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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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澤,你說你仙骨絕佳,又肯勤學苦練,按理九重天的神仙早該助你飛升。我若是你,要麽不做,要麽就做天上最好的那個,既然要做最好,我們這些功德可遠遠不夠。”

“如何算最好?”

玄嘉苦口婆心告訴他:“自然是救世濟民。”

這番對話結束不多時人間便爆發名為憶蟲的疫病。司九澤當真相信玄嘉的話,選擇留在水中洲救世,但玄嘉知道這只是暫時,若要他永遠留下,還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玄嘉游歷四方,在苗疆遇見一個醫師,二人相談甚歡,那醫師告訴玄嘉,他破蠱千萬,唯情蠱最難。

玄嘉還沒蠢到給司九澤下蠱,估計這蠱還沒近他身就會被他靈力融化。但那醫師的話卻也提醒了玄嘉,世間唯有情字會讓人甘願放棄一切。玄嘉借水中洲沒有絲毫人氣不利於他修行給他招來很多女士使。

此法並不管用。

美貌女子千千萬萬,水中洲占一半,可司九澤周身的靈氣似銅墻鐵壁,根本沒有可乘之隙。

玄嘉郁悶地串游大街,在街尾碰到被人群簇擁的一位男子,這男子生得那叫一個“妙”。柳眉鳳眼,朱唇皓齒,此貌勝過玄嘉所見過的一切女子。玄嘉換作平常百姓的相貌,故意取笑那男子:“什麽謫仙似的人物,我呸,和那位相比,你也不過算是湊合能看。”

美男先是楞住,然後眼中閃過惱怒和不屑,接著拱手朝玄嘉生硬笑了笑:“恕在下孤陋寡聞,不知你口中的那位是哪家公子?”

有人罵玄嘉眼瞎。

玄嘉不以為然搖扇道:“你去湖邊瞅一眼便知分曉。”

後來便有了人盡皆知的湖邊定情的傳言。穆大少爺為愛癡狂,自願放棄塵世全部虛名,只求生生世世伴隨一方主左右。

可穆景白實在沒用,將盡百年過去,玄嘉屈指一探,司九澤的靈力紋絲不動,根基甚至比之前更深,升仙指日可待。

當時玄嘉真打算放棄,準備一個人孤零零死去,灌了幾壺酒醉倒在路邊,只想好好睡一覺,哪想被個不長眼的少年兩巴掌打醒,玄嘉擡起紅腫的臉楞楞望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少年。

“沒死啊,我還以為你死了。”少年咧出一口白牙,眼睛亮的出奇。

玄嘉歪頭打量他:“你有病吧?好端端攪我的美夢。”

少年從身後的布包拿出一件衣服給玄嘉:“剛入春,天還寒,這是我最好的衣服,送給你啦。”

玄嘉兩根指頭撚起衣服,衣料粗糙,領口發白,他很嫌棄。

少年走出一會兒然後又折回問路:“你知道去寧平怎麽走嗎?”

有條近路,但玄嘉故意指向最遠的路:“沿著胭脂湖朝南走。”

“謝謝。”少年朝他點頭道謝,“我叫平凡,有緣再見。”

“切。”玄嘉頭一歪,“誰稀罕知道你名字。”

那少年似是舍不得他這件破衣衫,走到一株紅杉下,轉過頭對玄嘉道:“衣服是暫時借你,日後來寧平記得還我。寧平城有一條巷子叫朱市,那巷子裏有個姓趙的鐵匠,是我叔父。他很有名,你在街上隨便一打聽就能知道。我準備去投靠他,我叔叔人好,你若是和我一樣無處可去,叔叔不會介意多收你一個弟子。”

玄嘉沈默片刻,頭接著歪向另一邊:“你剛說你叫什麽來著?”

少年攏攏肩上的行囊,笑得兩眼彎彎:“平凡。”

只可惜平凡沒去成寧平,也早忘了自己曾借過玄嘉一件衣服。他不提,玄嘉也不問,不過是凡間最下等的衣物,玄嘉壓根瞧不上眼,可他怕自己忘性大,轉頭不知丟到哪,到時候平凡想起問他要,別落個言而無信的名聲。所以唯有穿在身上最保險,於是玄嘉一穿就是幾百年。

若沒有靈力維持,這衣服怕早就屍骨無存,渣都不剩。

玄嘉受不住水中洲刻板的條規,仍是每百年才回一次,玩累了就回來吃吃平凡的烤紅薯,偷走司九澤為平凡準備的辣豆,逗逗女士使,偶爾安慰一下備受冷落而傷心欲絕的穆景白。

日子過得實在舒服。

為了永遠過這種舒服日子,玄嘉幹了件可謂愚蠢至極的事。他跑到神廟和凡人一樣,虔誠求拜,望不到盡頭的登神梯,他未借用靈力,一步一跪一拜,到神像前時他眼前早就被血糊得看不清。

那神像是男是女,他至今也沒弄清楚。

反正稀裏糊塗求了一大堆,求完之後,精疲力盡躺在神像下睡覺。他做一個夢,夢中有個氣息將絕的男子也一直在求他,字字泣血,說願拿自己的全部祈願。玄嘉站在他床邊俯身盯著他,好奇問:“你要求什麽?”

那男子生得可謂是真漂亮,就是中毒之後臉色太白,唇色又太紅,像極女子出嫁那日所塗的大紅口脂。

“一眼……我只求他一眼。”

“誰?”他聲音越來越低,玄嘉不得不將耳朵貼近他嘴邊,接著聽到一個唇舌相繞戀戀不舍的四字詞:“萬千繁華。。。。”

玄嘉抽抽嘴角,心想哪個奇葩取這麽個奇葩名字,也許是夢中不由己,玄嘉給他餵下一顆覓長思。覓長思可維持溯輪千年不變,若是有緣,他轉世後自會與自己口中的萬千繁華相遇,成全一眼。

可那男子的心願沒法了,因為覓長思是假的,玄嘉亦拜錯了神,他們都沒法如願。又是一個百年,玄嘉歸時正逢凡間大年,他買了好些東西回來,看到的卻是玉階上平凡已經冷透的屍體,以及高高在上的司九澤。

玄嘉在外頭看見一個張嘴瞪眼的陶瓷娃娃很像平凡,所以特地買回來給他玩,算是葫蘆的回禮。玄嘉蹲在平凡屍體旁,拿著陶瓷娃娃在他眼前晃了晃,叫他起來,平凡不回他。

那是玄嘉第一次知道後悔。

殺堂侄、利用洪水令司九澤信服自己、騙穆景白害他前程盡毀……做盡缺德事,他唯一的後悔便是當年為一個少年指錯路。

玄嘉只知道自己和司九澤打了一架,然後將平凡的屍體埋在離水中洲很遠的地方,最後砸了那無用的廟,他躺在四分五裂的神像上睡了很久很久…………

“臭道士!!!”

玄嘉以為自己出現幻聽,翻身繼續睡,忽地那響雷跑到他耳邊炸開,“臭道士!!!死酒鬼!!!信不信我把你酒葫蘆給砸了!!!”

玄嘉猛然張開眼,原是翡予。他站在玄嘉身前,一手插腰,一手端著碗,氣呼呼地踢了兩下地上爛醉如泥的玄嘉,道:“無緣無故消失,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山上自生自滅。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把自己灌成這幅死樣。師徒如父子,你對我稍微有點責任心好不好?!”

“我睡了多久?”玄嘉初醒只覺得頭痛欲裂,扶額站起。

翡予舉出三根手指。

玄嘉道:“不過三天而已,你急什麽。”

“是三年!”翡予沒好氣道。

聞言,玄嘉晃神片刻,低頭望見滿地酒壺,懊惱地拍拍額頭道:“一時沒把持住,徒弟莫怪啊。來,讓為師看看你修行如何了?”說罷玄嘉擡手欲探他靈力,翡予搖頭道:“不急。”接著將碗往前一遞:“先把這喝了。”

玄嘉對著碗嗅嗅鼻子,聞到一股甜香:“什麽東西?”

“解酒的。”翡予把解酒湯給他,然後自己盤坐到一旁看書。玄嘉仰頭一口喝完,放下碗砸砸嘴笑道:“還是我徒弟好。”

翡予翻過一頁,竹葉落在窗臺,他輕聲道:“我不會問你這些年舍棄我是去了哪做了什麽,又因何事傷心到不願醒,這是你的事,與我無關。可我也不願再看到你醉成這幅模樣,好像死了般,無論我怎麽叫都叫不醒。師傅,你既收下我,自是要負責到底的。”

玄嘉嘆道:“是師傅虧欠你,但師傅並非是舍棄你,而是有不得不離開的原因……”

“我說過你的事與我無關,我只希望你能盡責。”

玄嘉點點頭:“你放心,師傅保證一直送到你成仙那日。”

“師傅不同我一起?”玄嘉擡頭看他一眼。

玄嘉道:“你也知道,師傅自由慣了,受不了仙界的約束。”

“你在撒謊。”翡予垂手站起緊緊盯著他。

“你何時變得咄咄逼人,一點都沒有之前可愛了。”玄嘉莫名變得心虛起來,翡予已不似當年的毛頭小子只會咋呼,他本就聰慧,玄嘉只需口頭提提他便能自己悟出道理再加以修煉,塑造仙骨的速度完全超出玄嘉預料。

玄嘉已經沒什麽可教他的。

“傻的可愛嗎?”翡予自嘲一笑,重新盤腿而坐:“我的確是傻,之前想著若是能和師傅同列仙班,即便親人一個接一個離世,有師傅在,永生也不算太無聊。”

許久玄嘉緩緩道:“能瞧出我沒有仙骨,看來你慧眼已開。開心點,你可比大名鼎鼎的一方主還厲害,他都看不出我沒有仙骨。”

翡予低頭不語。

玄嘉踱步到他身側,故作輕松道:“怎麽,後悔認我做師傅啦?名號雖是假的,但我這身本領可都是貨真價實,我自己雖不能成仙,但幫你修煉倒不成問題。你放心修煉,待日後你位列仙班,師傅絕口不提你做過我徒弟,讓你在那些神仙面前丟臉。”

翡予仍是不語。

玄嘉以為他還在慪氣,拍拍他肩膀繼續道:“師傅不是故意騙你,只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是人是魔還是妖,反正做不了仙。你要覺得丟臉,我就給你找個真道士,雖說沒我厲害,但多少也能幫點忙。”

一陣風穿過竹林,掀起二人鬢發,翡予道:“冷哥哥曾教導我,天下時勢瞬息萬變,觀勢如觀山,不能用眼,要用心。我眼睛裏的師傅混沌一片,可我的心卻看到了混沌之後的師傅,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玄嘉老臉一紅,拳頭抵著嘴巴幹咳:“沒大沒小,我活的可比你久。”

翡予見他咳個不停,趕緊為他端來一杯清茶:“師傅,就讓弟子長伴你左右,生生世世。”

玄嘉接茶的手猛然一顫,忍不住失笑。

原來他這樣的人也值得人用生生世世來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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