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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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山下葬之日,送行的人幾乎占滿半個瀟湘。翡山生前樂善好施,大家或多或少都曾受過他的恩惠,因此送行的惋惜和悲痛全是真情實意沒有半分虛假。

這一路,翡山走得很是體面,連瀟湘歷來的城主都不曾有過似翡山般萬人相送的場面。

西街酒肆的老板送完翡老爺回來後,叫上兩個夥計喝酒,回憶起自己窮困潦倒連飯都吃不上的時候,家中親人對他避之不及,只有翡老爺收留他,讓他吃飽肚子,見他做生意頗有天賦,便拿出三百兩銀錢助他做起這家酒樓。

“若沒有老爺,怎會有今日的卓斜。翡老爺一生行善,助人為樂,像他這麽好的人,本該享受子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沒想到唯一的兒子死得那麽早,最後連個守孝的人都沒有。”酒肆老板望著酒杯苦澀一笑,接著仰頭一飲而盡。

其中穿月白長衣的夥計一邊給東家續酒,一邊靜靜聽著。

酒肆老板臉上的悲楚越發加深,一杯接一杯痛飲起來,片刻將酒杯狠狠往地面一砸,憤憤道:“老天不公!!!”

“誰不公?!”另一個麻臉夥計終於舍得把眼睛從手中的豬蹄移開,含糊不清問:“東家,你說誰不公啊,是不是東街我們對頭少給夥計發工錢啦?”

白衣夥計無奈的拿折扇輕拍他腦門一下:“你眼中只有吃的和工錢。我們談的是翡家獨子,翡冷。”

麻臉夥計嘟起油膩的嘴,摸著腦門小聲抱怨:“沒有工錢怎麽娶媳婦。”

“工錢和媳婦都少不了你,吃你的吧。”酒肆老板哭笑不得,又端起酒杯伸到白衣夥計面前,示意他繼續倒酒。

白衣夥計持著酒瓶道:“東家,小酌即可,喝多傷身。”

“我現在傷心顧不了傷身。若不是因為地位懸殊,擔心旁人說我是巴結權貴,我願意認老爺做父親,讓琦兒喚他爺爺,在他膝下盡孝。”酒肆老板說著眼圈忽地紅了一圈。

麻臉夥計安慰他:“東家不必傷心,也並非無人在翡老爺面前的盡孝……”

“誰?”酒肆老板聞言酒杯停在唇邊,楞楞望著他。

“聽說是翡少爺生前故友,交情篤深。翡老爺這些年纏於病榻,都是此人一手照料,不曾離開半步,替翡少爺在翡老爺靈前守孝的亦是此人。”

“翡冷的眼光極挑,他的朋友自然都是公子哥裏的佼佼者。都說王公子孫人情淡薄,真心極少,如此重情重義不愧是翡冷挑的朋友。”酒肆老板感嘆道。

聽罷白衣夥計緩緩垂下眸子,輕道:“他眼光確實毒辣,一挑便挑走世間最好的。”

忽地樓外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風一來,三人的虛影在地上晃了晃,麻臉夥計想起外頭還晾著蘿蔔幹,放下啃到一半豬蹄連忙去救蘿蔔。酒肆老板睜醉醺醺的眼睛看向白衣夥計,指著他的臉似笑非笑開口道:“小九,你又沒喝酒,眼睛怎麽紅成這樣?”

聞言,白衣夥計起身去關窗,雨點砸在他白皙的手背蕩開一圈漣漪:“東家看走眼了。”

冷風吹到臉上,卓斜的酒意被吹散幾分,看著小九修長挺拔的背影陷入沈思,小九是十年前來到這酒樓討活,卓斜只隨便教了他幾天,他學得很快,不過半月便將酒樓打理的井井有條。卓斜聽他口音不是瀟湘人,說起話來像潺潺流水,詩詞歌賦信手拈來,天下事他好像無所不知,還吹得一手好笛子。

雖說長得平平無奇,扔大街都找不到的那種,可他這一身才幹卻不像出自普通人家。

卓斜懷疑他就是話本裏失去記憶不慎流落民間的皇子。

卓斜想著如果他是皇子,那他就是皇子的救命恩人,到時候把他送回去,皇帝就會賞他很多很多錢,想到這卓斜樂得合不攏嘴。

“東家,口水。”小九拿出帕子給他,卓斜仍傻笑的盯著他:“我還是不信你只是樵夫的兒子,小九,你說你是不是被人蠱惑,其實你不是樵夫的兒子,但是你不得不相信自己是樵夫的兒子。”

“東家的癔癥愈發嚴重,話本還是少看為妙。”

小九扶額搖頭,決定回房睡覺,否則他一個晚上都會逼自己承認是皇子。

大火之後,東院重新修繕,因為東院的主人喜清靜,所以周和本在前廊多加了一扇門隔絕了外頭的紛擾。比起外頭雕欄玉砌的高宅,門後簡陋的小屋仿佛根本不屬於這裏,院裏種著當季的菜蔬,青煙從屋頂緩緩升向高空。

周和本清清嗓子朝菜園喊道:“楚公子。”

一抹清瘦的身影從纏著苦瓜藤的竹架後探出,笑容溫潤,握著苦瓜比劃。

——我在做飯,要不要吃?

周和本搖搖頭:“有勞楚公子掛心,小人已經吃過了。”

楚千華點點頭,走出菜地,一邊走一邊放下卷起的袖管。

“這是宮裏太醫研制出的新藥,或許能治你的嗓子。”周和本將藥瓶放在院外的小竹桌上。

——多謝。

楚千華打開藥瓶,一股腦全倒進嘴裏。

“不加點糖嗎……”

周和本望著他,那太醫說此藥奇苦無比,難以下咽,需和糖同服,可周合本見楚公子連眉頭都沒撇一下,忽然懷疑那太醫是不是唬他的。

“不苦嗎?”周和本問道。

楚千華將喝完的藥瓶擱在桌上,袖子拭了拭唇邊,笑著比劃:還好。多謝你的藥。

“老爺生前交代過,這裏便是楚公子的家,自己的家不用拘謹,有事傳喚小人便好。”

楚千華點點頭,接著問起周和本的義子:聽說阿柳和你鬧別扭,已經絕食三天。

一提起周柳周和本就頭疼,無奈道:“不知他從哪裏結交了幾個江湖騙子,被人灌足迷魂湯,硬是要跟著他們去闖蕩江湖。你也知道阿柳的性子,五大三粗的人哪裏懂得江湖險惡,被人賣了都不知道。”

楚千華若有所思點點頭,比劃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倒也平常。

周和本苦笑道:“楚公子您可別再給我添堵了。”

楚千華繼續比劃道:若他真想出去,我有幾個舊識,倒能帶他出去歷練一番。

言罷,周和本聞到從屋裏飄出的糊味,連忙道:“鍋裏是不是還煮著東西?”

——呀,我的湯。

見狀,周和本忍不住失笑,從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裏的的楚職掌,不管遇到多大的事都能從容不迫解決的楚千華,如今竟會為一鍋湯驚慌失措方寸大亂。會笑會打趣,洗衣做飯皆親力親為,過的日子再尋常不過,周和本倒覺得這樣的楚公子更像個人。

那把火不止燒掉了一切,也燃起了希望,周和本永遠都記得十年前那個天降瑞雪的晚上,楚公子抱著少爺的靈牌搖搖晃晃走出來,接著跌倒在雪裏,周和本趕緊上前扶他起來,楚公子拽著他袖子,盯著他眼睛,那是周和本最後一次聽到楚公子的聲音,此後他的喉嚨再也無法發聲。

只聽楚公子欣喜若狂道:“他會回來,我沒騙你,他真的會回來。”

看著那雙亮如星辰的眼睛,周和本明白少爺和他都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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