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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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我扭了扭垂了近五六個小時的脖頸,腰背酸脹得像沈了塊水泥板。

木雕“周洄”在最後上完丙烯酸顏料後,總算大功告成了。

這是我雕刻的第六個周洄,因著木雕技藝不夠純熟,前五個都不盡人意。盡管第六個“周洄”在人物線條和細節處也有瑕疵,但勉強算瑕不掩瑜。

我用筆刮了下“周洄”的鼻子,還挺可愛。和他的主人一樣。希望他的主人不會嫌棄我手藝不精。

我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發出了一連串“嘎嘣”的聲音。

有幾滴冰涼的雨飄進陽臺,風挾來濕潤又土腥的水汽。我探出窗,看到晦暗的天邊有一團巨大的烏雲正朝著我移來。估計行將有一場大雨。

“咕嚕嚕”,雨還未落,肚子倒先響起了雷鳴聲。此時,已是晚上八點了。我關上窗,走回客廳,點了份外賣。隨後,走進浴室,準備先洗個澡。

等我洗完澡出來後,手機來電鈴聲將將好響起。

我擦著頭發,接起電話:“外賣房門口就行了。”

“白遠,老板和你在一起嗎?”對方的語氣很焦急。不是外賣員。我看了眼來電顯示,是丙車間的何主任。

“他沒和我在一起。有什麽急事嗎?”我問。

何主任急咧咧地說,有一批貨要進廠,需要周洄簽字確認,但是一直沒打通周洄的電話。於是就把電話打到了我這裏。

“好,我看看能不能聯系上他。”掛了何主任的電話後,我立馬給周洄打電話,但連著打了三個都是忙音。

我又點進周洄的微信,聊天記錄還是昨天的,是關於本月的進賬情況。今天沒有收到過周洄的新消息。

今天是周末,周洄要麽就在他媽的病房,要麽就在廠裏,如果是出差,他通常會告知我一聲。

心一沈,我趕緊換了衣服出門。臨出門,看了一眼擺在陽臺間的“周洄”,鬼使神差地,我走過去把它抓進了口袋。

我先去了車間處理貨物的問題。聯系不上周洄,我便先代替他簽了字,告訴何主任有什麽事我擔著。一小時後,卸下的貨物全部檢查清點完畢。

囑咐了幾句何主任後,我邊掏出手機聯系周洄,邊急匆匆地向著倉庫的門走去。仍是聯系不上。

周洄會去哪呢?為什麽聯系不上?手機壞了,還是沒電關機了?會不會是出意外了?還是說他母親出事了?

每一個不斷冒出的疑問都像在心裏添了把柴,讓我此刻的心焦得更厲害。

我驀地想起六年前,我爸一次外出很晚沒回來,我一直沒能聯系不上他。我惴惴不安地等在家裏,等來的卻是醫院的一通電話。我爸的電瓶車在交叉路口與一輛橫沖過來的汽車相撞在一起。所幸那次,我爸傷得不算太嚴重,但兩顆門牙在那次車禍中都戰損了。

突如其來的回憶直接在心裏燃了把大火,燒得我愈發難安。

我又聯系了方鴻與向滿他們。他們沒和周洄在一起,也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已經走到了倉庫門口。外面早已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像子彈一樣劈裏啪啦地打在倉庫大門的鐵皮棚頂上。雨越下越急,越下越大,我也越來越憂心忡忡。

天地間朦朧一片,晦暗一片。

我望著垂掛著的巨大雨幕,略略站了一會兒,隨即決定先去醫院。沒準周洄現在正在他媽的病房裏。我沒帶傘,擡腿便要往雨裏奔。

“白遠。”何主任叫住了我,“踢踏”著鞋子向我小跑過來。

聞聲,我轉身縮回到鐵皮棚頂下。

“這裏有一把傘,也不知道是誰丟在這裏的,這雨這麽大,你先拿去撐回宿舍,別給淋濕了。”

我接過傘:“好,謝謝。”

我問何主任以前有聯系不上周洄的時候嗎。何主任搖搖頭,告訴我,一般情況下都能聯系上周洄,每次有大批量的貨物進廠,周洄都會親自來查檢的。

與何主任別過後,我頭也不回地撐傘走進雨中。瘦骨嶙峋的傘根本抵擋不了來勢洶洶的雨,傘面被勁風掀翻,傘骨脆弱地搖晃,如同狂風暴雨中瑟瑟搖晃的花枝。還沒走到廠門口,我的兩條褲管子已經被雨水浸得沈甸甸的了。

我躲進門衛室時,保安大叔正捧著水杯呷熱茶。

見了我,他趕緊放下手中的水杯,關切地問:“雨這麽大,你要去哪?”

“去醫院。”我拿出手機打車。

“怎麽要去醫院?”

我沒說是去找周洄的,只說了句有急事。

保安大叔“哦”了聲,然後拉開抽屜拿出了一件黑色雨衣:“雨太大了,傘不頂用,你把我的雨衣穿上走。”

我瞟了一眼外面下得正歡的雨,遲疑片刻後,接過雨衣,沒忘說上一聲:

“謝謝叔。”

雨太大,根本打不到車。這個時間點,開往人民醫院的公交車也停運了。此時此刻,買一輛自己的車的念頭達到了頂峰。

我決定走去主城區。到了主城區,應該能攔下輛出租車。

我穿上雨衣,在鄭叔的關切聲中毫不猶豫地闖進茫茫的雨幕。我在雨中艱難行走著,像一片飄零的敗葉。風雨挾著我,將我晃晃悠悠地向主城區的方向吹去。

伊始,我還盡力撐著傘,但傘在狂風中加劇了行走的阻力,我便幹脆收了傘,任憑雨點砸落在雨衣上,再侵浸入衣服裏。

隔著茫茫然的雨霧,我一路留意出租車的身影,上了主城區的道路後,才在岔路口攔到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人民醫院。”我濕淋淋地爬進出租車。

沒曾想,剛駛過一個路口,就遇上了堵車。我望著前面紅燈連著紅燈的車輛,心頭的焦急瘋長。車上的計價器“滴答滴答”,在不安地響著。

師傅看出了我的焦慮,安慰道:“雨天車不好開,容易堵。”

我心亂如麻地“嗯”了聲。

師傅顯然想要緩和我的焦慮:“這麽晚還去醫院,是去看家屬?”

“找人。”我說。我滿心只想立馬見到周洄,如果不是出於禮貌,我根本不想接話。

“沒打過電話?”師傅繼續問。

“聯系不上。”我無奈道。

“別急,雨大,可能被困在什麽地方了。”

我心道,希望是吧,只要不出意外就行。

好在車沒有堵很久,十五分鐘後,終於到達了人們醫院。我著急忙慌地下了車,直往住院部跑去。我不住地在心裏祈禱:希望周洄就在他媽的病房裏。

我濕淋淋地跑進住院部,水漬跟著我一路奔向505病房。505病房裏的燈暗著,借著走廊的光亮,我只能看出個模糊的輪廓。

周洄看起來不像在裏面的樣子。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開門進去確認一下,走廊裏響起了護士的聲音:“你好,你不是505的病人家屬吧,晚上10點過後是不允許探視病人的。”

“不好意思,”我訕訕地道了個歉,又問,“請問了505的病人今天有沒有出現什麽危急的情況?”

護士瞟了一眼505房門上的小窗口:“沒有。”

“那今天她的家屬,哦,就是她兒子有來過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護士說完就走了,我感覺我的心“咚”地墜了下去。

周洄不在,電話依舊聯系不上。會不會回家了?

我在病房門口心神不寧地站了一會兒,有雨水眨進眼裏,落進嘴裏,我這才發現自己滿臉都是雨水。我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隨即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出了腦海。

外面雨那麽大,他會不會出車禍了?我的心遽然被一只大手拋到了空中。

對,急診室。如果周洄出意外了,也許會被送去急診室。

我二話不說趕忙跑去急診室。從住院部到急診室的那幾百步裏,我像是穿過了一條漫長而泥濘的沼澤地。越靠近急診室,我的心就跳得越快,腳步就越是沈重。

我撲到急診室的咨詢臺前,上氣不接下氣,顫著聲問:“你好,請問今天急診室有沒有送來一個叫周洄的人?”

咨詢臺的護士點了點鼠標,淡然地說:“沒有。”

我瞬間松了一口氣,疲乏地轉過身靠著咨詢臺站了會兒。我身上的雨滴落在咨詢臺上,我嘆了口氣,擡手訕訕地抹去臺上的水漬,就轉身離開了。

不在醫院,會不會在家呢?我失魂落魄地走進雨中,沒有回廠,而是打了一輛車去周洄家。

令人感到絕望的是,周洄家的門鈴半天也無人回應,窗戶黑洞洞得如同一口窟窿。無人在家。

我失神地站在樓道間。樓道裏的聲控燈暗了下去,我頹然地淹沒在一片黑暗中。

我的衣服從裏到外都被雨水浸透了,沈甸甸地掛在身上,我的心也沈甸甸的,整個人都沈甸甸的。

我覺得,那是我的靈魂濕透了。

靠著墻壁,如同一攤的爛泥,我陷到了地上。已經十一點了,我在黑暗中想,要是過了十二點,周洄再不出現,我就報警。

沒過一會兒,我警覺地聽到樓道裏響起了腳步聲。聲控燈亮起,一雙穿著黑色雨靴的腳向我走來,經過我時,黑色雨靴停頓了下。可惜不是周洄。

我繼續憂心忡忡地等著。十一點四十五了,還有十五分鐘,周洄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報警了。

“噠噠,噠,噠噠噠”。腳步聲。黑暗中我的聽覺變得異常清晰靈敏。這樣熟悉的節奏……

是周洄!應該是周洄。肯定是周洄!

我猛地站起身來,與此同時,聲控燈亮了起來,樓道口遽然立著周洄的身影。

他的左手正揉著被雨打濕的頭發。他身上披滿了水珠,我看到水珠在閃閃放光。

他顯然被黑暗中突然展現的人影嚇了一跳。

認清是我後,他的肩膀放松了下來,眼裏露出迷茫又驚愕的光芒:“白遠,你怎麽在這”

那一刻,我什麽也顧不上了,徑直朝他撲了過去。不,那幾乎是撞上去的。我的胸膛劇烈地撞上了他的胸膛。我緊緊地抱住了他。

剛才懸在半空中的緊張、害怕、擔憂、焦躁在我抱到眼前實實在在的人時,才開始像石頭一樣骨碌碌地從高處滾了下來。

石頭落在地上,沒有立馬停止,它繼續向前滾去,帶來悠長的悵然。隔了好一會兒,欣喜的滋味才一點一點地漫上心頭。

我的臉靠在他被雨淋濕了大半的肩膀上,胸膛裏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我的聲音在樓道裏顫抖起來:“你去哪兒了?你他媽到底去哪了”我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如瀑布嘹亮地奔瀉在周洄面前。

周洄怔楞了片刻,隨後一只手撫上了我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發生什麽事了嗎?”

“才是我要問你發生什麽事了?”我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哭腔,“我……我一直沒打通你電話,我去了醫院你不在,來了你家你又不在,我就怕你出事了。”

“哦,現在沒事了。”周洄輕聲地回應我。語氣像是在回應一只小羊羔。

“什麽叫現在沒事了?發生了什麽?”我慌張地放開他,拽起他的兩條胳膊檢查,“你受傷了嗎?”

“我好好的,沒受傷。就是今天送一親戚去青州市,結果在回程的高速路上發生了追尾事故。五車連撞,我夾在中間第三輛,好在人沒事,就是車得大修了。在路上又是等救援車,又是等交警處理,等了很久,再加上今天雨太大了,所以回來就晚了。”周洄解釋說。

“人沒事就行。”我緊繃的情緒像放出箭後的弦終於松弛了下來,兩只手從周洄的胳膊上移開,“但你手機怎麽也打不通?”

他說:“手機不小心從兜裏掉了出來,掉進了水坑裏,進水後就打不開了。”

我已經恢覆了平靜。我吸了下鼻子,嘟囔著:“周洄,你怎麽這麽倒黴。”

周洄的心情看起來倒沒那麽糟糕,他淺笑了下,樂觀地說著:“我現在能好好地站在這裏,我就已經很感恩了——誒,你說我今天又是發生追尾事故,又是手機壞了,是不是接下來會有好事發生了?有個詞不是叫……叫否極泰來嗎?”他倒還有心思開玩笑。

“你還真樂觀。”我說。

“進去吧。”周洄拍了下我的肩膀,走過去開門。

我像根枯樹枝跟在他身後,我發覺眼角有些溫熱,一摸,不知是什麽時候湧出了淚。

進門後,周洄從鞋櫃給我拿了雙拖鞋。我的襪子早已濕透,腳被雨水泡得發白。我低頭換鞋時,周洄伸手摘下了我一直戴著的雨衣帽子。

“你穿著這雨衣出現在我門前,我開始還以為是什麽可疑人物呢?”

我說:“這雨衣還是我從鄭叔那借的呢。”

“你就這樣穿著雨衣過來的?”

“撐了傘,但是不頂用。”我一拍腦袋,忽地想起傘被我弄丟在了醫院。

周洄沒說什麽,但我看到他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眼裏仿佛有凝結的冰塊化開了,一種道不明的情緒從他的眼底滲上來。

我還沒品出他眼神的意味,他轉身走進了廚房,隨後,我聽見了水壺嗚嗚的燒水聲。

我脫下雨衣走向客廳。這是我第二次來周洄家,上次是跟著他一起回家拿文件。

陽臺有半扇窗開著,風從那半扇窗戶躍進來,垂掛在兩端的窗簾在風的戲弄下促狹地躲閃著腰肢。風向我襲來。“阿嚏”,我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噴嚏,哆嗦了一下,走過去將窗戶關上。

身上被雨淋濕的衣服竊取了我的體溫,烘幹了大半,但仍是潮潮的,像是廚房裏總也擰不幹的濕抹布,難受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周洄捧著一杯冒著霧氣的熱水從廚房裏走出來。他把水遞給我:“先喝點熱水,然後再去洗個熱水澡。”

我接過水,捂著手說:“我身上都幹得差不多了,不用管我,你先去洗。不然一會兒該感冒了。”

“剛才那個噴嚏是空氣打的嗎?”

“我……”

“別犟了,我去給你拿衣服。”

周洄給我拿來了幹凈的睡衣:“你先穿我的睡衣,內褲是新的。還有這毛巾也是新的。”

“好。”我接過來,帶著睡衣褲向浴室走去。半路,我倏地想起臨出門前抓進褲兜裏的“周洄”。我掏出“周洄”。還好毫發無損。幸虧買的是防水顏料,沒被雨水浸泡壞。

我折回身,走到坐在沙發上的周洄身旁:“那個,我有東西要送你。”

周洄擡起頭,一雙明亮的眼睛望著我。我將手中的木雕遞了過去,期待下一秒能從他的臉上看到不一樣的神色。

他的目光落在木雕上,停頓了幾秒,而後整張臉像明亮的燈一樣閃閃發光:“這是……我?”

我點點頭。

“謝謝。”周洄喜出望外,“我就說會有好事發生吧。”

從周洄的表情和語氣中,我能知曉他喜歡這件禮物。我心滿意足地走進浴室。

等我洗完澡走出浴室時,周洄還坐在沙發上摩挲手中的木雕。

“喜歡嗎?”我走過去。

“很喜歡。”說著,他把木雕放在耳邊,嘴角像懸掛的月牙揚起,做了個和木雕一樣的表情,問我:

“像嗎?”

“像。”我回他。

能不像嗎?我雕的時候滿腦子想的可都是你的臉,就差直接把它拓印上去了。

周洄擡起的手放了下來,又低聲笑了笑:“挺有意思的。但我好像沒你刻的那麽可愛。”

“有,你有。”我堅定又不容置疑地說。

周洄擡眼望進我的眼睛。

那一刻,他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沈默。沈默。沈默在我們之間蕩漾開來。

我驀地覺得氣氛有些說不出的暧昧。水晶吊燈的陰影在地面晃動了一下,像蝴蝶震動了一下翅膀。

我倏而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一聲,別開眼,坐了下來:“那個,有吃的嗎?我有點餓了。”身體回暖後,被遺忘的饑餓瘋狂地在肚子裏張牙舞爪。

周洄似乎隔了很久才回過神來。“哦,家裏只有掛面了。”周洄停頓了一下,“但我記得你不愛吃掛面的,是吧”

我有些意外,周洄竟記住了我不愛吃掛面。而我不過是在一次和周洄吃面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不打緊,有什麽吃什麽好了。”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他從沙發上起身,向冰箱走去。

我沒打算讓周洄給我煮面,叫住他:“你趕緊去洗澡吧,不然真要感冒了。”

周洄猶豫了片刻,說了聲“行吧”,便將掛面放在桌上。

等他擦著頭發走出浴室時,我已經將兩碗面端上了桌。

“看起來不錯呀。”他走過來彎腰聞了聞。

我把筷子遞給他:“我看冰箱裏沒有什麽存貨了,就只加了個蛋。”

“我不挑。”他坐了下來,挑起熱氣騰騰的一筷子就往嘴裏送。

我在他對面坐下,也嘗了一口。掛面不夠勁道,沒嚼兩下就滑進肚子裏去了,湯汁也寡淡無味。

我本想問周洄需不需要再加點醬油,但他吃得津津有味,把面條吸溜出了別樣的風味。我盯著周洄看了一小會兒。毛巾掛在他的脖間,頭發濕漉漉的,有水滴在發梢凝結成一顆顆晶瑩的小水珠。他剛沐浴後的臉,像雨過後的晴天一樣清爽明朗。熱氣拂在上面,又暈出一抹霞光一樣淡淡的紅色。

那霞光穿越過來,映照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呼吸凝滯了片刻。

周洄,是有什麽魔力嗎,怎麽能讓我這麽心動呢?

我低下頭去,又挑起一筷子掛面吸了一口。這次,平平無奇的掛面竟多了些回味。

吃完面,簡單收拾完,我倆便一同躺到了床上。這是我和周洄第一次共眠。盡管我對周洄有非分之想,但在他把兩個枕頭鋪到一起時,我沒有扭捏,也沒有拒絕。

黑暗像是一床厚實的被子鋪蓋在我們身上。躺在床上,我的腦子裏浮現全是今晚發生的畫面,久久未能入眠。

有一絲沐浴露的味道在黑暗中游走,不知道是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還是從周洄身上散發出來的。或許都有。或許是它們糾纏在一起游進我的鼻子。

周洄的呼吸緩慢而平穩,我不確定他有沒有睡著。“周洄。”我輕輕喚了一聲。

“嗯?”他沒睡著,回應了我。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一片闃然。

“雨停了。”我說。

隨後,我聽到了我的聲音像從屋檐上墜下來的一滴水墜進了黑暗裏。

周洄也說:“雨停了。”

我又說:“今天雨很大。”

周洄說:“嗯,很大。”

我感到我倆的小拇指在被子下觸碰到了一起。我沒縮回手。周洄也沒縮回手。

“周洄。”我又喊了他一聲。

“什麽?”他問。

我盯著漆黑的天花板,聲音像紛紛揚揚的灰落下來:“你知道今天我打不通你電話的時候有多焦急多害怕嗎?”

“我知道。”他說,“你都已經急得罵臟話了。我還是第一次聽你罵臟話。”我聽到了他的呼吸聲和很輕很淺的笑。

接著,他又說:“如果換做是我一直打不通你的電話,我也會擔心的。”

我說:“周洄,除了我爸,我從來沒有這麽擔心過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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