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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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池州有位女巧匠,手藝精湛,造物堪稱一絕。楚千華離開尚家後,一路打聽,得知女巧匠住在竹都山頂。聽池州當地人道,竹都這座山極高,楚千華不以為然,抵達山頂時,他雖已經累得直不起腰,卻不覺得此山有傳言那麽高不可攀。

林中,只見百鳥圍著一間竹屋振翅飛舞,楚千華走近細看,發現這些都是竹鳥,做得栩栩如生,連鳥鳴也仿得並無二致,忽地一只木兔跳到楚千華面前,兔耳抖兩下,接著往竹屋跳去,楚千華緊隨其後,跟著它邁進竹屋。

門後是一條極黑的過道,名為送命。問路時所有人都勸楚千華放棄上山的念頭,女巧匠並非善類,而是個徹頭徹尾的女魔頭,平生之好就是聽人慘叫聲,想求她辦事,勢必要過了她那條送命路。

送命路上有什麽,無人可知,去過的人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常勝將軍,但凡走過那條路,餘生就剩一個字。

“痛!”

有位老人家好心提醒楚千華,一旦踏上送命路,不能回頭,不能叫,再怕也不能回頭,再疼也不能叫。

回頭無門,出聲無命。

楚千華猜測這條送命路應該是內設機關,進去之後門會立刻封閉,而聲音正是觸發機關的關鍵,聲音越大,機關也就觸發的越多。

那位老人家還說,就算受盡折磨九死一生僥幸走出送命路,只要中途開口,女魔頭也不認。

聽到身後竹門關上的聲音,楚千華謹慎地環顧四周,可惜太黑了,什麽都看不見。他小心邁出第一步,靜等片刻,沒發生什麽,也沒聽到奇怪的聲音,只有他自己的鼻息。約莫走了七八步,聽到前方有什麽東西滾過來,一直滾到他腳前停下。楚千華打算繞過它,剛擡腿,這東西也跟著他移動,故意擋在前面不讓他走。楚千華猶豫一會,將袖中短匕握在手中,刀尖朝下,試探時,那東西忽然發出孩童稚嫩的聲音:“哥哥,我想吃肉。”

楚千華一楞,瞬間頭皮發麻,往左一撤,那東西再次跟著他,陰森笑道:“你讓我吃一根手指,我就放你過去。”

聽罷,楚千華有些動搖,只要能出去,一根手指倒也尚可。猶豫時,那東西忽然放聲尖叫:“我好餓!我好餓!”

叫聲觸動機關,兩側墻內傳來震動聲,楚千華來不及考慮,迅速切下左手小指,指骨很脆一聲響。冷汗打濕鬢角,楚千華將手指扔到地上,那東西得到手指心滿意足地閉上嘴巴,慢慢滾到一邊,將路讓給他。

墻內的震動聲戛然而止,楚千華撕下一塊袖布,簡單包紮斷指,繼續往前走。沒多久,他又遇到幾只向他討要的怪東西,想方設法讓他喊一個痛字,楚千華硬是沒吭聲,要眼睛就給它們一只眼睛,要一碗肉,就割給它們………

到後面,楚千華只能一點一點往外爬,中間睡了一會兒,醒來後繼續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看到等在出口的木兔,楚千華忍不住笑起來,什麽送命路,也不過爾爾。

“你不是第一個走出送命路的人,但做到無聲的只有你。”

聞言,楚千華擡起頭,用僅剩的右眼看向不遠處被眾多木頭雕刻的怪物圍繞的少女。少女坐在輪椅上,相貌清秀,皮膚白皙,一襲淡青長裙,根本不似傳聞中青眼獠牙的女魔頭。

楚千華的小指、左眼、皮肉全部擺在她面前的長桌,她拿起桌上小指玩一會兒,又索然無味放下,開口問:“你想找我做什麽?傳國玉璽?絕世寶刀?”見楚千華沒有任何反應,少女低頭一笑,聲音忽然變得輕快:“我也會做‘人’。”說罷,擡手拍兩下,擺在角落的幾個大木箱應聲晃動,蓋子猛地掀翻在地,從裏面鉆出幾個像模像樣的‘人’。

有女人,有男人,也有小孩,鼻子眼睛嘴巴,有模有樣。

少女再一拍手,最裏面穿紅肚兜的小孩摘下自己的腦袋提在手裏扔著玩,斷截處塞滿鏈條,小孩將自己的頭扔到楚千華眼前,葡萄似得大眼睛眨啊眨,嘴裏發出送命路裏問他討要手指的稚音:“哥哥,我是不是最厲害的?你是不是最怕我?”

少女自信道:“說吧,我不會食言,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做給你。”

楚千華搖搖頭,解開小指上的布條,在地上寫下一個‘補’字,接著從懷裏小心翼翼取出用白綢包好的碎玉放在補字上面,在一側繼續寫道:有勞。

“你是啞巴?!”

少女瞥了眼地上一堆碎玉,露出譏諷的眼神:“難怪你能忍住不開口。”

楚千華繼續寫道:姑娘沒說啞巴不能來。

“我是沒說過不讓啞巴來,但你不能借此占我便宜,這樣我會很不開心。”

楚千華:姑娘多慮,我並非占你便宜,我也並非天生啞言。

“什麽意思?”

楚千華張開嘴,吐出一口血水。血水中裹著半截軟物,少女指使一個木人撿過來,擦幹凈一看,還真是半截舌頭。

“這件玉器對你很重要嗎?重要到可以連自己生死都不要。”

楚千華認真寫道:重要。

少女終於肯正眼看那堆廢玉,推著輪椅上前,發現幾縷所剩無幾的靈氣,皺眉道:“原來是靈器,醜話說在前頭,就算補好這堆碎玉,我也不能保證它靈氣覆原。失去靈氣,那就是廢物中的廢物,你為這一堆廢物來找我,太不值當。”

楚千華固執寫道:有勞。

少女收下碎玉,笑瞇瞇看向楚千華:“我叫小寧,你叫什麽名字?”

楚千華搖搖頭。

見他不肯告訴自己名字,小寧指向桌上灰白的斷舌:“你把名字告訴我,我就把舌頭還給你,怎麽樣?”

楚千華想了會兒,在地上一筆一劃寫道:楚千華。

上山挖草藥的郎中看見半山腰躺著個血糊糊的東西,走進一瞧原來是個人,傷的太狠,衣服都能擰出血,郎中想拿走他手裏的布給他上藥,身上哪哪都軟,偏是那雙手,硬的像鐵,怎麽也掰不開他護布的九根手指。

瀟湘在南,天溫多雨。

楚千華知道瀟湘雨多,臨行前特地問救自己的郎中借來一把油紙傘。雨水順著傘面打濕地碑,駐足良久,楚千華邁上石橋,來到翡家。

翡家新換一批下人,守門的不認得他,趾高氣揚問:“你找誰?”

木做的舌頭用起來不太靈活,楚千華雙唇輕顫,努力許久也發不出聲音。翡家下人見他遲遲不開口,不客氣的上下打量他,一把破傘,一身灰布粗衣,臉在傘後遮遮掩掩,渾身透著股寒酸味。

“你到底找誰?!”下人不耐煩地又問一遍。

“翡少爺。”

楚千華舌根一頂,艱難開口。

“你找我們少爺幹嘛!”下人一臉狐疑問。

“怎麽了?”周和本聞聲過來,一眼掃去,不見正臉,身形倒還不錯。下人小聲對周和本道:“周管家,要不給兩個錢打發走,這種人一看就是來攀親道故想法子占點好處。”

周和本沒吱聲,多看了門外男子兩眼,傘柄上的手指依舊如玉,雙眸一沈,拱手道:“好久不見,楚公子。”

沈默剎那,楚千華將傘移開,露出雙一淺一深的眸子,咬字道:“路過此地,有一物,給翡少爺。”

“雖是順路,可路途遙遠,楚公子的好心翡家受之有愧。”周和本已不似當年莽撞,客氣回道:“楚公子有什麽東西給我便好,我定會親手轉交少爺。少爺如今操持翡家偌大家業,自顧不暇,老爺和夫人也不在府內,招待不周還望楚公子理解。我立即去備最好的馬車送楚公子回去。”

楚千華將見你交給周和本,周和本接過時,面色雖無異常,手卻微乎其微輕抖一下,以笑掩飾:“楚公子有心了。”說罷招呼下人備車。馬車牽來,下人請他上車,楚千華視而不見,擡眼和周和本對視:“我想見他。”

聞言,周和本的臉抽動幾下,一句‘憑什麽’差點脫口而出,擡在腹前的左臂垂下,面色凝重,語氣生硬幾分:“還是不必了吧。您是仙人,心中有大義,理應萬壽無疆仙姿永駐,不像我們少爺,只是個私心自用小肚雞腸的凡人,生來死去,您見他,恐會減損您的福壽,我們得罪不起。”

水霧遮天,眼前的人似乎與天地相融,雨點砸打傘面,一聲接一聲,聲聲震耳。周和本看他棄傘而來,經雨刷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身形搖蕩,偏堅定不移。

“太晚了。”

楚千華走過周和本身邊時,忽聞他開口說出這麽一句,心中不解,偏頭看去,見他面帶惻然,哭了起來。

“你為什麽哭?”

楚千華站在翡家門匾下問他,周和本不答。

答話得的是門檻後走來的人,擲地有聲:“他哭的是我怎麽會看上你。其貌不揚,庸碌之輩,多虧你那一巴掌打醒我,現在看來,你長得還真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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