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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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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局(下)

兩位秘書分別協助各自的老板斟滿酒。

“我聽說你最近找老孔聊了幾次,怎麽樣,挺憋屈吧。”江襲明一向坐姿筆挺,雙手抱胸,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哎呀,誰不知道這項目是你襲明總的,我純是出於職業禮貌,尬聊尬聊。”

“我也挺憋屈。”江襲明低頭轉起了碗碟上的叉子。白恒眼觀鼻鼻觀心,舉起酒杯碰了碰江襲明的,又起身去敬姚建華。姚建華不免含怨看了眼這個年輕人,怎麽如此不懂事打斷自己老板說話,他正想往下聽呢。再說剛喝完一杯,菜都沒吃幾口,又來?但也只能舉杯奉陪,喝了一半,期待江襲明接著講,這人又在那低頭玩叉子了。

“喲,居然還有能讓你憋屈的人?老孔有這本事?”

“老孔的確沒有,但我好男不跟女鬥。”

聞言姚建華一驚,又內心竊喜,這可不就讓自己猜個正著?但他與江襲明打了這麽久交道,深知這人城府極深,葫蘆裏不一定賣的什麽藥,於是舉起酒杯追問,“怎麽回事兒?”

江襲明抿了口酒,“雖然也曾考慮到這個風險,但我判斷共同利益當前夫妻總該同心。可沒想到女人啊,本質上就跟男人不一樣。”頓了頓,“她們從來都不是理性的。”

“怕也不是理性不理性的問題吧。”姚建華盯緊江襲明。

“姚總英明。”白恒起身又是一敬,此時倒是讓姚建華很受用。

“總之我動了那個女人的蛋糕,註定沒我好果子吃了。老孔怕不怕老婆我不知道,但他老婆是肯定不怕他。”

“我甚至懷疑兩口子是不是故意的,白嫖我方案。這麽長時間了,弄得滿城風雨,馮董也有點責備我的意思。我是真劃不來啊。”江襲明嘆了口氣。白恒順勢又是一杯。

酒精的力量如古老的音樂,自胸腔湧起,一圈一圈蕩漾至全身,姚建華直覺得有些飄飄然了。其實他酒量很好,只是今天喝得有點急。以及,這酒裏還混雜了一股春風得意。

“事到如今的確不好收場。”姚建華夾了一筷子肉,細嚼慢咽。

“這不是來請姚總吃飯了嘛。”

“哈哈哈,這跟我可沒關系。”

“巧了,跟我也沒有。”

話止於此就夠了。這兩個人之間,沒有信任,但也沒有敵意。接下來的一切,就全憑個人本事了。

話題緊接著又圍繞著幾個年輕人,朝著輕松的方向展開。

“樊樸今年剛畢業吧?”姚建華瞇著眼看向樊樸。

“是的。”

“年輕的時候,是真好。”邊說著,這人邊將身子歪向一旁的Mia,一只胳膊撐在Mia的椅背上。Mia淡定如常。

樊樸微笑回應。

“女人應該在自己最有價值的時候,做最有價值的選擇。”姚建華舉杯,遙敬了樊樸。樊樸舉杯回敬,而後低著頭喝了口果汁。

“我也是今年的校招生。”白恒舉杯作陪。

“年輕人,全是年輕人。江襲明,你何時變得喜新厭舊了?”

“我變得何止這一點?老啦,真的老啦。”

“老?你知道你們江總多大年紀不?34歲,比我整整小了10歲!”

34歲,才比自己大7歲,身價比自己……樊樸決定停止計算,停止自取其辱。

“趕緊找個老婆生個孩子吧,再過兩年你就真老了!”姚建華別有意味地看了眼江襲明,江襲明一臉壞笑,“人老不老的另說,寶刀肯定未老。不過,我確實頭迷糊。今天就到這裏吧。”邊說著便站起身,“老姚,你欠我一頓飯,回頭記得補。”

“想得美,還琢磨著給你老哥畫餅?”

樊樸與白恒分別禮貌客氣了幾句,便跟著江襲明一塊向外走。

“樊樸,你記得通過我微信。”姚建華向樊樸舉杯。

樊樸笑了笑,沒說好或者不好,利落出了門。

“江總,樊樸,我先去對面打車了,你們路上註意安全。”

“好。”江襲明思索片刻,補了句:“辛苦了,好好休息。”

“謝謝江總。”白恒也沒少喝,頭也迷糊,但意識和行動都能自理。樊樸去結賬時,猶豫再三,還是給元冰發了條微信:“今晚白恒有點喝多了,剛準備打車回家”,同時發送了位置。元冰秒回了謝謝兩個字。

她今晚一定在等著去接他吧,樊樸想。她也一定知道他住在哪裏。

而結完賬的樊樸本人,現在要去給老板開車,送老板回家。

江襲明先於她到了車庫,倚在車旁抽支煙,回想著今晚這場局,他自詡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和姚建華可謂知己知彼,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朱洛玉發來微信,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就坐等一切發生了。

而此時,心底那股倦怠感再次襲來,同時浮現的,還有面對它的無力感。江襲明擡起頭,深深吐出一口眼圈,又看著它們一圈圈消失。再微微偏過頭,視線裏出現了樊樸的身影。

他這位秘書還是一如既往的樸素,不過細想一下,似乎還是多少比面試時要精致了一些,這身量身定制的工裝也更合身了一些。

好像……是真挺合身的。他猛然發現自己似乎多流連了兩秒,趕忙扔掉煙頭熄滅。

樊樸已走到他身邊,他一言不發將車鑰匙交給她,看到女孩白嫩的手掌心與細長的手指,又忽然想起姚建華令人作嘔的眼神與話語。

他甚至發現自己可以算是生了氣的,盡管已經很久沒有出現讓他大動肝火的人和事了。對這生氣的解釋是,姚建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當著他的面調戲他的秘書。

他們上了車,樊樸又在駕駛位上神神叨叨地,幾乎不見幅度地四處打量和比劃,然後自說自話一句:“那麽,咱們就出發了。”

江襲明有點想笑,他看得出樊樸駕駛技術不佳,但也能安下心坐她的車,他的字典裏,沒有害怕兩個字。

思緒又回到剛才所想,他反思“令人作嘔”是他為此事定下的基調,而不是樊樸定的。也許樊樸,作為一個女人,有她自己的選擇呢?也許她自己不爭取北京戶口,是寄希望於他人呢?

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不會繼續聘用她。這樣一個女人放在身邊,後患無窮。

不知怎麽的,一想到這裏,他更生氣了。

“姚建華加你微信?”窗外景物飛逝,燈光也被晃得支離破碎。

“不知道,沒看。”

情緒稍有緩解,江襲明追問道,“你覺得姚建華這個人怎麽樣?”

“不怎麽樣。”

“哪方面,作為什麽,不怎麽樣?”話脫口而出,江襲明大感不妙。

紅燈亮起,樊樸穩穩停住,轉過頭與他直接對視。對上的瞬間,女孩雙眸如含水般溫潤動人,

背後尋常的路燈卻似煙花為她盛放。

“江襲明,”三個字擲地有聲,“你少瞧不起人了。”

他聽見她說。

同時也聽見自己心裏“轟”得一聲,綻起了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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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恒下了車,很努力地搖搖頭,試圖辨清該前進的方向。

視線裏卻出現了一條影影綽綽的白裙子,而且那抹白似乎正向他一步步靠近。

他揉揉眼,只一個模糊的輪廓,他很肯定那是元冰。

怎麽能認不出來呢,那是他默默註視了多少年的身影,是他心內盛放的唯美又脆弱的花朵,是他咬緊牙根拼命向前奔跑而想要到達的終點線。

女孩在他身前停住,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垂眸準備接受她的質問與奚落。

像只淋在暴雨中的小動物。

但女孩什麽都沒說,牽過他的手,牢牢攥在掌心,帶著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兩人各自和同性朋友合租,但租住的位置選得很近——其實是白恒先就著幫元冰看看租房協議有沒有什麽坑的由頭,拿到了她的租房地址,然後和兩個朋友租下了旁邊一棟樓的小三室。

三人合租,每人十來平一間臥室,房租3300元每月。

這裏是北京。

“你怎麽來了呀?”白恒笑嘻嘻地問,像個天真無邪的大男孩,全沒了適才主動請纓又故作老道的姿態,也沒等女孩回答又自顧自絮叨,“誒元冰,你說怎麽這麽巧呀,我剛下車,你就來了,你說咱倆是不是天註定啊。”

“那姻緣嘛,上天安排的最大啦。我沒房沒車沒戶口的,你就認命了吧。”

元冰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我跟你說,我老家那邊,女人都得跟男人一輩子的,我們老家沒有離婚的,上了族譜,倆人就得在一塊一輩子,有錢沒錢都得一輩子。”

“不興離開,元冰,你跟了我就得一輩子。”

“嗯。”

“你說我要是一直沒房沒車沒戶口的,你是不是就帶孩子跑了啊,給孩子找個有房有車有戶口的爹。”

“……”

“是吧,元冰,你是這麽打算的對吧。你就是想跟我玩玩,你沒打算真跟我結婚生孩子。”

已經到了白恒家門口,元冰停下腳步,白恒則沒收住,直直撞到元冰身上,又趕忙退後一步。

元冰超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下頭來。白恒乖巧照做,眼對眼鼻對鼻,兩人挨得很近。

“放寬心,等姐有房有車有戶口了,姐包養你。”

元冰說完,便敲敲門,將爛醉如泥的人丟給他的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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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吃飽睡飽休息了一整天,晚上樊樸給老於頭兒發了條微信,問他周日是否在學校,幾點方便去看他。

老於頭兒言簡意賅回了幾個字:隨時來唄。

第二天一早,樊樸起床簡單收拾了下,便出門搭地鐵回學校。天空有些陰沈,像是在醞釀一場雨。樊樸猶豫了下,終究還是懶得回家拿傘,徑直朝地鐵站走去。

周日的地鐵很是寬松,人人一只電話,一副耳機,明明坐在同一節車廂,卻好似活在不同的時空。樊樸向後倚靠,閉上眼睛休息。校園裏的一幕似一張張幻燈片閃過,才畢業沒多久,她便有些許蒼涼之感。

而這股涼意隨一直伴隨她走在校園的小路上,愈發濃郁。

老於頭兒還是老樣子坐在辦公桌前,戴著老花鏡看書看得入迷,眉毛皺得像是見了仇敵。樊樸敲門而入,他只擡頭看了一眼便繼續低頭看書,隨口說了句:“瘦了。”

“是嘛?那敢情好。”樊樸將買來的水果放在一旁,熟練地在一旁的櫃子裏找出一只小果盆,挨樣兒撿了幾個果子,到洗手臺洗凈後放到於德允面前,耐心叮囑道:“多吃點水果。”

“嗯。”老頭兒邊說著邊抄起一顆蘋果啃起來,樊樸見他身子骨還是一如既往的硬朗,由衷地感到開心。註意到一旁茶杯裏的茶已經喝完,又起身拿起開水壺添滿。

一章閱畢,於德允摘下老花鏡,雙手捂著眼睛揉了揉,手背上早已生出許多大小形狀不一的斑點。

老於頭兒長得慈眉善目的,尤其眉毛上有一根較其他長出許多的須,被他揉得極為不情願地左搖右擺。

“累了就多休息會兒。”樊樸總覺得這人身子骨也許還算硬朗,但精神頭兒確是差了一些。

“怎麽樣,工作還適應?”老人剛揉完的眼睛亮晶晶的。

“挺好的,這份工作本身沒得挑。”

“只是上級不好處是吧。”

聞言樊樸想起上次與江襲明的不歡而散,但還是搖了搖頭:“並沒有,江總是一位好前輩、好上司,只是社會終究比學校覆雜得多。”

於德允剛想問話,就聽見敲門聲響起。江襲明開門的瞬間便看到回過頭來看向自己的樊樸,不由得楞了一瞬,而後恢覆如常。

“說曹操曹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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