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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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周洄垂下頭,笑意更深了,醉意讓那笑容也變得緩慢了起來,像是慢倍速播放。他又緩緩擡起頭來,眼裏竟有幾分孩童般的乖巧:“走不動了,那就要麻煩你拖我回去了。”

“要是我比你還要醉得走不動路呢?”

“那我們就一起露宿街頭。”

周洄停頓了片刻,又擡手指著對面比他還要醉得厲害的江川和方鴻,“把他倆也一起拉上,當枕頭墊著,舒服。”

看著對面還蒙在鼓裏的倆枕頭,我忍俊不禁。

又喝光了幾瓶酒。在方鴻還要招呼老板娘拿酒時,向滿制止道:“行了,別喝了,今天就先到這吧,再喝下去,你們一個個都趴下了,我可拖不動四頭死豬。”

於是周洄起來搖晃著身子去埋單。方鴻在我沒註意的時候突然竄到我旁邊,一把摟住我的肩膀,力度重得我瑟縮了一下。醉酒讓原本就話癆的方鴻話變得更密了。

“學霸啊,你知道我們這種差生有多羨慕你們這種腦子好讀書好的學生嗎?”方鴻對著我哭訴了起來,“都說我們差生沒有上進心,可明明我們也有上進心啊,但是這腦子死活讀不進書能怎麽辦?那知識他媽就跟水泥似的怎麽都進不到腦子裏啊?你說我們能怎麽辦?老師老師看了煩,家長家長看了厭,索性書本一合,不讀了!吊兒郎當地混日子了!現在也是後悔啊!是真後悔啊!”

方鴻的話語炮珠似的劈裏啪啦射出來,容不得人插上半句。他停頓了片刻,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

我剛想張嘴說點什麽,誰知他又繼續說道:“以前吧,我就是想和你們這些成績好的同學做朋友也不敢,就怕老師看見了,說我們影響你們好學生學習。我是真沒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們能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吃燒烤,你說這人生是不是到處都是奇遇啊?”他又破涕為笑。

我安慰道:“以後大家都是朋友。”

方鴻一拍胸脯:“好,以後都是朋友,和我交朋友,不說其他,過年臘腸肯定是保夠的。”

“行了,別哭爹喊娘的了。”周洄走了過來,一把拉過方鴻的胳膊把他拽了起來,滿臉嫌棄地說,“你看你,都把鼻涕蹭白遠衣服上去了。”

我側過臉,看見剛才被方鴻靠過的肩膀,衣服沾上了他的眼淚鼻涕。

方鴻踉蹌地站起來身,滿臉歉意地向我擺手:“對不住了啊,兄弟。我今天實在喝得有點多了。”說著,一個沒站穩,身子碰撞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空酒瓶哐當作響。

“沒事。”我說。都是朋友了,也不好說什麽。

周洄抽了幾張紙,在我以為他要把紙遞給我時,他就自己幫我擦起了我衣服上的汙漬。

“都喝酒了,車開不了,叫車吧。”向滿打開了手機軟件。

“你們叫吧,我打算走路回去,正好可以散散酒。”我仰起臉望了一眼天空,一輪彎月斜在小城的上方,風涼爽得似在井裏浸過,要是悠然地漫步回去,顯然是挺舒服的。況且這裏離工廠三公裏不到,跨過奚江大橋,再拐個彎一路直行就能到。

“你自己走路回去可以嗎?”向滿的眼中滿懷關切。

我笑笑說:“沒事,我剛也沒喝太多,這點啤酒對我來說只是微醺。”我並沒有方鴻他們喝得多,而且畢業這幾年,我的酒量在客戶的奮力的灌輸下早已突飛猛進。

“一起坐車走吧。”周洄幫著方鴻架起已經醉得五六不分的江川。還能架起醉酒的人,看來醉得不厲害。

“不了。我還是想走走。”我揮了揮手,然後一個人轉身慢慢地走遠。酒精在血液內流竄,腳步變得飄浮而輕盈。從喧鬧的聚會中退出來,驟然陷入寂靜中,心跳變得清晰可聞起來。

這場聚會比我想象中要愉悅得多,我本以為會是一場相顧無言、話不投機的尷尬。畢竟十三年前的我定然想不到,今天會同周洄和方鴻他們像朋友一樣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那時的我,也不曾想過與他們有聯系和交集。

你可以說那時的我自恃清高。但人不都這樣嗎?習慣性地在心裏給人劃成三六九等,憑借長相、成績、性格、品行、家世等等各種標準,形成一套自我的人際判斷和交往原則。到最後,會發現這些所謂的標準其實都是次要因素,人與人的相處,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在我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一只有力的胳膊突然摟住了我的肩膀,隨即一片陰影覆蓋了下來。

“周洄?”

周洄正垂眸看著我,眼裏的光亮在夜色中時隱時現。

“你不是跟著他們打車回去嗎?”我疑惑道。

他松開了我的肩膀,兩只手插進褲兜裏,用逗趣的口吻說道:“不是說好了,要真醉得走不動路了,一起露宿街頭嗎?”

我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笑:“你可是看起來比我還要再醉些,你確定到時候不是我把你架回去?”

我聽到了周洄輕聲的笑聲,緊接著他的聲音穿過風而來:“這風很舒服,吹得人都快酒醒了。”

“那你是要回廠還是回家?”我問。

“回廠吧。”

“廠裏還有你可以睡覺的房間嗎?”

“有。”

我和周洄的影子猶如兩朵幽暗的雲飄浮在奚江大橋上。我們的腳下是奔流的奚江,在潺潺的水聲中,心仿佛也跟著流動了起來。

我垂眸看著地面浮動的影子,影子中,周洄的腦袋偏斜過來,與我的腦袋觸碰在一起,下一秒,只聽得他問道:“一直也沒問過你,為什麽會想到回來奚南?”

“因為揍了人。”我如實說道。

“事情很嚴重嗎?”

“為什麽這麽問?”

“能讓你動手打人的,應該不會是什麽小事。”

我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直截了當地說:“性騷擾。”

“你是見義勇為的一方?”

“不是,被性騷擾的人是我。”

“啊?”周洄將頭轉向我,眼睛閃爍得如同遠處漁船上的燈,神情難以置信,“我還以為只有女生才會被性騷擾。”接著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是被……男的性騷擾?”

“嗯。”我點點頭。

這件事,我已經放下了,而且近日與周洄的相處,讓我覺得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面對他,我覺得沒什麽三緘其口的必要。

那天,我被領導叫去陪客戶吃飯。對方是一家公司的老總,我見過幾次,和我們公司有合作關系。一同吃飯的只有三個人,我、我領導還有那位老總,在一個包間裏。

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一次正常的吃飯。誰知,期間我一直被灌酒。後來我領導出去上廁所,就剩我和那老總了。他說他很喜歡我,如果我願意的話,可以去他公司,說待遇肯定比我現在的好。

我以為這只是單純的挖墻腳而已,誰知,他突然靠近我,問我喜不喜歡他,手開始在我身上亂摸。

我嘆了口氣說:“我當即就震驚住了。那老總四十來歲吧,有家庭。他的嘴作勢要吻我,滿嘴的煙味和酒氣簡直令人作嘔。雖然當時我有些醉了,但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屈辱和憤懣,沒忍住掀起拳頭把那老總揮到了地上。”

“揍得好!要是我肯定不止一拳那麽簡單了,我非得揍得他滿地找牙不可!”周洄憤憤地說道。

“也不止一拳啦,”我半開著玩笑說,盡量不讓氣氛太沈悶了,“臨走時,我還踹了他好幾腳來著。

“你就這樣忍了?”

“能怎麽辦?他們一個開口不承認,你也沒證據。”

“哎——”周洄嘆了口氣,像是在感嘆我的懦弱無能。

“不過這件事對我來說,頂多算是辭職的導火索。其實我真正回來的目的……”我自嘲道,“也許你聽了會覺得我矯情。”

周洄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臉上,我沒註意他的表情,只是看著地面,繼續說:

“我一畢業就進了上家公司,在那裏工作了三年。幹我們那行的,每天顧不上吃飯,熬夜加班都是常態,我厭倦了那樣的生活狀態。也許你會說,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普通人哪個不辛苦呢?

可過去的那二十年,我拼了命地努力學習,從小發誓要走出這小城鎮,拼命地考上好大學,拼命地考上研究生,好像這二十多年來唯一的目標就只有考學。畢業了,又一心只想擠進大公司,在眾多競爭者中擠得頭破血流。

後來,我是得到了一份在別人看來還不錯的工作。可每當我孤獨一人,在深夜裏從那巨型火柴盒一樣的寫字樓出來,再回到冷清的出租屋裏,第二天起床又重覆這樣的生活時,我覺得我過去這麽多年的努力,不過是成為了一只穿梭在大城市裏庸庸碌碌的螻蟻而已。

我的存在那樣渺小。我一瞬間不知道生活的意義是什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想過怎樣的生活?”

周洄靜靜地聽完了我的話。

“聽完後,你會不會覺得我像在庸人自擾?”

“並沒有。”周洄的影子搖了搖,“誰都會迷茫,正常。”

“所以,我說我很羨慕你,有自己清晰的人生目標,並願意為之付諸熱情。”

靜默了片刻後,周洄的話在夜色中如月亮一般明朗地響起:“只要光洄沒倒閉,你想在光洄待多久就待多久,可以待到你找到自己的下一個人生目標為止。”

他的話讓我的心裏生起一股暖流:“謝謝你,周洄。”

“謝什麽!你也知道我現在正缺人手,我還指望你能幫幫我,幫我實現我的宏圖偉業,從此走上富豪的道路呢。”

話說著,不知不覺就走到光洄的門口。“光洄新材料有限公司”幾個白色的熒光字在黑暗中格外醒目。這幾個字如今看起來多了種親切感。這倒讓我想起第一天進廠的心情。

踱到宿舍樓下時,周洄停住了腳步,說:“你上去吧。早點休息。”

“你不住這棟樓?”

“嗯。”周洄指著另一邊的員工宿舍樓說,“我今晚住那邊。”

“好,那你也早點休息。”

我拉開宿舍的玻璃門準備上去,猶豫了片刻,我又轉過身去,看向周洄,說:“晚安,周洄。”

周洄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晃動了一下,聲音好聽得醉人:“晚安。”

上樓進門後,我想也沒想就徑直走向陽臺。從陽臺望去,我看到周洄踽踽的身影在夜色中走出了光洄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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