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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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周洄孜孜不倦地跟著我學了六個晚上的英語,雖然尚不能用英語自如地與外國人交流,但最起碼是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日常口語以及與產品有關的詞匯,對他自己來說,算是一個很大的進步了。

而我,自那天進行了一場持久的暢快淋漓的自我疏解後,這幾日,沒再對周洄產生一些不該有的沖動。所以,我更加確定,我無端產生的邪念就是我禁//欲太久的緣故。

這天是外商來參觀工廠的日子。方鴻聽說了周洄要接待外商,便毛遂自薦要來當司機。早上十點,我、周洄和方鴻一同去火車站接外商。方鴻特意租了一輛加長版豪華保姆車。一路上,方鴻開著車,嘴裏不住地叨叨要見證好兄弟飛黃騰達的日子,希望周洄“茍富貴,勿相忘”。

周洄調侃他,初中文言文是不是只記住了這一句。方鴻說,這可是為人處世的至理名言。

我和周洄坐在後排。周洄一身板正矜貴的西裝,兩條腿在剪裁精良的西裝褲下顯得分外修長,他的兩只手從容地搭在腿上,整個人透著貴氣又穩重。看得出來,他很重視這次的見面。周洄身上有一種很獨特的氣質。他像秋日的太陽,明朗又柔和,高遠又清澈,他既不過分張揚,也不分外淩厲,但卻給人十足的威氣。

我把頭望向車窗外,考慮起是否要找個時間重新將頭發染回黑色,如果今後真要繼續跟著周洄幹,那就免不了要外出見客戶,白發造型怕是會給客戶留下輕浮的刻板印象。

關於發色,在一次出差途中,我有問過周洄的意見。他垂眼看過我的顱頂,撩起幾根頭發,驚奇地說,已經冒出很多黑芽兒了。我被他黑芽兒的說法逗笑了。

他粲然一笑,又說道,染什麽發色是你的自由,你要是覺得染回黑發會更方便,那就染回黑發,要是覺得更喜歡現在的發色,那就不染,不需要為了現在的工作做出妥協,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又不是你的發色。聽了他的話,我便暫時擱淺了染回黑發的計劃。

不知何時,也不知從哪裏,周洄掏出了他那本寫滿英文的筆記本。筆記本攤在腿上,上面的英文像一只只黑蟲狡黠地眨巴著眼睛,周洄的嘴裏念念有詞,像在對著它們嘀咕什麽話。

我側過頭,手搭上他的胳膊:“不用緊張,有我呢,你說中文就行,我來翻譯。”

周洄的長睫毛顫動了一下,平靜地說:“我不是緊張,我就是想盡自己最大的誠意,給客戶留個好的印象。再說,也不單單是這一回,沒準以後還有與外商合作的機會,總不能一句英文都不會,都依靠翻譯。”

我看著周洄像是被藝術家精雕細琢過的側臉,心裏泛起波瀾,每次周洄為了自己目標努力的樣子都特別打動我。

方鴻將身子轉向後面,呵呵地笑著:“洄哥,你要是當年讀書也有這個勁頭,那清華北大不是任你選嗎”

周洄哼笑了一聲,回他:“好好開你的車吧,也不知道誰當年老是拉著我逃課上網的。”

方鴻又嘆道:“要是我們當年就跟白遠走得近就好了,不懂的還能讓他教教我們,也許沒準就能混上普高了,再一沒準,也許還能混上個專科。”

我接道:“只要你想學習,什麽時候開始都不晚的。”

方鴻哈哈笑了笑:“我是個俗人,現在吶,一心只想學習怎麽賺大錢。”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過了一會兒,方鴻又說道:“聽說奚南政府在同源打造了個歷史文化古鎮,最近剛開放,據說還挺不錯的,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去玩玩唄。”

“行啊,等忙完這陣,找個周末去唄。”周洄說著話,但眼睛沒有移開腿上的筆記本半寸。

方鴻在後視鏡中與我對視了一眼:“白遠,到時候你也跟著一起去哦。”

“好啊。”我應允道。

在說著話間,車到達了火車站。方鴻停好車後,我們三人便一同等候在出站口。周洄一身筆挺的西裝,我一頭耀眼的白毛,方鴻一身強壯的腱子肉,我們三人極不協調地站立成一排,盡管來往行人都匆匆奔走,但也不由招來了幾簇茫然又迷惑的目光。

方鴻突然一拍腦袋:“我們是不是應該準備一個歡迎光臨的牌子?”

“沒必要。”周洄淡淡地回他。

方鴻又一拍大腿:“我是不是也應該學幾句英語來著?”

周洄瞥他:“你會說hello,I’m Fang Hong就行。”

方鴻又一拍周洄的後背:“我怎麽就給忘了呢,我應該給你帶個幾十斤臘腸送客戶的。”

周洄被方鴻拍得身子往前傾了傾,他有些哭笑不得:“你淡定點,這是我的客戶,你這麽激動緊張幹嗎?”

方鴻收回手,撓撓腦袋:“一回生,二回熟嘛,保不準以後我的方氏臘腸也要走向國際市場呢,我這不是提前演練嗎?”

又一波行人從出站口湧出。我一眼就瞥見了兩位濃眉深目、高鼻寬唇,富有濃郁中東長相的行人,他們醒目地夾在人群中,深邃的眼睛閃著尖銳的亮光。

“他們來了。”我說了一句。

周洄向我偏過頭來,冷不丁地用指尖在我手心裏輕輕撓了撓,貼著我的耳朵說道:

“靠你了,白老師。”

那短暫的幾下,明明是撓在手心的,卻像撓在了心頭似的。那只手很快就收了回去,但我心裏的手還在一下又一下地撓著,撓著,撓出一陣意味悠長的癢意。

手心還停留著周洄指尖的溫度。我的手指不由得蜷起,指尖對著手心,親昵地貼著那溫度,輕輕摩挲了幾下。

我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周洄。那只剛撓過我手心的手高高地揚起,五根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陽光下揮動著,向著外國友人揮去了友好的歡迎。

我及時收回目光,同周洄與方鴻一道迎了上去。與兩位外商同行的還有一位三十五歲上下的中國女人,是經銷商這邊的業務員。看起來是個知性從容的職場女性。

“Hello,wee to Xi Nan.”周洄大大方方地與客戶逐一握了手。

“As-salamu alaykum.”我用前一天晚上新學的阿拉伯語向他們問好。

“As-salamu alaykum.”兩位外商帶著驚喜的目光對我點了點頭,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們先把客戶帶去了下榻的酒店放行李,隨後將帶著他們去吃飯。

在車裏等待客戶下酒店時,周洄突然問我:“你之前是在用阿拉伯語在向他們問好嗎?”

“嗯。As-salamu alaykum,是阿拉伯人在正式場合常用的問候語。”我重覆了一遍後,看向周洄黑白分明的眼睛,“意思是‘願平安歸於你’。”我在說這句話時,態度出乎我意料地誠懇,不像在翻譯,倒像是我在鄭重其事地把這美好的祝福贈予給周洄。

周洄的嘴唇笑出一個好看的弧度:“很美好的祝福。”

“你是剛學的?”接著他問。

我點點頭。

“除了這句,還學了哪些?”

“還有謝謝、請、對不起、再見之類的。”隨即,我用阿拉伯語把它們說了一遍。

方鴻轉過頭對我豎起大拇指:“學霸,你真厲害!”

我笑笑:“我也就學了這幾句,多了我也記不住。”

“聽起來好像比英語難多了,像在聽外星語。”周洄動了動舌頭,“還是你們學霸的舌頭比較靈活。”

沒一會兒,客戶三人便出酒店來了。吃飯的地方是在一家不公開對外營業的私房菜飯館。飯館內是典雅的中式風裝修,包廂內擺放著雕花刻葉的朱紅色餐桌椅,頂上吊著精致的古典燈飾,對門處靜立著繡著花鳥的屏風。

周洄有提前問過外商是否有飲食上的禁忌,但怕有遺漏,便遞過菜單讓他們再次確認。

在客戶們垂頭看菜單時,周洄正欲伸手拎起靠近他左手邊的水壺。我猛地想起中東地區的人認為左手是不潔的,吃飯和拿東西只能用右手們,不能用左手。於是,我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周洄的手,把它拉了回來。

周洄不解地看著我。

我用手指點點他的右手,用嘴型無聲地說道:“用右手。”

周洄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手上,嘴唇開合了兩下:“那你……”

我放開周洄的手,把右手輕輕地搭在筷架上,微微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沒有問題。

周洄動了動唇,但沒再往下說什麽。

飯桌上的氣氛還算輕松。周洄在客戶面前談笑自如,像個有多年經驗的掌舵水手面對大海般游刃有餘。他盡量做到用英語與客戶交流,實在不會的地方,便由我或者那位女業務員做翻譯,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局促。

而一向話癆的方鴻因為幾乎不會英語,便安靜地充當了一次面帶微笑的進食擺件,只適時地附和上幾句笑聲。方鴻後來有跟我和周洄抱怨說,那天他一直假笑,臉都快笑僵了。

飯桌上的圓盤是自動旋轉的。因為從小左撇子的緣故,我不能自如地運用右手夾菜。我嘗試用右手別扭地夾了兩次菜,但是兩次菜都像滑溜溜的泥鰍一樣落下去,我又嘗試用了用叉子,但也不能用得利落,我便幹脆減少了伸筷子的頻率。

周洄坐在我身邊,警覺地捕捉到了我右手用餐具的難度,他便一面和客戶說著話,一面當菜轉到我面前時,默默地往我碗裏夾些菜。

一頓飯吃得很是愉快。

在離席時,周洄起身用輕得像耳語一樣的聲音問我:“吃飽了嗎?”

我輕拍著肚子:“你給我夾了那麽多菜,我都快撐死了。”

周洄笑著,黑色的西裝搭在手臂上:“飽了就行。”

走出飯館時,方鴻跑在最前面去為顧客開車門,我和周洄落在後面。我的肩膀和周洄的肩膀隔著幾厘米,也許只有一厘米,他的肩膀突然傾斜了一下,像只鳥俯沖下來在我肩頭啄了一口。隨即,他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像一陣很輕很輕的風,只吹進了我的耳朵裏:

“白遠,有你在身邊,我怎麽就這麽安心呢?”

我傾了一下身子,用肩膀也在他的肩頭啄了一口:

“你不是說過我是你的吉祥物嗎?”

我們默契地朝彼此笑了一下,一同加快速度,跟上了客戶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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