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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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家祠堂門廊外有一對石鼓,上方懸掛金字匾額,青磚砌得高墻,比外院的墻略高些,入門可見的朱漆梁柱雕刻花鳥,圖文鮮艷。楚千華一進去,圍在堂外等著上香的賓客皆看向他,花花綠綠的錦服中,他一身白反倒顯得突兀。

楚千華自知沒有身份進翡家祠堂,就在外院往裏探了一眼,只見翡冷跪坐在祭桌一側,身體微微前傾,盲眼半睜半閉,像是要睡著一般。待裏頭的年輕男子拜完出來,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緊跟著邁進祠堂,伸出一雙布滿厚繭的手,哆哆嗦嗦接過翡冷遞來的三支香,跪拜之後,老淚縱橫撲到牌位前,捶胸頓足,嘴巴張得很大,發出怪嚎聲,像哭,又哭不出來。

是個啞巴。

聲音傳到外面眾人耳裏,唏噓不已。

翡老爺吩咐下人送來十幾張矮桌,擺上茶水糕點。翡氏子嗣多,門口烏壓壓一片人,等輪到自己不知道等到什麽時候,眼巴巴等著磨人,好在翡老爺想得周到,知道送些茶水讓他們打發時間。眾人輪流打探虛實,家底不錯的便計劃著長久往來,若是不如意的,今日過後,明日再見,就不認了。

翡山在翡氏中算是拔尖,唯一不足,便是獨子天生眼盲。可獨子聰明,相貌好,還谙熟商道,這點不足實在不值一提。翡山被眾人吹捧得雲裏霧裏,笑得一個勁拂須,直到趙瑩忙不過來找他,杏眼一瞪,翡山臊紅著老臉跟夫人走了。

眾人見怪不怪,換個人繼續吹捧。翡山畏妻如虎,夫綱不振,在翡氏裏早不算什麽新鮮事。

楚千華正疑惑為何祭桌上只有那位翡少青的先人牌位被單獨拎出擺在第二排時,他就被個孩子拉到一張矮桌裏,倒上茶,被迫旁聽。

“每年都得聽他哭一回。”坐在楚千華對面的戴花冠的男子搖頭道,“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自己沒有舌頭,兒子也沒有舌頭,菩薩拜了,佛祖請了,和尚道士乃家中常客,法事連辦三天三夜,陰陽做盡,前些年添個孫子,還是個缺舌的。”花冠男旁邊生著一雙吊眼的男子接道。

楚千華舉杯抿口茶,想著他們應是說那位在祠堂怪嚎的老者。三代都無舌,的確不可思議。

吊眼男肩膀一沈,環視桌邊幾人,神秘兮兮開口:“聽說是被下了咒。”

拉楚千華過來的男童朝吊眼男呸出嘴裏瓜子殼:“胡說八道。”

吊眼男擦掉被男童吐在臉上瓜子皮,惱火道:“小孩去小孩那桌,跟大人湊什麽熱鬧!”

男童白眼翻上天,其中有認識這男童的,小聲責罵道:“翡兆,你再鬧我就把你娘叫過來,你娘那巴掌抽在臉上疼吧?!”

“你就是翡兆?翡少爺的堂弟。”楚千華看向男童,片刻驚訝。

翡兆頭發紮成兩個球,一邊一個,脖子戴著金燦燦的長命鎖,見楚千華問自己,紅撲撲的臉蛋高高擡起:“是又怎麽樣?!”

楚千華笑著搖搖頭:“不怎樣。”

翡兆老實後,有人催吊眼男繼續說。

吊眼男清清嗓子,話匣一下捅開。

“要說那無舌老頭,不得不提他祖父翡朝餘。”

“翡朝餘何許人也?”有人問。

“翡朝餘起初是賣茶的,後來開了家茶館,經營得不錯,又買下一座茶莊,成了有名的財主。後來他娶到當地大戶人家的千金,沒兩年,夫人給他生下個大胖小子,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要說這翡朝餘有個不同尋常的愛好,他對神靈鬼怪之事很癡迷,將各路除妖師視為知己,常請到家中敬為座上賓。傳言是有個狐妖對某個除妖師有仇,一路尾隨他追到翡朝餘家門口,狐妖鬥不過除妖師,於是將仇全報在翡朝餘身上。第二天早上,翡朝餘見夫人遲遲沒起床,推門一看,夫人吊在房梁,肚子被掏幹凈,血淋淋的腸子纏在脖上,甩來甩去。”

十幾個人倒吸一口冷氣,隔壁茶桌的也湊過來聽得入神。

翡兆年紀小禁不起嚇,大叫一聲,被人捂住小嘴:“叔在,別怕。”

楚千華淡定飲茶。

又有人問:“難道就是那狐妖對翡朝餘子嗣下的無舌咒?”

“不。”吊眼男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下咒的不是妖,是人。就是翡朝餘的亡妻留下的大胖小子,翡朝餘的第一子,翡詩明。”

“兒子給老子下毒咒?!真有這種大逆不道之人?”有人驚呼道。

“你且聽我細細說來,他們父子乃天生的孽緣。殺妻之仇,不共戴天,因為狐妖,翡朝餘對世上所有的妖皆恨入骨髓,對外放出狠話,一具妖屍換十個金元寶,當時還為此掀起一股滅妖的浪潮,連五歲娃娃都知道殺妖怪去翡家換金子。一晃十五年過去,大胖小子長成翩翩少年郎,翡朝餘續弦又生一子,也就是那無舌老頭的爹。”

“翡詩明打小就古怪,明明是個孩子,說話的口氣卻跟大人一樣,叫翡朝餘也不叫爹,而是喊他翡五兒子。翡五是翡朝餘的親爹,戰死在兵荒馬亂那年,翡朝餘自己都沒見幾面,可那孩子喊翡五比喊他親爹還順嘴。起初翡朝餘只當是這孩子親娘死的早,沒娘教,所以才會表現的比平常孩子怪些。直到有一年,翡朝餘帶著翡詩明第一次祭祖,滿院子翡氏族人,面對從未見過的一百多口,翡詩明竟沒漏一個人,沒錯一個字,說出來的那些人名全能對上,當時可嚇壞不少翡家人,後來人群中不知是誰扔來一句‘只有妖怪才能看穿人心吧。’”

“這句話就像一根毒針深深紮進翡朝餘的心肝脾胃裏,回去之後,他越看自己長子越不順眼,暗中留意一番,發現他每日鬼鬼祟祟抱著什麽東西藏來藏去,翡朝餘認定他藏起來的東西絕對是妖物,他正是被妖物迷惑才會口出妖言。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翡朝餘不惜打折長子一條腿,逼問他妖物藏在哪,翡詩明也是缺心眼,打死都不肯交出,甚至又口吐妖話,說什麽‘你老子翡五我都不怕,我還怕他兒子,翡朝餘,你屁點大的時候拉著我手說要給我養老送終,到底是送終,還是送我去死!‘這話一出可把翡朝餘氣糊塗了,拿了刀,掐住他喉頭,撬開嘴,扯出他舌頭,一刀旋盡舌根。”

吊眼男換口氣,露出個陰森森的笑:“聽說,那一晚有不少人親耳見證,翡家高墻內傳出的最後一聲慘叫,撕心裂肺,至今難忘。”

“後來呢?”

眾人提心吊膽問一句。

楚千華端著茶,忘了喝,聽到挖舌,心口頓時揪一把。

吊眼男拿塊綠豆糕咬下一口,吞咽道:“族譜除名,逐出家門。沒人知道他去哪,能去哪,一個瘸子,又是啞巴,翻溝裏,連救命二字都只能卡在喉嚨裏,喊也喊不出,早死了吧。”

說到這,無舌老人顫顫巍巍扶著墻沿出來,眼睛朝下,目光渾濁,楚千華看向他,心中不禁嘀咕:“難道真有下咒一說?”

忽然,無舌老人被門檻絆了下,身子往前撲,轉瞬無舌老人身後伸來一條長胳膊,及時拉回無舌老人。

翡冷探出半邊身子,無舌老人回頭朝翡冷比劃道謝,翡冷倚著門邊對無舌老人道:“興許是風水不好,也該換間屋子了。”

無舌老人搖頭。祖宅哪裏是說換就能換的。

翡冷見他不信就懶得再費口舌,挑眉一笑看向置身人群的楚千華。二人對視上,楚千華朝他點頭示意,然後轉過頭喝口茶壓壓驚。

吊眼男說完後,花冠男長嘆一聲:“翡朝餘多少給他兒子留了條殘命,不似………”

不似誰,除了楚千華,在場幾人皆心知肚明,但無憑無據的事,說不得。

“每代總得出一兩個命不好的,這就叫福禍相依吧。”花冠男說罷望向東邊獨坐一桌的另一位老者。這老者衣上繡著官紋,面頰清瘦,背直眼亮,眾人互捧時,只有他像置身事外,不聞不問,視線正對祠堂正門。

“翡鶴這老頭快八十了吧?當官的就是好,油水足,要是我到八十,那骨頭都硬得梆梆響,地都下不了,比不得他,年年祭祖就沒缺過,還以為今年該消停了。”吊眼男挖苦一番,花冠男提醒他:“小點聲,鶴老耳朵靈的很。”

吊眼男呸一聲:“現在裝出一副兄弟情深給誰看?人活著的時候幹嘛去了!”

“別說了。”

下人喊道:“翡鶴。”

老人應身站起,身形如松,步伐健朗,瞧不出半分老態。

翡冷撐個懶腰,這一幕恰巧被進來的翡鶴撞個正著,接過供香,不怒自威:“先人面前成何體統。”

翡冷沒理他,盤腿坐在蒲團上,一只手把玩鳳凰枝,一只手撐下巴,昏昏欲睡。

翡鶴同往年一樣,三根供香祭完先祖,然後重點三根走到翡年牌位前,單獨拜他。走時,眼角無心掃過祭桌旁看似睡著的翡山長子。非實非虛,就像電花一閃,少年的身影幾乎重合。

翡家二公子,自詡天下第一勇,可看至親將毒酒一杯接一杯送到至親口中,他卻嚇得落荒而逃。

翡家長子擡眼剎那,翡鶴吐出一口老血,在眾人驚呼中倒地,那鮮紅的衣角停留在翡鶴一雙淚眼裏。

窗戶上猶如鬼穴的窟窿後,稀薄的殘月下,扯破的床帳,少年毒發時抽搐不止的身體,一聲笑嘆,嘴裏流不盡的汙血,何止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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