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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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在我說完那句話後,迎接我的是周洄長久的沈默。

這沈默像流動的黑色漫開來。

我不知道周洄在想什麽,盡管我很想知道。我很想問他,對我除了有朋友間的感情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感情。

但黑暗仿佛往我喉嚨裏灌了水泥,我哽住了,始終沒問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入睡的。翌日清晨,我醒來後,摸到的是半張床的陽光。周洄已經起床了。我摸過手機看了一眼,早上十點多了。

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翻身從床上起來,然後走到了窗邊,天地清明,陽光正在樓層間來回穿梭,道路幹燥得像曬幹了的灰褲子,昨夜的大雨似乎沒留下半點痕跡,像一場夢。

思緒游離了片刻,我開門走出了房間。周洄正立在客廳的陽臺上,背對著我打電話。聽起來是在談論工作上的事。

似乎是聽到了我的聲響,他轉過身來,用手指了指餐桌,示意有早餐。我朝他笑笑,沒打擾他打電話,先鉆進衛生間洗漱。

等我洗漱完出來後,只聽微波爐“叮”一聲清脆地響起。他一只手拿著電話,一只手將熱好的包子和豆漿從微波爐裏拿出來。

我走過去,輕聲說了句“謝謝”。

在我吃完一個包子後,周洄結束了通話。

“遲到了。你怎麽沒叫醒我?”我說。

周洄坐到了我旁邊的凳子上:“昨晚睡得晚,見你早上睡得香,就沒叫醒你。昨天淋了雨,今天身體有沒有覺得不適的地方?”

“沒有。”我喝了口豆漿,搖著頭,“你呢?”

“我抵抗力好,一般感冒找不上我。”周洄說。

“那等我吃完,我們就去上班吧。”我說。

“不用,你今天在家休息吧。”

“我好好的又沒生病,在家休息幹什麽?”

周洄笑了聲:“不扣你工資。”

我說:“不行,快月底了,還有些賬得趕緊對完。”

“行吧。”周洄說,“看在你這麽熱愛工作的份上,年底給你加獎金。”

我身上還穿著周洄的睡衣,昨天穿的衣服被雨水浸過,丟在了浴室裏,估計今天不能再穿了。

遲疑了片刻,我開口道:“那個,周洄,我能借你衣服穿嗎?昨天的衣服被雨淋過了。”

“行啊,你自己去櫃子裏挑唄。”

周洄的衣服都是簡約大方款的,按照顏色深淺及厚薄整齊地排列著。我挑來選去,挑了件周洄不常穿的T恤,然後又挑了條帶松緊帶的運動褲。周洄的體型比我大,衣服穿在我身上有些寬松。

“你怎麽挑了件我已經好多年不穿的衣服?”我走出來後,周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還不是我心裏作祟,怕陸婧她們看出端倪。但我嘴上卻說著:“我看這件衣服還挺合適的。”

“這件衣服都舊了。”周洄說。

“舊了你不是也沒扔嗎?”我腦子一抽,又說道,“不是,這衣服不會是你前女友買的吧你舍不得給我穿啊?”

“什麽呀?”周洄嗤笑了聲,“行吧,你愛穿這件就這件吧,穿你身上倒也不錯。”

周洄從沙發上起身,拿上鑰匙,剛走到玄關處,又返身走了回去。

“把它也給帶上。”

我看著他拿在手裏的木雕,欣喜之餘又有些不解:“帶上它做什麽?”

“放到辦公室桌上啊,一擡頭就能看見。這可是我第一次收到一個‘我’。”

周洄很喜歡我送給他的禮物。

我不禁琢磨起來,他喜歡這件禮物,是因為禮物本身,還是因為送禮物的人是我?如果換個人送他這件禮物,他也會這麽喜歡嗎?

我驀然想起昨晚周洄站在玄關處的那個眼神。他那眼底道不明的情緒究竟是什麽?是因為感動,還是因為撩動了他內心的某種情感?

他實在是讓我感到苦惱又困惑。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一件苦惱的事情。

由於周洄的車送去修理了,他只能騎摩托載我去工廠。到了廠,已經十一點多了。

到了月底積壓的事多,而且馬上就要放十一假期了,得趕在假期之前把一些工作處理完。工廠因為最近單子多,所以目前定了只放四天的假期。

陸婧在辦公室問:“馬上十一了,你們假期什麽安排?”

“我暫時沒什麽安排。”我從一堆票據中擡起頭說。

“我想出去旅行,但是又不想出去盡看人頭了。”陸婧說,“如果不去旅游,那我就去看漫展。”

人事徐姐說:“我就帶我孩子周邊逛逛。”

自從回來奚南後,我能約的朋友就只有周洄方鴻他們。我想著等下班後再問問周洄十一有沒有什麽打算。

突然,徐姐又說了一句:“十一過後,方芳可能就要回來了。”

徐姐的話使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陸婧看了我一眼,又問道:“她休完產假了?”

“快了,大概中旬吧。”徐姐說。

來到光洄快三個月了。日子如流水嘩嘩奔流,竟這樣讓人沒察覺。之前答應周洄先幹三個月,但那是我還沒找到下一步目標的緩兵之計,如今我已經有了新打算,原先的財務也要回來了,那便到了我要離開的時候了。

想到要離開光洄,我的心裏悵然了起來。

中午吃飯時,我問周洄,十一假期什麽安排,要不要出去玩。

周洄回我,除了十月一號這天,其餘時間都可以。

我繼續低頭吃飯,暫時也沒提要離開的事。周洄應該也知道十一後原先的財務會回來的事,他沒有主動跟我提這件事,是把主動權交到了我手裏。

為了歡度國慶,奚南城裏隨處可見地掛起了飄飄的紅旗,像一簇簇飛揚的焰火。街道兩旁的商場裏不斷傳出國慶促銷的叫賣聲。

我在像海浪一樣的熱鬧聲中走進了理發店,準備將頭發染回黑色。

老板娘仍是掛著一副招牌待客微笑迎接我。她好奇:“怎麽又想染回黑色了?”

我笑笑:“換個顏色,換個開始。”

把頭發染回黑色不像染白色那麽費時費力。兩個小時後,我走出了理發店,初秋的陽光正透過輕薄的雲層落下來,氣溫不燥不熱。想到當初回來奚南時,正是燠熱難耐的夏季,似乎只是某個夏日的午後趴在桌上打了個盹,醒來後,便是明媚又輕柔的秋季了。

時間不長,卻足夠讓我找尋到了下一個人生目標,足夠讓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想到周洄,我的心裏就像這秋日的陽光一樣輕盈了起來。

邁著輕快的步伐,我打算在奚南街上溜達溜達,感受一下節日的氛圍。

我踱到了一家咖啡甜品店的門口。明亮而偌大的窗戶映出了店裏的紛雜人影。我在一群斑駁的身影中,一眼就註意到了周洄的身影。

他側對著我,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他的正對面坐著一位面容姣好的長發女生。那女生正微笑著,笑容似乎比她面前吃了一半的甜點還要甜。

周洄的嘴角也上揚著,他的嘴巴張合了幾下,不知道是說到了什麽,對面的女生突然就羞澀地垂下頭,用勺子戳了幾下盤中的甜點。

我不由自主地怔楞在了原地。

周洄,這是在……在相親嗎?

他媽上次說讓他去見見相親對象,不會就是這個女生吧?

難怪跟我說十一當天沒有空,居然是在約會。

“叮叮”,微信的消息提示語正在這時響起。

我緩過神來,透過晃蕩過來的陽光,看了一眼手機。

是方鴻在群裏艾特了周洄:【相親怎麽樣了?聽說對方是研究生】

原本只是猜測周洄在相親,現在變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連方鴻都知道周洄相親的事。

江川緊跟其後艾特了周洄:【嗅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趕緊說說】

周洄當然沒有立馬回他們,他正和女生聊得熱火朝天。而且看樣子,他似乎對女方很滿意。

我煩躁地把手機塞回兜裏,一顆心倏地像灌了鉛似的,沈重地墜落了下去。

周洄在相親。

他在約會。

他喜歡女人。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只有我在一廂情願。

他對我只有兄弟間的情誼,再無其他……

我的腦子瞬間被這些想法塞滿了,一片混亂。

那女孩的笑容明晃晃地掛著,讓人想沖上前如同揉捏一張紙一樣揉皺那張漂亮的臉蛋。我竟該死又齷齪地對著一個不曾相識的女孩起了嫉恨之心。

我原本以為,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非要占有他,我可以默默藏起這份喜歡,然後看著他和別人談戀愛,結婚生子。

可當我真的看到周洄跟別人坐在一起相親時,我的內心交織起覆雜的情緒。

我就這樣站在那裏。陽光凝聚成無數個金色的點在我眼前跳躍,我開始頭暈目眩起來,剎那間,我感到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盛滿陽光的巨大的空洞裏,我的影子被扔在了灰白的道路上。然後我看到有很多的腳從我影子的心臟處踩踏過,碾壓過,我覺得快要喘不上氣來了。我想趕緊離開,但腳卻像黏住了似的動彈不得。

我的目光也黏住了,黏在了周洄和那個女孩身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大概是在那女生又羞澀地撩撥了一次頭發的時候,或是在周洄又上揚了一次嘴角的時候。

我的影子拖著我在街上游蕩了一會兒,最後沒有回廠,直接回了自己家。

那時已經是黃昏了,我站在院子外的墻角邊吸煙,在第二根煙頭的火星湮滅成灰時,正好天暗了下來。我在昏暗的天色中走進了院子。

堂屋沒有亮燈,只有院子裏亮起了一只十五瓦的燈泡。我爸正孤身坐在院子裏的一張小桌子上喝酒。黯淡的燈光照得他的背影斑斑駁駁的,有些落寞。

我長呼了一口氣,強壓住心頭的煩躁與郁悶走過去。他的面前擺著兩盤很簡單的菜,一塊蘸醬油的白豆腐,一盤空心菜。

“你就吃這兩個菜啊?不是讓你自己在家吃好點的嗎?”我無奈地說著,又看了一眼他的手。看起來他的手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

“我一個人又吃不了多少。”他呷了一口白酒,又問,“今天怎麽回來了?”

“廠裏放假。”

我在他對面的一張小凳子上坐了下來。他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了片刻,說:“有心事?”

“沒有。”我盯著眼前的豆腐,面無表情地說。

他低聲“哼”了聲:“你是我生的,你有沒有心事我還看不出來嗎?”說著,他起身走進屋子,給我拿來了杯子和碗筷。

“一起喝一個吧。”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倒了杯白酒。

我拿起杯子,灌下了一大口白酒。酒是我爸自己釀的,度數很高。醇厚的酒一路從喉嚨灼燒到了胃裏,連帶那些混雜的情緒也灼燒了起來。

“還說沒心事,哪有你這樣喝白酒的?”我爸抿了口酒。

我吐出一口長氣,目光溶在晦暗的夜色中。

頓了片刻後,我開口說道:“爸,你不是問我為什麽要回來嗎?”

聽到我的話,他顯然一怔,停住了筷子。

而後,我聽到我的聲音像秋風中的落葉一樣晃動起來:

“爸,我在外面不快樂。很不快樂。”

我爸的身子像凝住了似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我,他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龐像灰土一樣厚重。

在一瞬間,我的身體內像刮起了一陣狂烈的風,風席卷起我所有掩埋在心底的所有情緒,它們在體內橫沖直撞,最後從眼眶和喉嚨處蜂擁而出。

我垂下頭去,手撐在額頭上,淚水溢濕了我的掌心。我的肩膀因低聲的啜泣而抖動起來,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抖落出來似的:“爸,我在外面不快樂,真的不快樂。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對不起。”

我連續說了幾遍“對不起”,然後把最後一個“對不起”咽進了肚子裏。

隔了半晌,我爸的聲音才響起:“那你回來後快樂嗎”他的聲音有些沈悶,像是從一口很深很遠的枯井裏傳來。

我的情緒緩和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比在宜安地時候要快樂。”

至少和周洄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快樂的。

“那就行。”他像是說給我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接著,他嘆了口長長的氣,說道:“你一直以為我想讓你留在外面是為了我自己的面子,我哪是真那麽看重自己這張老臉,我是怕你以後會後悔。萬一哪一天,你後悔自己沒有留在大城市發展,沒有更好的前途。從小到大,我一直對你嚴格要求,要你好好學習,要你上進,也是怕你有一天後悔。”

我看了看被淚水沾濕的濕漉漉的手掌,又擡頭看向他的臉。他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明暗交雜,肅穆而凝重。

“子不教,父之過。還不是怕你怪我嗎?”他自顧自地感嘆了一句。

“爸,我從來沒真的怪過你,我知道的,你是為我好。”我看著他說。

他突然低聲笑了聲,然後別開我的話:“都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怎麽還是說哭就哭,跟個姑娘家似的。”

我突然想,如果他知道我喜歡上一個男人會怎樣呢?還會像這樣與我和解嗎?我不知道。

抹凈臉上殘留的淚痕,我盡力扯起嘴角。大概是剛釋放完情緒,此刻,我的胸腔裏有種風起雲湧過後的平靜。

我吸了吸鼻子,拿過酒瓶,給我爸添了酒,又給自己斟了半杯,有些沙啞地說道:“咱倆很久都沒有坐在一起喝酒了,也很久沒一起好好聊聊了。”

他吃了口菜,說道:“你要是真想在你同學的廠裏幹,你就幹著,我以後也不會過多幹涉了。”

“我朋友廠裏,我不打算再幹了,這個月原來的財務就會回來了。”我低低地說。

“好。”他說了聲。

“你不打算問問我接下來的打算嗎?”我問。

“你要想留在奚南就留在奚南,要是想再去外面闖蕩就去外面闖蕩,我能陪你多久呢?你的人生還是得你自己負責。”

“好,我知道。以後究竟會怎麽樣我也不知道,但我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頓了頓,我又說道,“爸,接下來我打算去學做木雕。”

他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做木雕?”

“嗯。”我點點頭,“我對做木雕挺感興趣的,打算往這個方向試試。小時候,你說,如果我將來和你一樣成為木匠,就是沒出息的。”

他的眉頭蹙了起來,悶悶地喝了口酒,沒有吭聲。

我繼續說道:“爸,你熱愛做木匠嗎?”

“什麽熱愛不熱愛的,糊口而已。”他淡淡地說。

“你在完成那些木作品的時候沒有成就感嗎”我追問。

他又不出聲了。

我幹脆替他回答了:“你有!你只是一直放不下你的執念。”

聽完我的話,他木然地怔楞了片刻,良久才開口:“我的執念,我有什麽執念?”

“你的執念就是深陷在過去的遺憾中無法自拔,到後來,你覺得我媽是嫌你窮,嫌你沒能力才離開的。”我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中慢跑了起來。

“好小子,沒想到還被你上了一課。”

之後,他沒再說話了,像是陷入了漫長的沈思。

隔了好一會兒,他突然問我:

“今天在家裏住嗎”

“嗯。”我點了點頭。

“好。”

我看到他也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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