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團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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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建(下)

或許他沒有參加每一場面試,但他早就把部門新招這批人的情況牢牢刻在腦子裏了。白恒是這批人裏資質最好的那一個,有野心,也有點膽量,但家境太一般,眼界不夠。

寒門學子想玩金融,說白了,連上牌桌的資格都沒有。

白恒此舉,江襲明可以理解。他沒有資源,沒有人脈,能豁出去的只有一個自己罷了。做工作不是列式計算,憑個好腦子、動動筆答完試卷,滿分就完成了KPI。白恒太清楚了,他曾經的榮耀,都只是曾經,從踏入社會那一刻,他的家境就如同拴在腳上的大石頭,拖著他無限下墜。

他不恨,他不怨,他勤勞樸實的父母已經把能力範圍內的所有都給了他。他深知接下來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他要帶著父母過上好日子。

還有她。

他有什麽資格談情說愛,當他沒有北京戶口,當他拿不出房子的首付。

這孩子跟那時候的自己還是有點像的,江襲明感慨,但,比那時的他弱太多了。

還是太年輕了。

金融牌桌上的高端局,規則只有一個——誰占了主動權,誰就是贏家。所以要弄清楚究竟什麽有什麽、做什麽才能占據主動權。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底牌亮給別人,任何時候都不能示弱求人。處於弱勢的人要學會造勢,讓別人求自己。

而初出茅廬連牌都看不懂的人,應該先握好牌保持沈默。

接著是元冰,資質比白恒差一些,家境比白恒好一些,但——是個女孩。

江襲明本人對職場女性沒有任何偏見,但他深知當前的社會規則對職場女性是多麽不利,更別說愛人與孩子對一個女人的束縛力量遠比對一個男人強得多,這是不爭的事實。

太難了。

而金融圈子裏的職場女性,又格外面臨一層,可以說是誘惑,也可以說是選擇。

他願意給所有人一個公平的機會,他的規則很簡單——誰有實力誰說了算。

而到了高不寒時,連朱洛玉都敬了兩分。這是馮董硬塞給他的,他雖然有拒絕的權利,但是沒有拒絕的必要,資金實力也是一種實力,何況像高家這樣過硬的資金實力。或許最後高不寒會比其他所有人都有用。

許以漁是讓他有些意外的存在,綜合素質只能算中等偏上,但她投的是個冷門的組,眼下幾乎沒什麽項目可做,想錄用的好苗子們比較完手裏的offer之後都果斷把他們拒絕了,只剩下孤零零一個許以漁就這麽被錄了。

在聽完她的種種錦鯉事跡後,江襲明控制不住得抽了抽嘴角。他得想想這塊業務短板怎麽補齊,這種丟人的事兒絕不能再來一次了。

最後是他的秘書——樊樸,無疑是這屆新人裏綜合素質最差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從小被寄養在叔叔家,一路吃著政府的助學金考上了大學,拿著學校的獎學金讀完研。

不知怎麽的他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樊樸的個人信息表時,家庭關系一欄裏一個“無”字。他本來是想立即拒絕了於老的,但是那麽一個寂寥的“無”字,讓他松了口。

樊樸如果想在北京留下來,怕是要比其他人都難上千百倍,大概率只能靠婚姻改變命運了。而她的姿色……江襲明暗暗回憶了片刻便得出結論,算了,她就別動什麽歪心思了,還是好好努力吧。

“這麽多優秀的同學在,會覺得自卑嗎?”朱洛玉抿了口紅酒,狀似不輕易地問。

“不會。”樊樸淡然一笑,“既然我能進來,就證明我也有被認可的過人之處。但我的確也需要加強學習。”

江襲明笑了笑,兀自喝了口茶。朱洛玉自知失言,沒敢再問。

“好。感謝大家選擇S證券,也恭喜各位踏入人生新階段。英雄不問出處,未來任重道遠,敢向諸位借力,何懼峻嶺險灘!”

江襲明說完便示意大家自由活動。

許以漁熱情地邀請樊樸過去跟新人們一起打牌,樊樸很高興地跟著去了,不得不說坐在兩位老板身邊多少還是有些拘謹的。

逮著這個空隙,王鵬趕忙端著酒杯湊到江襲明身邊,滿臉討好地的笑容:“江總,您最近都累瘦了。”

江襲明看了看王鵬,見他倒是胖了不少,心裏提醒自己一定要安排時間健身,千萬不能像這樣中年發福。

“可能是出差了幾天,吃得不太規律。”

“江總,您能不能幫幫我,我也是為了T項目豁出去了啊!上有老下有小,每個月還有3萬的房貸要還,我實在不能沒有這份工作呀。”

江襲明很悲哀地發現,原來很多東西不是說有經驗、時間長就能學會的,歸根結底還得看天賦。天賦是老天爺給的,不是後天能習得的。

“老王 ,你幹了這麽久了,怎麽連最基本的規則都忘了。事情現在還沒有定論,你積極配合公司調查,只要沒有違反規定,誰會趕你走呢?”

“江總,我……”

“共事這麽久了,我相信你的能力和人品。先不多說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說罷江襲明站起身,在人群中搜索樊樸的影子。

只一眼就被他找到了——那人單手支著下巴,歪著頭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看人打牌,嘴角噙著一抹笑,時不時湊上前想搭句話,但又插不上嘴。她也不爭搶,繼續安安靜靜地坐著看。奇怪的是這人也並沒有與周圍的喧鬧嘈雜格格不入,而是相得益彰,氛圍和諧得像是一家人聊家常。

這對江襲明來說也是一個頗有新意的職場團建體會。

“樊樸。”他喊她。她應聲擡頭,端莊素凈的一張臉在燈光下很是生動,紅唇則平添了幾分明媚。有那麽一瞬間,江襲明險些推翻之前關於她姿色的判定。

見江襲明找她,樊樸站起身大步走過來,“江總,您說。”

“我先走了,你組織好。”說罷拿出一張金色信用卡,“這張公務卡你用,後面與我、與公司相關的支出都刷它,密碼6個0。”

“哦,好。”樊樸接過,“那我明天和財務溝通一下報銷流程。”頓了頓,“您路上註意安全。”

“好。”江襲明見女孩盯著信用卡呆呆一答,心裏有些觸動。

這麽大一個北京城,她孤身一人,實在太渺小了。就像他邁著步子一步一步走遠,她就變得越來越渺小。

而樊樸握著那張信用卡,心裏莫名覺得很踏實,她本以為今天的團建費用是需要她先墊付然後走報銷的,也提前跟方酉借了一筆錢備用。她跟楊琳打聽過,其他部門大多都是由秘書墊付而後提報銷,算是比較正常的流程。

但江襲明替她扛了。不僅扛下這一次,也扛下了後面所有的費用支出。

也許是看在於老的面子上,而且他應該對她的情況比較了解吧。但無論如何,樊樸心裏想,她應該多貢獻出一些價值,才對得住這份難能可貴的善意。

這個冷漠的社會啊,這樣的善意,彌足珍貴。

她小心翼翼地將金色信用卡裝進口袋,它的存在給予她無窮的安全感,連腳下的步伐都輕松很多。樊樸想著還是回新人麻將桌,那裏除了白恒其他新人都在。她大概掃了一眼,發現白恒正在跟公司的前輩聊得開心。又看了眼元冰,只見她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看著牌局,眼裏有藏不住的落寞。

“歡迎小朋友加入呀,你叫元冰吧?我對你印象很深刻。”王鵬不知何時又竄到了新人桌,拿著酒杯就湊到了元冰身邊,“一起喝一杯吧?”

“謝謝前輩,對不起我不會喝酒。”元冰起身想給自己倒杯果汁,趁機離王鵬遠一些。

哪知王鵬直接伸手抓住她倒果汁的手臂,“哪有人不會喝酒的,喝進肚子裏就行了嘛。喝一杯聊一聊嘛,有什麽不懂的、以後遇到什麽問題了,都隨時找我。”

“前輩好,初次見面,我是白恒。”男孩不知何時到了這邊,說話的同時伸出手掰開王鵬的手,緊緊握在自己手裏。另一只手直接拿過元冰的酒杯,“幫我倒杯酒。”

元冰楞了一瞬,而後聽話地倒酒,但是只倒了一點點。白恒今天已經沒少喝了,她一直數著。倒完後白恒直接端過來與王鵬碰杯:“以後還請前輩多多指教。”

“呵,沒問題。我會好好指教你們的。”王鵬喝完杯中酒,又看了兩人一眼,直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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