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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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中無事周和本便站在門口,見小孩們揮著蓮蓬在巷中追趕,笑聲似銅鈴回蕩不休,眨眼,桂花酒的醇厚香氣飄滿整條街道。薄衫換成大氅,恍惚間,他一擡頭,漫天大雪。

周柳堅持要走,周和本只能答應他,在楚千華的引薦下放他去南方。周柳臨走那日,太陽很大,他騎著一匹紅棕馬,穿著一件黑色皮裘,腰間掛著柳木弓,雙眼微紅朝周和本道別:“父親,恕兒不孝,兒子不願像父親一樣守著這座死氣沈沈的宅子浪費餘生。”

聞言,周和本沒說什麽,只揮手讓他放心離開。他不知,其實這座死氣沈沈的宅子也曾燈火通明,數不清的紅燈籠如同游龍般緊緊盤繞在翡宅上空,徹夜不熄。

目送周柳離開後,周和本彈了彈肩上的落雪準備進去時,忽地有人叫住他:“周管家!”

周和本轉身望去,是送信的驛差,他鼻頭凍得通紅,帶著鼻音道:“有封池州的喜帖。”

“喜帖?”

周和本在池州沒有相識的人,他懷疑是翡氏那些人仍賊心不死,借著喜帖的名頭支開他,好方便他們鳩占鵲巢。驛差雙手遞出喜帖,見他遲遲不接,提醒道:“周管家?”

周和本回過神,不悅道:“哪來的送哪去,我不要。”

驛差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周和本兩眼,擤擤鼻涕道:“又不是給你的,是給一位姓楚的公子,你們這不是有一個姓楚的嗎?”

周和本拳頭抵在唇邊幹咳兩聲,另一只手拿過喜帖:“早說不就完了,送點東西都送不明白。”

驛差很無語,小聲抱怨:“你不也沒問。”

周和本睨他一眼,拿著喜帖進去,沒想到那驛差一路追來問道:“周管家,外邊傳言屬實嗎?裏頭那姓楚的就是害翡少爺郁郁而終的兇手?你們為什麽還留下他?這翡家的家業該不會交給外人吧?!翡老爺真是老糊塗了,以德報怨也不是這麽報呀。”

“你口中姓楚的乃是翡家極為看重的貴人,對他不敬便是對翡家不敬,你一口一個姓楚的,就不怕得罪整個翡氏?管好嘴,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

驛差被他一個回眸頓時嚇呆在原地,再也不敢多嘴。

楚千華搬了條小凳坐在屋檐擦拭鳳凰枝,繼而塗上一層茶油,他保養的很仔細,哪怕過去十多年,鳳凰枝仍舊鮮艷如初,連上面的齒痕都清晰可見。周和本將喜帖交給楚千華,楚千華收好鳳凰枝,打開喜帖看過之後,笑著擡頭朝周和本比劃道:穆北要成親了。

“穆家二爺?穆長使!”周和本倒是對他還有幾分印象,生性冷漠,不愛笑,倒是他旁邊天天纏著他的那位愛穿粉衣的小公子特別活潑。

“穆長使是娶得是哪家千金?”周和本隨口問了一句,楚千華眼睛彎得深幾分:尚長辰。

見周和本沒聽懂,他解釋道:穿粉衣笑起來很好看的男子。

“哦。”周和本臉上露出不符合他年紀的窘迫,“那……那真是恭喜他們了。”

楚千華笑得肩膀微微顫動,比劃的手都有些不穩:和本,你臉紅了哦。

“楚公子別打趣小人了,小人也是第一次收到男子和男子成婚的喜帖,驚訝也是情理之中。”

周和本說完頓生悔意,一臉內疚地望向楚公子,只見他專心致志地看著頭頂上的燕子窩,嘴角的笑還沒來得及消失,安安靜靜的似要脆了。

此時離穆北和尚長辰的喜宴還有三個月,楚千華想著早準備總不會出錯,於是接到喜帖的當晚便著手挑選賀禮。周和本見他為賀禮的事勞心費神,睡不好吃不下,便花了大半輩子積蓄幾經波折找來一顆能與天上的月亮媲美的珍珠。楚千華看著桌上珍珠發楞,半天才驚喜比劃道:碗大的珍珠不足為奇,但勝在顏色純粹,潔白無瑕。

周和本見他很滿意,嘴角稍稍得意上揚兩分,道:“此珠名為絕色,我敢保證世上沒有第二個。”

楚千華聽到珍珠的名字忍不住失笑,比劃道:的確絕色。多謝你了。

周和本擺手道:“小事一樁,楚公子不用客氣,有什麽事盡管吩咐小人。”

楚千華朝他感激一笑,緩緩垂下雙手,接著他衣袖下發出咯噔一聲輕響,右臂徑直從袖管滑落,周和本一開始看到他掉在地上的斷手震驚不已,如何都想不通怎麽聊著聊著他的手就莫名斷成兩截,更古怪的是手斷了地上居然不見一滴血,來不及多問,周和本趕緊將地上的斷手撿起來,雙手遞給楚千華。

楚千華接過他手中的斷手放在一旁,周和本總算找到自己舌頭,吞吞吐吐問道:“楚……公……公子……你的手……怎麽了……”

楚千華仍笑得一臉溫和,不慌不忙找來紙和筆,用左手生澀寫道:假的,是塊木頭。努阿的藥能將這木頭手牢牢粘在我的斷臂處,紋絲不動,再用幾顆靈石,這木頭手便能像真的一樣為我所用。興許是藥效到了它才會掉下來,改日等采音送延年丹時我再讓她去努阿那取藥來,是不是嚇到你了。

良久,周和本幹澀開口問道:“怎麽斷的?不能再長回來嗎?”

周和本的意思是水中洲的人神通廣大,即便斷胳膊斷腿也肯定有辦法補救,若是尋常刀劍楚千華倒是能想到法子讓它再長回來,即便在竹都他身體被摧毀成那個地步,就算司九澤不幫他,他也有法子覆原。只怪他太心急,用些殘木隨意弄了弄便趕去翡家,那時他還責怪自己手藝太爛,眼睛舌頭四肢雕刻的不堪入目,面容過於陰郁,惹得翡少爺心生厭惡,所以他才會趕自己走。

雖然舍斷造成的傷無法覆原,但有努阿的藥,還有葉席歡每隔一月送來的靈石,加上他每日勤練假臂,如今就算讓他用右手穿針,只需眨眼便能做到。

這次翡少爺絕對看不出他的殘缺。

楚千華答道:不小心摔斷的。

看到紙上形狀彎彎曲曲但筆風剛柔並濟的幾個字,周和本嘴角抽動,不可置信驚呼:“摔斷的?!”

楚千華很認真的點點頭。

周和本無奈扶額道:“楚公子您的心可真不是一般大。”

聞言,楚千華只一笑,在紙上重申道:多謝你的賀禮。

周和本仍未從他摔斷手的驚愕中緩過神,有氣無力說了句:“炭我已經讓下人添足了,楚公子早些歇息。”便匆匆告退,楚千華見他出門後的身影倏地一晃,險些栽倒在地,然後撫拍胸口自我寬慰。

有趣至極。

外面仍簌簌飄著雪,楚千華左手支著半邊臉從窗口看去,看到雪變紅了,很像鳳凰花,一朵接著一朵,落了整整一晚。

池州離瀟湘很遠,兩位馬夫輪流駕車趕路,日夜兼程,用時半月才走完一半的路程。除了兩位馬夫,楚千華沒帶任何人,周和本很想同他一起去,可又擔心自己走後,翡家無主,翡氏中的某些詭計多端的小人會趁機鉆空子。

不管外人如何誣蔑周和本咬著翡家不松口是為了霸占主子的家產,哪怕被天下人不齒,周和本仍要為少爺死死守著這份家業,直到他回來。

臨行時,周和本告訴楚千華:“柳兒近日在雨城執行公務,雨城是去池州的必經之地,我便跟他說了你要去池州的事,他回信說池洲那一帶最近不太平,堅持要護送你過去。過了通江便到雨城,柳兒在那等你。”

聞言,楚千華掀簾朝周和本點點頭表示謝意。周和本憂心仲仲地看了眼他袖子底下虛掩的假手,好在水中洲的藥送得及時,正好趕在他出發的前一天送來,否則路上僅靠他這一只手怕有許多不便。來送藥的人依舊是采音,周和本隔老遠就聽到了她的笑聲,還像以前一樣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韌勁。

之前她來送藥,每次都走的很急,像是有什麽要緊事等她回去處理,這次能得空留下喝杯茶還是第一次。

周和本端著茶等在門外,聽她說她已經接替穆長使的位置,搬進一飛沖天閣,說若不是洲中太缺人,這種好事也不會輪到她。她還說一方主已經失蹤多年,渺無音信,接著她又笑了起來,提起芊鳳和馬千裏兩個士使,說他們看到她就像老鼠見到貓,轉頭就跑,狼狽至極,最後聽她帶著些許惋惜的聲音道:“只願水中洲不要再有人無緣無故消失。”

周和本不知道楚公子是如何答她的,他進去之後始終低著頭,奉茶給采音時,只看到下方一抹比絕色還要白的裙擺,平直垂放在兩側,興許是有他這個外人在,采音頓時不笑了,短短一剎那就變得凜若冰霜,判若兩人。

從進門奉茶到出去,周和本只用了半刻鐘,他做的很好,茶水沒有漏出一滴,舉杯的手也未發顫,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般結束,然而就在他即將退出門外時,采音忽地驚訝開口:“你是翡少爺身邊的那個小廝?差點沒認出你,你叫周和本對不對?!我還記得你,擡頭讓我看看,我想知道你老了之後是什麽樣子…………”

周和本只記得一雙宛如藕節般白嫩的手伸到他眼前時,他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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