽神情焦急地喊：“警察先生，就是我報的警！我懷疑我的侄子……我的侄子他……”
“女士，不要緊張，慢慢說。”
姑媽羸弱地靠在姑父臂彎裏，淚水從手背半掩的眼角流下，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我的侄子在猥褻未成年人！他現在就在裏面實施強-奸！”
此言一出，眾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聽見公寓二樓傳來一聲淒慘至極的尖叫聲。
警察們連忙闖了進去，出人意料的，似乎是為方便他們進入，房門都沒有關嚴實。
他們很快就上了二樓，只見到起居室裏一片狼藉。張聆臺神情無措地站在沙發邊，而沙發上的姑娘衣衫淩亂，能從領口看到白花花的身體，她的裙子和白絲襪已經完全被撕爛了，脖子和手臂上也有暧昧的紅痕。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唯一的答案——
張聆臺是個猥褻犯。
然而就在警方要把他拷走的時候要，姑媽又說：“警察先生，我侄子似乎精神有些問題，他腦子受過傷，之前還有精神病！”
“是有精神史方面的問題？”對方問。
小姑轉過身回房，從床頭櫃裏取出早已偽造好的文件，“這是他過往的精神醫院病例，請您一並帶回去看看吧。”她顫抖著嘴唇，“我想，這孩子也許只是做了糊塗事，畢竟他曾經是那樣一個優秀的孩子，品學兼優、待人友善，我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警方將人帶走，幾周之後審理結果出來了。張聆臺構成猥褻未遂罪，但也正式認定為精神病犯，因此不具有刑事責任，家屬應嚴加看管，並在必要時采取強制醫療手段。
最重要的是，精神病人雖然有遺產繼承權，但屬於無行為能力人，繼承權由法定代理人，也就是身為臨時監護人的張雅行駛。
張雅現在是名正言順的遺產所屬人了。
張聆臺被關進精神病院。為了確保他始終是個穩定的精神病人，張雅特意“交代”心理醫生要用藥物“好好”照顧他。
現在她是一位成功的女企業家，偶爾會從忙碌的行程裏抽出時間去看望了一次可憐的侄子，並借機接受媒體的采訪，采訪中她只是那個擔憂侄子的溫柔姑媽而已。
張雅自覺已經做得很仁慈，她一沒有殺害他，二沒有把他扔到街頭撿垃圾吃。在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家族，這已經算很好的結局了——至少他沒有像他爸一樣被弄得手臂飛到別人陽臺上，更沒有像他的祖父一樣被刺穿整個兒腦門，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好好地活著呢。
張聆臺住進精神病院，是最好朝向的房間。每天日出的時候，第一抹陽光要先打在他的窗前，每天日落的時候，最後一抹霞光會消散在視線裏。但他每天坐在窗前看景，不是因為采光好，是因為房間後有一片青綠的松樹林。
他喜歡松樹。
他的記憶錯亂。時常回到那個下著大雪的冬天。即使是燥熱而響徹雷暴的滂沱大雨的夏夜，他眼前依舊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總是眼前是雪。
那個雪夜裏他手起刀落。
那個雪地裏他在擁抱他。
.
湯勻突然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說罷，也不管身後挪亞說什麽，走出了旅館，往那風雪交加的永夜裏走去，黑暗吞沒她的身軀。
下一秒，她出現在那間辦公室的門口。
不敲門，更加不客氣地推門而入。湯勻走到辦公室書桌前，聲音冰冷地興師問罪：
“怎麽回事？”
慎恩還坐在那兒看一份財務報表，聽到她的話才擡起頭來，只一瞬間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溫和著聲音解釋：“我確實消除了他的記憶。”
“那為什麽他知道自己忘記了人？”
“但他確實忘記了藍河的一切。”
“他沒忘記全部！他還是被影響了！”
女秘書驚訝地站在門口，看著辦公室裏正在爭吵的總裁和“情人”，好吧，也許咄咄逼人的只是後者。慎先生無論何時都保持那得體的微笑，就像現在，他也無奈地說：
“小湯。你還是不懂。”
“我能消除人的記憶，但卻沒有辦法消除人的經歷，這才是世界的鐵則。發生過的事可以被遺忘，但不能被篡改，無論怎樣，藍河的經歷都或多或少影響每個返生者。”
“那為什麽別人沒被影響？”
“可能是因為……”慎恩嘆了一口氣，“這孩子在去往藍河之前沒什麽痕跡。”
“就像一張白紙突然被劃了一道，和密密麻麻的草稿紙被劃一道是不一樣的。草稿紙上有那麽多痕跡，就算抹去一條也無傷大雅。但是白紙不一樣，白紙太幹凈太無痕，突然被劃上一道，又被突然抹去的話……”
慎恩說著，拿出一張白紙，用簽字筆在上面劃一筆，然後用指尖抹過那一筆墨跡。
黑色消失了。
他卻說：“湯勻，你湊進來看。”
湯勻走到他身側。燈光底下那張脆弱的白紙無所遁形，上面有一刻很明顯的壓痕——筆劃過紙張，墨跡可以被抹去，但是握筆者書寫的力道還被記錄在上面。
那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消除的。
“如果這不是一張純白的紙，那麽就不會太明顯，紙本身並不會覺得哪裏被抹去了痕跡。”慎恩話音一轉，“然而，這張紙太空、太白了。”
“現在，小湯，你明白了嗎？”
湯勻恍惚地從風雪中走回到旅館門口。她推開冰冷的木門，裏面的暖氣一下子拍打在布料上。沾惹雪花的布料泛潮、白色消融但留下深色水痕。
也是有痕跡的。
挪亞坐在眾人之間，他們玩紙牌游戲，倒黴的德國人一直輸，因此被灌了很多難喝的燒酒。這群日本人發誓要讓他領略撲克的魅力，因此他不僅醉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還被貼了很多字條。
門打開，夾雜雪的清冽的冰風竄進來，風吹響了迎客的風鈴，叮鈴叮鈴地響動，像喝一口冷泉水，他感覺腦子清醒了很多。
說實話，自從湯勻離開之後，他一直放不下對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人的牽掛，然而現在對方回來了。他走到身上有風雪的她面前，還不等對方露出那美酒般醉人的微笑，就已經擁抱住她滿身的寒潮，並且盡量口齒清晰地說：
“湯勻，你回來啦——”
說著，他露出大型犬一般的憨厚笑容，試圖用因酒精而被迫擡升的體溫烘熱對方，“你好冷哦，你出去好久，去哪兒了？”
青山美智子驚奇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挪亞確實是很溫柔的人，但絕對不代表他對陌生人不設防，剛才在聚會中他也有距離、分寸，甚至於給人一種外熱內冷的感覺。
現在卻不這樣。
她斷定，雖然都是今晚才相識的陌生人，但是挪亞對湯勻和對他們不一樣。
挪亞還擁抱著她，用很輕的聲音說：
“你之前問我，我說來這裏也是為了找人。你好像生氣了，但是我真的真的沒有騙你。就在剛剛，我突然又想起來了，我就是來找人的，我必須要找到這個人，這個人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將臉輕埋在她的羽絨服上，感覺到溫熱的潮，和她身上冰冷的潮碰撞一下，水霧凝結成一道漂亮的透明水，從他臉上滑落。
湯勻愕然擡頭，而挪亞在哭。
“怎麽辦啊——”他暈乎乎，手背抹眼淚，很無助。“我真的是來找人的，我要找的是一個特別重要的人，可是我真的，記不起來了。”
湯勻站在那兒，不推開他也不摟住他。她甚至不動作，甚至不呼吸。
神說：“笨蛋挪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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