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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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冷仰起下巴瞧他,雙臂抱胸,換了件和見你差不多的靈器:“經此一遭,我也算想明白了。我來找你,不過是因為當年和司九澤的買賣不劃算,太吃虧,總想著從你身上撈回什麽。戲演多了,連自己都差點上當,你想想就知道,世上女子千千萬,我翡冷想要哪樣的找不到,偏會看上你這麽個平平無奇的男人。”

楚千華不語,後背慢慢拉直,眼神冷下,聽他繼續嘲諷自己:“你該照照鏡子,多點自知之明。”

“楚公子,你還是趕緊走吧。”周和本聽不下去,過來勸楚千華離開。楚千華充耳不聞,只定定看著翡冷,忽然記起周榆父子,遇到他們的那日也是和翡冷初遇的時候,滿目潔白,忽地出現那一抹紅,不費吹灰之力奪走楚千華的視線,再一點一點霸占楚千華的心,一句’你真好看‘成為楚千華揮之不去的夢魘。

等他終於願意接受這場夢魘時,人卻醒了。

翡冷將鳳凰枝扔到楚千華身前,一臉厭惡道:“你真的很醜。”

楚千華垂下目光,望著地上的鳳凰枝,那口如貝的牙印還在,其實翡冷不用刻意重覆一遍,他說第一遍時,楚千華就已經心死,多說一遍,千萬遍,又能如何。

楚千華收回鳳凰枝,淡然笑道:“所言極是。”

“他到底是什麽人?”

“你剛來,有所不知,他就是………”

周和本回頭瞪了眼門後嘀嘀咕咕的下人,再次看向楚公子離開的方向,拿著見你朝內院走去。

“老爺。”

周和本看老爺在房裏,停在門口回道:“已經走了。”

翡山撐著桌面起來:“沒露出馬腳吧?!”

周和本搖搖頭:“沒有。”

翡山長嘆一聲:“我去看看夫人,這幾日她沒少憂心,又惹上風寒。你在這看著,再過一個時辰就該服藥了。”

“是。”

翡山走後,周和本全身僵硬地站在外邊,直到屋裏有人喚他:“和本。”

“哎!”

周和本拿袖子擦了擦眼睛,一邊答應一邊急步進去,站在床側,透過遮掩的白紗看向床上的人。

“走了?”

“走了。”

“真走了?”

“真走了。”

沈默許久,床上的人氣若游絲道:“走了就好。”

周和本低下頭,又擦兩下眼睛,故作平靜道:“楚公子是來送見你的。”

又是一陣沈默,接著白紗後伸出一條開滿紅花的手臂:“給我。”

周和本將見你放到他手中,隨即聽他道:“補得很好,摸不到一絲裂縫,可惜我看不到。”

周和本道:“少爺不妨戴上試試。”

“不用了。”翡冷將見你放在枕頭底下,“想見的人已經走了。”

周和本不懂,明明少爺一直都很想見楚公子,為什麽楚公子來後,少爺卻要逼他走:“少爺為什麽不見楚公子一面,說不定見了面,誤會解開,病就好了。”

翡冷借用了楚千華的原話:“生一朵蟲花就已經萬分棘手,更何況滿身蟲花。”

“他容易多想,看見我這副模樣,會以為我是後悔喜歡他,其實不然,我不是後悔喜歡他,我是後悔沒能讓他喜歡自己,做不了他第一個喜歡的人。”翡冷頓了頓,想起還有一件心事未了,問周和本:“東西都備好了吧?”

“都已備好,全是按照少爺吩咐準備的。”

翡冷嗯一聲,過了會兒,帶著點笑意開口:“和本,我想吃糖了。”

“我現在就去拿。”

支開周和本後,房裏突然冷清下來,翡冷躺在床上數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死過三回,多少能悟出些心得。這一世的死法他還算滿意,能死在床上,耳根清靜,死後有人管,翡冷正數著,忽聞窗外燕子嘰嘰喳喳的叫聲,春天來了。

“楚哥兒,借把蔥,我兒子今天高中,他爹專門去城裏砍了二斤豬肉開葷。”趙娘手挎竹籃,一臉喜氣,朝在菜園裏楚千華招手。楚千華擦掉額頭上的汗珠,割下一把蔥送去,笑道:“恭喜。”

“等做好送你一碗。”趙娘接過蔥,笑得不見眼睛。

“不………不用。”楚千華擺手拒絕,趙娘嗔怪地拍一下他胳膊:“你這是嫌趙娘做的菜不好吃。”

楚千華臉一紅,連忙道:“好吃。”

“好吃就行,晚上我送你家去,別見外,你既然來了我們這村,大家就是一家人。我還不是老問你借菜,你來的時間不長,過段時間就習慣了。”

聽她這麽說,楚千華不好再推辭:“多謝趙娘。”

“謝什麽謝,你年紀輕輕,又孤身一人,大家照顧你應該的。”

趙娘說完笑呵呵離開,嘴裏還哼起安陽當下最時興的小曲,楚千華無奈至極,昨日許大叔送的魚還沒吃完,他看著可惜,每每放到餿掉也舍不得扔。民間不像水中洲,稍不註意就會生病,這月他光鬧肚子就鬧了三回。

除完草,天色漸暗,楚千華不疾不徐往回趕,進門前拍幹凈袖口的泥,接著擡頭看向院裏不請自來的司九澤,相視無言。司九澤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柳木椅,掃一圈,柳椅在他身下咯吱咯吱響,良久看向他:“半年了,還不肯回去?”

楚千華沒說話,心裏卻略感驚訝,原來他在安陽已經待了半年之久,真快。安陽是他除了水中洲外唯一的去處。當時這房子還很破,灰塵大,屋頂漏雨,門也缺一半,根本住不了人。可楚千華那會太困,他走了很遠的路,身心俱疲,只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那晚安陽下大雨,潑天的大雨。他睡得迷迷糊糊時看到娘在揉面做糕點,做到一半,回頭笑著對他說:“臨兒長大了。”爹又舉著紙鳶進來:“臨兒的命肯定比爹好,臨兒,你說是不是?!”

楚千華當時睡傻了,還應了他爹一句:“不好,一點都不好。”

“為什麽躲我?”司九澤從椅上起來走到他身前,楚千華坦然回道:“不是躲,我只是想回家。”

“幾片磚瓦木料也算家?!”司九澤看著他,眸底漸漸凝霜。

“主公喝茶嗎?”楚千華話鋒一轉,過去掀開門簾,笑了笑:“是今年的新茶。”

司九澤走過去,見他換了雙鞋子進去,便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道:“我也換。”楚千華尷尬道:“我剛下完地,鞋底全是泥,主公的鞋子不會有泥。”聞言司九澤擡腿進去,裏面簡陋至極。

“隨便坐。”

楚千華手忙腳亂煮好茶,司九澤看他忙來忙去,好不容易等他歇口氣,剛坐下,司九澤又見他蹭一下站起:“忘了拿杯子。”折騰許久,司九澤望著杯子裏浮起的幾片黑糊糊的茶葉,陷入沈思。楚千華先喝,司九澤見他皺起眉頭,一臉痛苦,想了想,還是放下手中的茶杯:“為什麽?”

楚千華仍是答非所問,談起剛回安陽時,他舉目無親,多虧當地人照拂,幫他一起修整破房,教他鋤地播種,不用挨餓受凍………說到一半,司九澤拿出他留在水中洲的金鐲和腰牌放在他眼前:“你服下斷思並非是為斷情,而是為了斷靈。你當著我的面和翡少青決裂,收下腰牌,看似若無其事讓我放下戒心,實際背著我服下斷思,是因為你知道失去靈氣後,我就無法通過你身上的靈氣找到你。尚如春重病的消息是你托人帶上水中洲,你明白,於情於理,我都會放你去。心思縝密,用心良苦,你就這麽不想做平凡留在我身邊?”

“既然主公什麽都明白,又何苦來為難我。”楚千華又給自己續了一杯茶,不曾看手邊的腰牌金鐲一眼,“好久未見真人。”楚千華舉杯看向他,“主公可知真人現在何方?”

司九澤怔住。

楚千華含笑抿了口茶,繼續道:“要論心思縝密,用心良苦,我比不上主公。主公可以放心了,他不要我,如今我別無他想,只想在此平平凡凡活一回,而不是做誰的誰。”

司九澤心頭一震,恍惚自語:“你知道………”

“知道。”楚千華放下茶杯,淡淡開口,“什麽都知道。”

只要聽到一句真話,得知一件真事,所有謎底也就昭然若揭。比如在翡家扮作翡少爺的神秘人,無根鬼口中最大的秘密,翡少爺的難言之隱………

在凝霜殿,當司九澤的劍離玄嘉眉心半指時,玄嘉告訴他:“我給翡家小子封印覓長思的時候,多加了一味藥,這味藥會逼他守口如瓶,他因何離開十二年,這件事我幫你瞞下。不過既然千華已經知道自己是平凡,不如讓他選一次,看他想做誰………”

司九澤或許是過於自負,又或是良心不安,他放翡冷上洲找楚千華,而楚千華也確實在司九澤精心設計下誤會他,怨恨他,甚至說出先來後到這句誅心話。但司九澤不知道,玄嘉進來時便不動聲色解開楚千華的睡術,他們之間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掌他是打給司九澤看的。

他想逃。

從一個手眼通天的仙人手裏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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