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寂靜之森六

關燈
寂靜之森六

“你和他做過?”

“你這麽大聲幹什麽?”笥檀好奇看他大驚小怪:“就森久那個老鼠膽,你看他敢嗎?我就算瞧得上他,他還怕我殺他呢。”

“沒事,我……我也是覺得他肯定不行,”簡山南松了口氣,雙手暗自搓了半天才小聲問:“你覺得我呢?”

笥檀愕然片刻,要不是怕驚動後面熟睡的人,幾乎要放聲大笑。

“殿下啊,倒是長得夠好,也好摸,可惜我沒興趣,除非給特別多,不然我不愛接的。”

“……”簡山南憋了半天,才勉強擠出一句話:“我還有些積蓄。”

後面的帳篷裏都是熟睡的人,笥檀不好笑得太放肆,就隨手拔起一根草咬在嘴裏,清亮的汁液沾在舌尖上,青草獨有的味道。

“沒有毒,真像個世外桃源,我還挺喜歡這兒的,”他擡擡下巴,向天空示意一下:“可惜還是沒有星星。”

霧氣比白天稀薄許多,像是吞吐白霧的怪獸也隨著夜晚睡著了一樣。

在他們頭頂的天空上,流動的仍然是極光,不光和中心區的極光顏色不同,也跟他在其他幾區見過的都不一樣。

仍然在方尖塔的保護覆蓋之下。

如果叛道者連一座方尖塔都能這麽真實地造出來,那足以成為這個時代的神,沒有必要跟他們這些螻蟻繞圈子。

“這是哪座方尖塔?”

他抓起土壤聞了聞,潮濕混雜著積年累月植物腐敗的味道。

任何想象都不可能憑空而來,叛道者如果能造出這麽真實的幻境,那至少應該對這種幻境非常非常熟悉。

跟森久他們的疑惑不同,他總覺得……這裏有種古怪的熟悉感,似乎在什麽時候,他曾經來過。

同樣的宜居帶,同樣的安靜,穿過形貌相似卻分辨不出方向的樹海,卻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看著自己。

然後在觸碰到那個窺探的真身之前,陡然驚醒。

這個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他知道從簡山南那裏更得不到下一個問題的回答,就只自言自語:“這裏究竟是哪兒?”

說是幻境,卻真實得令人不安。

借著搖擺跳動的火光,簡山南將手中的草葉來回折著,最後掐去多餘的尖尖,遞過去。

草葉被折成兩個人剪影的樣子,牽著手。

笥檀沒有去接。

兩人之間氣氛不尷不尬,像是都有心事。

過了很久,才有簡山南主動打破了沈寂。

“如果你不願意談論你的事,想不想聽我小時候的事?”

“聽啊!”笥檀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歪過來一下,抽動鼻子:“哥哥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簡山南扯起衣服聞了一下,也許是這味道陪伴時間太久了,已經問不出來什麽特別的。

“謝謝,”他微微一笑:“落楓草陰幹之後燒出來的味道,我也很喜歡。”

聽到笥檀那邊嗯嗯兩聲,他慢聲細語說下去。

“我很幸運,出生在城裏,出生的時候,親生父母都在。”

這的確算得上幸運,中心方尖塔覆蓋方圓幾百裏,相比起來,聖都只有那麽一小片。

為保證人口出生率,聖都對女性的接納量很高,但每年大篩查,都會有許多人被迫離開聖都,男性和女性都有。

一切以GSF值為衡量標準。

很多很多年都這樣過來,所以人們也對這樣的生活方式麻木了,被拆散的人們會很快組成新的家庭,融合或進化得出色的人永遠不會缺家庭成員。

能出生在聖都,而且一直長到記事,親生父母都在身邊的概率並沒有那麽高。

笥檀見多了離散生死,感慨一聲:“真好。”

“後來,在我八歲的一天,”簡山南接著說:“我記得那天晚上吃的野蒿燉鵝,鵝是父親從城外獵到的,交了一半給城裏,剩下一半還很大,看體型夠我們吃好幾天。”

“晚飯之後,我出去找朋友踢球,一直到很晚才回家。”

“家門外圍了一圈吟誦者和士兵,他們說……我父親突然失控,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了。”

笥檀怔了一下,沒料到簡山南會給他講起這麽私密的過去。

從來為人所信賴倚靠的聖靈殿下,是成千上萬吟誦者中獨一無二的存在,不可能會有這樣交淺言深的愛好。

他有些無措,楞楞問:“呃……需要我……安慰一下嗎?”

“謝謝,不用,很久以前的事了,”簡山南看著他,眼中帶笑:“跟你說起來這個,只是想著,以後萬一哪天你看我不順眼想動手了,還請手下留情,讓著我一些。”

笥檀嗤地笑一聲,差點從背包上滑下去。

“行,留你一條腿。”

“謝謝。”

“怎麽失控的?”

笥檀的態度比之前好了許多,也許是因為對方的身世,也許是因為對方不傷春悲秋的坦蕩淡定。

也許是一個人久了。

他居然覺得,如果簡山南不是距離那麽遠的殿下,他們也許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也許是去城外次數太多,也許是離城太遠了吧,就是失控……每年城裏都有人失控。”

簡山南微微低著頭,草葉在手裏翻轉折疊,這次做的是一只草蜻蜓。

“之後,我就被收養在聖堂裏,起初是跟著大長老的家一起生活,大長老對我很好。但我性格不好,又趕上了叛逆期,很多時候都不服管教,聖堂教給我的事,我一件也做不好。”

“再後來,大長老又領了一個孩子到聖堂來,我又有了親人——給你,這個喜歡嗎?”

那只草蜻蜓在他手裏起起伏伏飛起來,落在面前。

“蜻蜓蜻蜓飛,前面有草堆,蜻蜓蜻蜓落,前面有草垛。”

笥檀嗤地笑出聲,身不由己地把草蜻蜓接過來,問:“是你提到的弟弟?你之前叫的那個名字?行……”

“對,行嵐,比我小三歲。”簡山南微微側過頭,看著蝴蝶在纖長的指間繞來繞去:“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八年四個月零十二天。直到有一天,我一覺醒來,大長老告訴我,他沒了。”

“啊哈哈那什麽……”笥檀有些尷尬地笑:“我之前都是跟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一萬晶石我也不要了——不是,你是不是就等著我這句呢?”

簡山南抿嘴忍了半天的笑:“你想多了,我答應過的事,會努力做到。”

笥檀撓撓頭,還是按不下好奇。

“怎麽個沒法?離家出走?”

“你不是你太不通人情,惹他生氣了?怎麽說走就走了?去哪兒了?走多久了?一次也沒回來?一點消息都沒有?”

“要不然,我幫你找找?算七折友情價?”

“還是……死了?”

簡山南一直沒說話,卻對他最後兩個問題有了回應。

“也許已經死了,就算活著,人也都是會變的。”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笥檀,你如果遇見他,就告訴他——我對他的喜歡,已經在這些年裏耗盡了,讓他不要再回聖都找我。”

不要再回聖都……

笥檀恍惚了一下,像是出現了幻聽一樣,一時沒分清是簡山南在對他說話,還是衛春令在拍著玻璃向自己吼叫。

“已經……耗盡……”

他喃喃自語,腦子裏忽然亂成一鍋粥,有無數的字眼在毫無章法地胡亂混搭,卻始終整理不出來一句完整的話。

可這混亂也只是瞬間閃過,微妙的觸感從風裏傳來,像是極低的電流橫貫身體。

他和簡山南幾乎同時跳起來——有什麽東西,就在帳篷區的另一端。

警哨聲還沒有響起,那令人泛起一身雞皮疙瘩的感覺已經隱退到黑暗裏,無跡可尋。

簡山南讓笥檀留在原地,自己去了帳篷區的另一邊。

那邊守備的人還什麽都沒有察覺,直到簡山南再次從漆黑的樹叢中出來,兩個人才看到他手中提的東西。

是他們的屏蔽服,雖然制式相差不多,但身高或是特殊體型的差異,畢竟有不同。

更何況全隊只有簡山南一個人全脫下了屏蔽服,而這一件明顯不是簡山南的。

“去把所有人叫起來,看有沒有少人。”

黎明到來之前的夜變得不再安靜,原本睡熟的人在示警聲中迅速清醒過來。

很快所有人都鉆出帳篷,清點人數。

少了一個,那是個海蛇融合體,始終站在隊伍的邊緣,不聲不響,柔韌的身體劃過草叢,輕巧的沙沙聲代替了腳步聲。

同住的兩人確定了他在十分鐘之前出了帳篷,說是去放水,可包括笥檀和簡山南在內的八個人守著四個方向,都沒有看到這個人走出帳篷區。

可這人不光無聲無息消失了,屏蔽服還出現在樹林中。

看著簡山南在另一邊向人逐一盤問,衛瀾悄悄向笥檀靠過來:“笥檀……剛剛是不是有什麽東西來了?”

笥檀的眼瞳一收縮:“你發現了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