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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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在整個接待外商的過程中，周洄都安排得很周到，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當天下午外商參觀完工廠後，晚上就與光洄簽訂下了合同。
第二天，我與周洄一同帶外商游玩了被譽為“奚南第一景”的天然溶洞——靈雲洞。這次方鴻沒有一起同行，據他說，充當只會附和傻笑的人形擺件太令人尷尬了。
在車站送行外商時，外商豎起拇指誇讚周洄年輕有為。周洄臉上閃著紅光，迎上手，說希望以後能多多合作。
等外商走後，周洄喜氣洋洋地摟過我的肩膀：“這次能拿下合同，你可占了一半的功勞啊！”
其實這中間，我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能拿下合同，憑的是周洄自己工廠的實力，但周洄慣會把話說得像是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雙手奉到你面前，語氣真切又誠懇，找不出半分虛情假意，讓人不得不接過那杯茶。
於是，我迎著熱烈的陽光，愉悅地向他揚了揚眉：“所以，你打算怎麽犒勞我這個大功臣呢？”
他一只手摟緊我的脖子，挾著我：“走啊，請你吃你最愛吃的！”
“你知道我最愛吃什麽？”
他脫口而出：“奚南的牛肉面啊！”
我笑了下：“就只請牛肉面嗎？用一碗牛肉面就把我打發了，會不會太小氣了些？”
周洄的嘴角揚得很高：“那給你的面裏再加個兩斤牛肉，讓你吃到撐，這樣夠大氣了吧？”
由於工廠的訂單劇增，之後的兩周是異常忙碌的兩周。到了這天周日休息，我想起上次醫生叮囑我爸的手六周後要拍片覆查。一大早，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爸，讓他來奚南人民醫院，我陪同他一起覆診。
在等候就診時，我把一沓三千塊錢的紙幣遞給我爸。這紙幣是我剛從醫院旁邊的取款機裏取的，還留著新鮮的熱氣。
我說：“這些錢你拿著。”
他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有錢。”
“不是說要我讓你享清福嗎怎麽現在給你錢，又不願意享了。”我心軟嘴硬地說著，“給你你就拿著，傷筋動骨一百天，自己多買點好吃的補補。”
我爸的態度其實早已緩和下來了，但是倔強的牛脾氣又讓他短期內不願低下頭顱來。他雖然待我嚴厲，自我小時候，就盼著我能飛黃騰達，出人頭地，盼著我能掙大錢，但我工作的這些年，他從沒主動伸手向我要過錢。
我把錢往他胳肢窩下一塞，他默默地也就收了起來。
兩個小時後，我爸的覆診結果出來了，結果顯示骨骼愈合情況良好。出了醫院，把我爸送到車站後，我沒有直接回廠裏的宿舍，而是去了百貨大賣場。我在數碼產品區域轉悠了好一會兒，最終選購了一只亮黃色的音樂播放機。
這只音樂播放機是特意為周洄母親買的。我有問過護士，病房裏是否可以放音樂，護士說只要不打擾到其他的病人就可以。周洄母親住的是單人病房。上次去探望她時，總覺得病房裏太過孤清靜默，或許有了音樂，空氣裏可以多些愉悅的生機，而且研究也表明音樂可以舒緩病人緊張不安的心情，有助於治療某些疾病。
我拎著包裝袋站在周洄母親的病房門前敲了敲，來開門的是周洄。
“你怎麽來了？”周洄睜圓了眼睛，一臉意外的神色。
“來陪我爸覆診，就順帶過來了。”
“是誰來了啊？”周洄母親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好像比上次更喑啞了些。
周洄向我欠了欠身，我走了進去：“阿姨，是我。”
“哦，是小遠啊。”周洄母親蓋著被子坐在床上，蒼白而沈靜的臉上露出笑容來。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層薄薄的紙覆在上面，一戳就破。她看起來更瘦削了些，寬大的病號服裏像是塞進了一個骷髏。
我忍住心頭泛上來的酸澀，揚起手中的袋子，眨著眼睛說道：“阿姨，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人能來，阿姨就很高興了，還帶什麽禮物啊，多浪費錢。”她的腿在被子下不好意思地動了動，雙手撐著床，將身子坐正了些。
“沒花多少錢。”我掏出音樂播放機，拆開外包裝，將它置於床頭，介紹說，“這個是音樂播放機，阿姨你要是一個人在病房裏無聊的話，就可以打開它來聽聽音樂，多聽一些柔和舒緩的音樂，有助於病情的恢覆。”
播放機中間的顯示屏可以觸屏，我輕觸下播放按鈕，一曲舒緩的音樂便從裏面緩緩流淌了出來。流淌出的音樂似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撩撥著空氣，空氣溫柔地震顫著。
周洄母親伸出手，像摸著小孩子的腦袋般愛撫著這臺音樂播放器：“這東西真好。”
我又說：“這東西可以連網，想聽什麽可以直接在裏面下。”
“這麽好。”周洄母親捧起音樂播放器，枯黃的手指在屏幕上點著。
周洄走過來輕拍了下我的肩膀，說：“謝謝了。”
我朝他揚了揚下巴：“客氣什麽。”
“哎呀，只顧著高興了，都忘了招待你了。”周洄母親的聲音穿過舒緩的音樂響起。
她又轉向周洄吩咐道：“阿洄，你趕緊給小遠削個蘋果。”
我本想說不用麻煩了，但周洄已經拿起了兩個蘋果。他對比了下兩個蘋果，放下了一個，便開始給蘋果削皮。
周洄母親突然開口問道:“小遠是不是也還沒對象？”
“沒有，阿姨。”我搖著頭，心裏卻道，長輩們真是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把話題拐到結婚生子。
她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剛正和阿洄念叨來著呢，你們都到年紀了，要趕緊成家，別老是挑三揀四的，最後把自己給耽誤了，應該要早點讓父母抱上孩子才是。”
我應著“好”，眼睛卻看向周洄。他正專心致志地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刀，削著果皮，削下的果皮垂掛下來，紅彩帶似的晃著。
“小遠，你身邊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姑娘可以給我們阿洄介紹介紹的？”
“嗒”，我看著果皮的一截從中間斷了開來，垂直落入垃圾桶中。周洄的臉上沒有什麽任何變化，只有手上的刀尖逐步地在靠近果臍。
“這個……”我雖有些為難，但還是說著，“好，我多留意一下。”
周洄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這才開始有些無奈地咕噥了句：“你別一天到晚操心我的婚事了。”
她目光悲戚地盯著周洄:“你這一天沒結婚，我就一天放心不下，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什麽走不走的，死不死的，你少把這些字眼掛在嘴上。還有結不結婚，不都是遲早的事嗎”周洄的語氣重了起來，眉頭也擰起來了，不像煩躁，倒像是無可奈何。這是一副很難從周洄臉上見到的表情。
氣氛變得凝重。
我握著周洄遞給我的蘋果，一口未咬，果汁沾在手上黏黏的，讓人特別想洗手。
周洄母親嘆了口氣，垂下目光：“可是我怕我看不到了。”
周洄背對著床，沒再吭聲。我連忙安慰道：“阿姨，你也不用太操心了，現在把身體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苦笑了下：“我這身子哪裏還養得好？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小遠，你們現在還不會不明白我們做父母的心，等你們以後成家了，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樂音依舊病房裏流淌，清脆的鋼琴聲像雨點落在人心上。這樣的樂音本該是帶給人平和與寧靜的，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憂傷的氣息。
我不知道該接點什麽好，機械地舉起蘋果，咬下一口。蘋果很甜，卻帶不走舌尖的澀味。
靜默了片刻後，周洄母親虛弱地咳了幾聲，繼續對周洄念叨：“上次不是旭東媽給你介紹了一個，你給推了，你找個時間約人姑娘見一見。”
周洄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變得不喜也不怒，不鹹不淡地回了個“好”，然後掖了掖他媽的被子，讓她省點力氣好好休息，下午還有檢查要做。
周洄母親躺了下去，嘴巴還在一張一合著：“要是合適的話就早點定下來，最好趕在今年或明年就把婚禮給辦了。”
“行。”周洄輕聲應著。
聽到周洄的應允，她的目光這才沈靜了下來。她的眼皮往下耷著，只留出兩條不寬的縫隙，有微弱的光芒從其間透出來，那點光似是即將燃盡的燭光，脆弱又敏感，好似風一吹，就會立馬熄滅。
對於周洄母親如此急切周洄婚事的心理，我能明白個七八。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快要油盡燈枯，活在人世的日子不長了，也許半年，也許一年。而在奚南內當地有個禮俗，如果家中有親人在去世，適婚男女必須在親人離世的當年就結婚辦酒席，否則
婚期就得延後到親人離世的三年之後。
可不知從聽到的哪句話開始，我的心裏就很不是滋味。周洄母親的嘴還在一張一合，一合一張的，而我仿佛半個字都聽不見了。
我有些焦灼地站了起來，身後就是窗。我側靠著窗臺，垂眸對著手中逐漸氧化變黃的蘋果失了神。
蘋果在時間面前失去了它原本的顏色，可究竟是因為時間才有了變化，還是因為變化才有了時間呢？
“怎麽了？是不是蘋果不好吃？”周洄的聲音響起，“要是不好吃就別吃了。”
“不是。”我晃過神來，轉身否認道，隨即“哢嚓”咬下一口蘋果，邊嚼邊說，“這蘋果挺好吃的。”
這蘋果怎麽這麽難吃，簡直跟樹皮一樣又苦又澀的。實際上，這才是我心裏想的。
“小遠。”周洄母親喚了我一聲，“你餓不餓？餓了就讓阿洄帶你先去吃飯。”
“還不餓。”我回她。
周洄看了眼時間，然後對我說道：“十一點多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那，需要我們給你帶飯嗎？”我問周洄母親。
她枯葉一般的臉像被風吹過似的搖了搖：“一會兒會有護工給我送過來，你們自己吃就好了。”又囑咐周洄帶我去吃好一點的。說完，就疲憊地闔上了眼。
走出房門，我對周洄說：“關於你媽的病，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周洄的手插在褲兜裏，語氣不輕不重：“我習慣了。”
習慣了？是習慣了一直以來生活帶給他的這些痛苦嗎？
他又說道：“剛才我媽說的有些話，你別介意。”
我說：“我不介意。她只是太擔心你了。”
他“嗯”了聲。
“那個，你真要去相親嗎？”我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
“我就是隨口應付一下我媽而已，我現在能順著她就盡量順著她。”周洄說。
我“哦”了聲，又說：“要是能早點交到女朋友帶給你媽看看也挺好的。”明明心裏不是這麽想的，但話還是口是心非地出了口。
周洄瞇起了眼睛看著我：“你不會是真想給我介紹對象吧？”
我撇撇嘴：“你要想，倒真是可以多給你留意下。說說看吧，你喜歡什麽類型的。美艷性感的，還是活潑可愛的，或者知性大方的？”
“哎——”周洄長嘆了口氣，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感情這東西吧，越長大就越覺得可遇不可求。看緣分吧，不強求，沒準哪天在路上走著走著，緣分就來了呢。”
“周洄。”我叫了他一聲。
“嗯？”他扭過頭來。
我咬了下嘴唇，說道：“我上次來答應過你媽，如果她……她……”我頓了頓，沒忍心把“不在了”或是“死了”這樣的字眼說出口，“如果以後你沒有家人了，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家人，不止朋友。”
周洄停下了腳步，手還搭在我的肩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我。眼裏分不清是感動還是不可置信。
空氣靜默了幾秒。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誠懇地說道：“我說的是真心的。”
他的眼角突然彎成了月牙一般，盛滿了笑意，手圈住我的脖子，聲音一沈：“好啊，所以，我親愛的白遠哥哥，我們去吃些什麽比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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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個接待外商的過程中，周洄都安排得很周到，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當天下午外商參觀完工廠後，晚上就與光洄簽訂下了合同。
第二天，我與周洄一同帶外商游玩了被譽為“奚南第一景”的天然溶洞——靈雲洞。這次方鴻沒有一起同行，據他說，充當只會附和傻笑的人形擺件太令人尷尬了。
在車站送行外商時，外商豎起拇指誇讚周洄年輕有為。周洄臉上閃著紅光，迎上手，說希望以後能多多合作。
等外商走後，周洄喜氣洋洋地摟過我的肩膀：“這次能拿下合同，你可占了一半的功勞啊！”
其實這中間，我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能拿下合同，憑的是周洄自己工廠的實力，但周洄慣會把話說得像是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雙手奉到你面前，語氣真切又誠懇，找不出半分虛情假意，讓人不得不接過那杯茶。
於是，我迎著熱烈的陽光，愉悅地向他揚了揚眉：“所以，你打算怎麽犒勞我這個大功臣呢？”
他一只手摟緊我的脖子，挾著我：“走啊，請你吃你最愛吃的！”
“你知道我最愛吃什麽？”
他脫口而出：“奚南的牛肉面啊！”
我笑了下：“就只請牛肉面嗎？用一碗牛肉面就把我打發了，會不會太小氣了些？”
周洄的嘴角揚得很高：“那給你的面裏再加個兩斤牛肉，讓你吃到撐，這樣夠大氣了吧？”
由於工廠的訂單劇增，之後的兩周是異常忙碌的兩周。到了這天周日休息，我想起上次醫生叮囑我爸的手六周後要拍片覆查。一大早，我打了個電話給我爸，讓他來奚南人民醫院，我陪同他一起覆診。
在等候就診時，我把一沓三千塊錢的紙幣遞給我爸。這紙幣是我剛從醫院旁邊的取款機裏取的，還留著新鮮的熱氣。
我說：“這些錢你拿著。”
他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我不要你的錢，我自己有錢。”
“不是說要我讓你享清福嗎怎麽現在給你錢，又不願意享了。”我心軟嘴硬地說著，“給你你就拿著，傷筋動骨一百天，自己多買點好吃的補補。”
我爸的態度其實早已緩和下來了，但是倔強的牛脾氣又讓他短期內不願低下頭顱來。他雖然待我嚴厲，自我小時候，就盼著我能飛黃騰達，出人頭地，盼著我能掙大錢，但我工作的這些年，他從沒主動伸手向我要過錢。
我把錢往他胳肢窩下一塞，他默默地也就收了起來。
兩個小時後，我爸的覆診結果出來了，結果顯示骨骼愈合情況良好。出了醫院，把我爸送到車站後，我沒有直接回廠裏的宿舍，而是去了百貨大賣場。我在數碼產品區域轉悠了好一會兒，最終選購了一只亮黃色的音樂播放機。
這只音樂播放機是特意為周洄母親買的。我有問過護士，病房裏是否可以放音樂，護士說只要不打擾到其他的病人就可以。周洄母親住的是單人病房。上次去探望她時，總覺得病房裏太過孤清靜默，或許有了音樂，空氣裏可以多些愉悅的生機，而且研究也表明音樂可以舒緩病人緊張不安的心情，有助於治療某些疾病。
我拎著包裝袋站在周洄母親的病房門前敲了敲，來開門的是周洄。
“你怎麽來了？”周洄睜圓了眼睛，一臉意外的神色。
“來陪我爸覆診，就順帶過來了。”
“是誰來了啊？”周洄母親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好像比上次更喑啞了些。
周洄向我欠了欠身，我走了進去：“阿姨，是我。”
“哦，是小遠啊。”周洄母親蓋著被子坐在床上，蒼白而沈靜的臉上露出笑容來。那笑容脆弱得像一層薄薄的紙覆在上面，一戳就破。她看起來更瘦削了些，寬大的病號服裏像是塞進了一個骷髏。
我忍住心頭泛上來的酸澀，揚起手中的袋子，眨著眼睛說道：“阿姨，我給你帶了禮物。”
“你人能來，阿姨就很高興了，還帶什麽禮物啊，多浪費錢。”她的腿在被子下不好意思地動了動，雙手撐著床，將身子坐正了些。
“沒花多少錢。”我掏出音樂播放機，拆開外包裝，將它置於床頭，介紹說，“這個是音樂播放機，阿姨你要是一個人在病房裏無聊的話，就可以打開它來聽聽音樂，多聽一些柔和舒緩的音樂，有助於病情的恢覆。”
播放機中間的顯示屏可以觸屏，我輕觸下播放按鈕，一曲舒緩的音樂便從裏面緩緩流淌了出來。流淌出的音樂似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撩撥著空氣，空氣溫柔地震顫著。
周洄母親伸出手，像摸著小孩子的腦袋般愛撫著這臺音樂播放器：“這東西真好。”
我又說：“這東西可以連網，想聽什麽可以直接在裏面下。”
“這麽好。”周洄母親捧起音樂播放器，枯黃的手指在屏幕上點著。
周洄走過來輕拍了下我的肩膀，說：“謝謝了。”
我朝他揚了揚下巴：“客氣什麽。”
“哎呀，只顧著高興了，都忘了招待你了。”周洄母親的聲音穿過舒緩的音樂響起。
她又轉向周洄吩咐道：“阿洄，你趕緊給小遠削個蘋果。”
我本想說不用麻煩了，但周洄已經拿起了兩個蘋果。他對比了下兩個蘋果，放下了一個，便開始給蘋果削皮。
周洄母親突然開口問道:“小遠是不是也還沒對象？”
“沒有，阿姨。”我搖著頭，心裏卻道，長輩們真是無論什麽時候都能把話題拐到結婚生子。
她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剛正和阿洄念叨來著呢，你們都到年紀了，要趕緊成家，別老是挑三揀四的，最後把自己給耽誤了，應該要早點讓父母抱上孩子才是。”
我應著“好”，眼睛卻看向周洄。他正專心致志地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刀，削著果皮，削下的果皮垂掛下來，紅彩帶似的晃著。
“小遠，你身邊有沒有什麽合適的姑娘可以給我們阿洄介紹介紹的？”
“嗒”，我看著果皮的一截從中間斷了開來，垂直落入垃圾桶中。周洄的臉上沒有什麽任何變化，只有手上的刀尖逐步地在靠近果臍。
“這個……”我雖有些為難，但還是說著，“好，我多留意一下。”
周洄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我，這才開始有些無奈地咕噥了句：“你別一天到晚操心我的婚事了。”
她目光悲戚地盯著周洄:“你這一天沒結婚，我就一天放心不下，我走也走得不安心。”
“什麽走不走的，死不死的，你少把這些字眼掛在嘴上。還有結不結婚，不都是遲早的事嗎”周洄的語氣重了起來，眉頭也擰起來了，不像煩躁，倒像是無可奈何。這是一副很難從周洄臉上見到的表情。
氣氛變得凝重。
我握著周洄遞給我的蘋果，一口未咬，果汁沾在手上黏黏的，讓人特別想洗手。
周洄母親嘆了口氣，垂下目光：“可是我怕我看不到了。”
周洄背對著床，沒再吭聲。我連忙安慰道：“阿姨，你也不用太操心了，現在把身體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她苦笑了下：“我這身子哪裏還養得好？可憐天下父母心吶，小遠，你們現在還不會不明白我們做父母的心，等你們以後成家了，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樂音依舊病房裏流淌，清脆的鋼琴聲像雨點落在人心上。這樣的樂音本該是帶給人平和與寧靜的，但空氣中卻彌漫著一股憂傷的氣息。
我不知道該接點什麽好，機械地舉起蘋果，咬下一口。蘋果很甜，卻帶不走舌尖的澀味。
靜默了片刻後，周洄母親虛弱地咳了幾聲，繼續對周洄念叨：“上次不是旭東媽給你介紹了一個，你給推了，你找個時間約人姑娘見一見。”
周洄轉過身來，臉上的神色變得不喜也不怒，不鹹不淡地回了個“好”，然後掖了掖他媽的被子，讓她省點力氣好好休息，下午還有檢查要做。
周洄母親躺了下去，嘴巴還在一張一合著：“要是合適的話就早點定下來，最好趕在今年或明年就把婚禮給辦了。”
“行。”周洄輕聲應著。
聽到周洄的應允，她的目光這才沈靜了下來。她的眼皮往下耷著，只留出兩條不寬的縫隙，有微弱的光芒從其間透出來，那點光似是即將燃盡的燭光，脆弱又敏感，好似風一吹，就會立馬熄滅。
對於周洄母親如此急切周洄婚事的心理，我能明白個七八。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快要油盡燈枯，活在人世的日子不長了，也許半年，也許一年。而在奚南內當地有個禮俗，如果家中有親人在去世，適婚男女必須在親人離世的當年就結婚辦酒席，否則
婚期就得延後到親人離世的三年之後。
可不知從聽到的哪句話開始，我的心裏就很不是滋味。周洄母親的嘴還在一張一合，一合一張的，而我仿佛半個字都聽不見了。
我有些焦灼地站了起來，身後就是窗。我側靠著窗臺，垂眸對著手中逐漸氧化變黃的蘋果失了神。
蘋果在時間面前失去了它原本的顏色，可究竟是因為時間才有了變化，還是因為變化才有了時間呢？
“怎麽了？是不是蘋果不好吃？”周洄的聲音響起，“要是不好吃就別吃了。”
“不是。”我晃過神來，轉身否認道，隨即“哢嚓”咬下一口蘋果，邊嚼邊說，“這蘋果挺好吃的。”
這蘋果怎麽這麽難吃，簡直跟樹皮一樣又苦又澀的。實際上，這才是我心裏想的。
“小遠。”周洄母親喚了我一聲，“你餓不餓？餓了就讓阿洄帶你先去吃飯。”
“還不餓。”我回她。
周洄看了眼時間，然後對我說道：“十一點多了，我們先去吃飯吧。”
“那，需要我們給你帶飯嗎？”我問周洄母親。
她枯葉一般的臉像被風吹過似的搖了搖：“一會兒會有護工給我送過來，你們自己吃就好了。”又囑咐周洄帶我去吃好一點的。說完，就疲憊地闔上了眼。
走出房門，我對周洄說：“關於你媽的病，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周洄的手插在褲兜裏，語氣不輕不重：“我習慣了。”
習慣了？是習慣了一直以來生活帶給他的這些痛苦嗎？
他又說道：“剛才我媽說的有些話，你別介意。”
我說：“我不介意。她只是太擔心你了。”
他“嗯”了聲。
“那個，你真要去相親嗎？”我沒忍住，還是問出了口。
“我就是隨口應付一下我媽而已，我現在能順著她就盡量順著她。”周洄說。
我“哦”了聲，又說：“要是能早點交到女朋友帶給你媽看看也挺好的。”明明心裏不是這麽想的，但話還是口是心非地出了口。
周洄瞇起了眼睛看著我：“你不會是真想給我介紹對象吧？”
我撇撇嘴：“你要想，倒真是可以多給你留意下。說說看吧，你喜歡什麽類型的。美艷性感的，還是活潑可愛的，或者知性大方的？”
“哎——”周洄長嘆了口氣，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感情這東西吧，越長大就越覺得可遇不可求。看緣分吧，不強求，沒準哪天在路上走著走著，緣分就來了呢。”
“周洄。”我叫了他一聲。
“嗯？”他扭過頭來。
我咬了下嘴唇，說道：“我上次來答應過你媽，如果她……她……”我頓了頓，沒忍心把“不在了”或是“死了”這樣的字眼說出口，“如果以後你沒有家人了，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家人，不止朋友。”
周洄停下了腳步，手還搭在我的肩上，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我。眼裏分不清是感動還是不可置信。
空氣靜默了幾秒。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誠懇地說道：“我說的是真心的。”
他的眼角突然彎成了月牙一般，盛滿了笑意，手圈住我的脖子，聲音一沈：“好啊，所以，我親愛的白遠哥哥，我們去吃些什麽比較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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