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1

關燈
41

翡山得知冷兒那位朋友楚公子天生怕冷,便將這事記在了心上,倘若不是他的丹藥,自己的腿疾也不可能恢覆如此之快,一直沒機會感謝人家。他同夫人趙瑩商量過後,隔日領著瀟湘手藝最好的工匠,準備將楚公子那間房翻修一番。

四面墻砸掉墻心,做成夾墻,冷時就往墻內添炭。

看到翡老爺為自己大費周折,楚千華受寵若驚,連聲道:“不必麻煩!”翡山撫了把長須,藹然笑道:“一點心意,還望仙人笑納。”

楚千華有些不知所措,將目光投向指揮工匠的翡冷。翡冷笑盈盈過來,身子歪向楚千華,打趣道:“明日我搬到你屋,我那正屋都不及你的側屋好。”

楚千華笑笑:“正屋側屋皆是你翡家的,翡少爺想換屋子,不過一句令下。”翡冷聞言擺出一副’可不敢‘的模樣,道:“這廂房是翡家專門為你量身定制,獨屬你一人,別人可沒這待遇,若不長住,放著多可惜。”

聽罷,楚千華看向碼在院裏成小山的紅磚,點了點頭,翡冷沒瞧見,他轉身跟工匠商量墻砸多深,又是錯過。

尚如春臨時起意想放風箏,軟磨硬泡,扯著穆北陪他去買風箏。那日午後,楚千華就在木藤搖椅裏,秋風拂面,眼望西邊飛過墻頭的紫燕風箏,看了整整一下午,夕紅漸染天際,翡冷的手搭上他肩頭:“千華,你轉頭瞧瞧可還滿意?”

楚千華側過臉,窗明幾凈,檐下正歸燕。

“滿意。”

重陽前夜,翡山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踏實,輾轉良久,披上一件外衣起身走到門口喊來周和本:“祭祖用的供品和紙錢備得足不足?今年輪到我們置辦,往年都順順利利,不能在我這出岔子。辦得不好,在翡氏老小面前丟醜事小,怠慢先人,死了我都沒臉去見祖宗。”

屋內的趙瑩嗔怪一句:“好端端的說什麽死。老爺不放心,就辛苦你再去檢查一遍。”

周和本拍拍胸口保證:“老爺夫人放心,差不了。”說罷退下去應夫人命令再去倉庫檢查一遍。

翡山憂心仲仲返回屋內,趙瑩支身道:“都是我一手操辦的,你還不放心我呀。就是不知道今年翡氏會來哪些人,去年四祖爺脈下的好像就來了慶哥兒,供香應是夠的,不過每年來的人是越來越少。”

翡山給自己倒了杯茶,壓下心中焦愁:“都不容易。”

晚上,翡冷跑到楚千華房裏,告訴他明天是重陽。祖上流傳下來,翡家的人只要還在人世,能喘氣,不管身在何處,各家之間有多生分,到了重陽,都得擱一塊祭祖。往年都是每家輪流置辦祭祖,今年輪到翡家,那些平日裏連名字都記不齊全的旁親,都會在明天像春筍般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翡冷有些厭倦道:“一到重陽,我頭就疼。以前還能裝病不去,這次躲也躲不過。你要不想見人就留在屋裏,缺什麽傳喚周和本,明日我應是抽不開身,畢竟名義上還是翡家大少爺,不能做得太難看。”

楚千華點點頭,想起自己很小的時候,一到重陽,爹會給他紮紙鳶,娘就在旁邊揉面蒸糕,楚千華蹣跚著小腳步到娘身邊,娘就將做剩菊花插到他鬢邊,爹擔心他纏著娘幹不了活,將他抱開舉到肩頭,笑道:“我們的千華飛起來了。”

想起爹娘,楚千華鼻子有些酸,他側頭朝翡冷笑了笑:“好。”

翡冷坐到他身側,拉起他雙手:“尚如春放風箏時我見你看得入迷,又聽穆北說起你老家在安陽。”翡冷將他的手放到自己胸口捂暖,聲音溫柔到楚千華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我打聽過了,重陽這日,安陽有放紙鳶的習俗,紙鳶飛得越高,福氣也就越長。千華,待祭祖後,我陪你一起放紙鳶,將這世上的福氣全給你搶過來。”

翡冷離開後,楚千華找到周和本。周和本正在後院清點明日祭祖要用的供品,見楚公子過來,拍掉衣上的落灰,笑呵呵問:“楚公子找我什麽事?您何必親自跑一趟,讓下人喊我就行。”

楚千華道:“能否請你幫我買些東西?”

“請字不敢,公子盡管吩咐。”

“竹篾、漿糊、紗紙、棉線。”楚千華停頓片刻,多要了一樣,“一把開刃的刀。”

“公子是要做風箏?”周和本聽他要的這些東西都是做風箏才會用得著的,至於刀應該是拿來削竹片。

“嗯。”楚千華道,“有勞你了。”

周和本還想勸他在外頭買個現成的,省得自己動手,費時費力。那東西看著簡單,裏頭的學問可多了,沒幾年功底未必能做出來,做出來也不一定飛得起來,話剛到嘴邊,楚千華已經走了。他只好抓緊點完,出門給他買材料。

半個時辰後,周和本將買好的竹片漿糊………亂七八糟一大堆全部交給楚千華,因為不知道他想要什麽顏色的紗紙,周和本就把鋪裏各種顏色的紗紙全買回來,共有十二卷,夠楚千華做幾十個風箏。

“公子,明天再做吧,已經很晚了,小心熬壞眼睛。”周和本買完東西回來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囑咐一句,打著哈欠回去睡覺。

只怕明天做來不及。楚千華把材料搬到桌上,刀藏在枕頭底下,繼而將燈盞挪到跟前,試了試竹篾的軟度後,便尋到記憶深處,回想爹爹紮紙鳶時的樣子,慢慢嘗試。

老樹下,爹正對太陽舉起做好的紙鳶,得意洋洋說娘親就是看他紙鳶紮得好才嫁給他,娘親紅著臉怪爹不該在孩子面前說這些,爹抱起抓著紙鳶亂啃的楚千華,那時楚千華還叫楚臨,爹喚他:“臨兒,我們楚家天生就該吃這口飯,所以你爹的手指頭比別人都長,你的手指頭又比爹還要長,你的命肯定比爹好。”

楚千華做著做著忽然想起來,楚家是吃手藝飯,楚千華他爹是十裏八鄉最好的巧匠,爹做的紙鳶,年年都是重陽裏飛得最高的那個,一年比一年高。

天邊剛剛放明,第一縷光從窗戶紙湧進來,楚千華學著爹對光舉起紙鳶。

展翅高飛的紅鳶,鳶嘴叼著一朵花。

只怪紅紗透光。

讓那雙冷寂的眸,從此有了顏色。

下人過來送早飯,進門見他在桌邊坐著,衣冠整潔,還以為他是剛起:“公子起得真早!”說罷,將粥放到桌面,退了出去。

楚千華舀起一勺滾粥,底下燙著豬肝,入口順滑鹹香,他又吃了兩塊糕點,便聽著外頭漸漸熱鬧起來。偶爾傳來兩聲歡笑,有男子,也有女子,楚千華坐不住,擱下碗起身向前院走去。周和本在祠堂和前廳之間兩頭跑,鞋底都快磨爛,中途碰到楚千華,終於能喘口氣,擦掉額頭上的熱汗:“公子是要找少爺嗎?少爺在祠堂,眼下怕是沒空。”

“無妨,我自己走走。”楚千華回應道。

“那我先去忙了。”周和本火急火燎跑開。一份工錢,幹十個人的活,偶爾還要給少爺兜底,越想越覺得虧。

隨意轉了會兒,楚千華遠遠看到長廊上尚如春一襲招人的粉衣,扇子搖得歡快,身邊圍著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一時揉他胳膊,一時捏他臉,誇道:“真漂亮。就沒見過這麽漂亮,跟姑娘似的。婚配了沒有?家在何方?父母可還健在?你是翡家哪脈的小公子?”

要是常人碰到這種情況早就尷尬的溜之大吉,尚如春不僅沒有,甚至還很享受,聲音又脆又甜:“各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們,你們別急,我一個一個答。我不是翡家的人,我家在池州,不過早些年被抄了,稱不得家。姐姐們有所不知,我全家死光了,所以家中無人做主給我配婚,姐姐們是要給我做媒嗎?怕是不行,我是賤籍,賤籍就是人做的事我都不能做。姑娘跟了我只能睡大街,多糟蹋。”

聞言,幾位婦人膛目結舌,其中一個戴金釵的婦人半信半疑問:“我瞧你身上的衣衫料子極好,談吐不俗,怎麽可能………”

沒錯,如果不是穆家,以尚如春賤籍之身,他連件好衣服都不配穿。

尚如春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因為我勾引男人的手段一流。”

楚千華聽不下去了,同樣聽不下去的還有站在長廊盡頭的穆北。他冷著臉大步過去,在那些婦人打量的目光裏,一把抓住尚如春的胳膊往外走,尚如春一開始不肯跟他走,胳膊亂揮,扇子拍他後背:“姐姐們還想跟我聊,我不走。”穆北回頭吼他一聲:“我給你一個家!”

此言一出,尚如春楞住。

楚千華也楞住。

說出這話的穆北,他自己也沒反應過來。

“真的?”尚如春眨眼問。

穆北沒回他,只是拽著他的胳膊,一路都沒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