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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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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節

“清然暗衛的話我聽不明白。”宋錦安淡笑著放下手頭采購單子,“從始至終,是謝硯書死皮賴臉貼上來,我難道單是拒絕便是個惡人?還是說,清然暗衛對於因愛窺探你的追慕者也會視作座上賓?”

“這分明不同!”

“有何不同?”

“此珠是謝大人元泰三年求得。皇後娘娘隨口一句香山的珠子開過光能保生產平安,他便求著要退隱的住持贈珠。未曾想,珠子尚未刻好,你——”清然忽頓住,似覺往事過於沈重,不欲再提,只道,“如此心意,阿錦小姐難道不能體諒半分麽?”

屋內兀的響起極輕笑聲。清然循聲去探,瞧得宋錦安貫溫柔從容的臉上罩著層霜華,隔得人朦朦朧朧,難以捉摸。他張著嘴,半晌忘卻要說甚麽。便先聽到宋錦安問,

“保我平安?”

“是……”

宋錦安稍吸口氣,杏眸晃晃,“那保住了麽?”

清然面色發白,含糊其辭,“生產一事本就難以預料,此等意外自不是大人可以控制……”

“不難預料。”

分明面上不怒,宋錦安的聲量卻字字拔高,刺得清然心神劇慌。

“若他不阻撓我擊鼓伸冤,若他不囚禁我日日夜夜,若他不強迫我不困住我——”宋錦安舌尖發顫,將那句藏於心底數日的質問一齊蹦出,“若他在大婚日願救我一次,意外都不會發生。”

說完此話,宋錦安竟平緩下來。原時至今日,她才能撥開往日束她不得的所謂慈悲一吐為快。去看一看她心底真正的怨和欲。甚麽一報還一報,甚麽父債子償。她只知,害她宋錦安死於個雪夜連哭喪都未有的是他謝硯書。

那窗柩合著,便襯屋內逼仄。清然艱難從壓抑中找回他的聲音,只覺有甚麽東西仿佛從一開始便錯了。極近不可置信的,他道,“你怎知大人未救過你?”

宋錦安稍頓,似不解這話的意思,“我為何不知?”

“那你可知我奉大人之命拿禦賜手令才請來的太醫?”

宋錦安眨眨睫羽,“可那日,我所聽到的,是謝硯書忙於新婚,只贈我一句不配太醫。害我力竭,連呦呦的臉都未見到便血崩而去。”

清然大駭,頭遭替謝硯書如此委屈,

“那夜是你的鬼門關,但同也是大人的險日。你在後院一盆盆血水擡出時,你覺得大人在前頭拜高堂麽!”

清然顫抖地指向自己胸膛,“陳小姐明面是陳家千金,實則皇家暗衛。陳指揮使和大人奉命要去圍剿叛軍,為引蛇出洞,兩人合計要辦場假婚。屆時朱雀街鎖得嚴實,滿朝文武無人能去皇宮同叛軍接應。那天大人身重八支箭矢,一支擦著他心尖而過。你可知曉,待他回來時,聽得你早產出了意外的消息,是怎樣爬著回去的?”

音量哽咽,便似破了弦的胡琴拉得斷斷續續,清然哀求般叫宋錦安聽分明,“他箭矢還未拔出,便手腳並用地跪在你床榻邊。他要找太醫,可本就大雪封路,又遇宮門戰亂,哪裏能叫車輿進去借到太醫。遂,大人是身披破爛鎧甲抱著你一路跑出去的。他說,包庇宋家女也好,枉顧聖上旨意也罷,只要能救你回來。”

宋錦安眉目未動,只問,“後來呢。”

清然渾身力道抽去,頹然掩面,”後來,朱雀街頭,大人抱著你早已冷透的屍體,再扛不住,一齊倒在那雪地。“

滿街的雪都為他們作陪,紛紛揚揚好不美哉。兩人的血,流了滿地,流到他們再難分彼此,也不辨容顏。朱雀街未叫人踏上一腳的雪地,終是成了元泰三年的無盡夢魘,困謝硯書餘生難出。

清然欲逼問句,此般費心,究竟算不算救,究竟能不能叫宋錦安半分憐惜。他抹去眼角濕潤妄在宋錦安臉色找著驚疑和惶恐。然他只見宋錦安攏著雙指,似聽個旁人話本道,“原是白芍聽錯了麽?”

一股深深的無力卷著清然,迫使他啞去方才的氣焰,只餘不安,“未聽錯,那話是扮作大人替身的小侍衛說的。他記著事情重大,不得朝外遞消息,遂……遂謊作大人口吻對白芍道。他原也不知你是真的會死——”

宋錦安認真地看向清然,打斷他的辯解,“那小侍衛為何敢說如此輕蔑的話,不是你們大人不肯給我點名分,叫我全無威嚴受下人暗中嗤笑所致麽?“

“可是阿錦小姐的身份特殊,不得明目張膽叫人知曉。”

“好,那我再問。為何你們都知那日朱雀街兇險異常不通消息,偏留我一個身懷六甲之人於此。難不成我連暗中轉移都會叫聖上察覺宋家女尚存於世?”

清然腳步發虛,竟叫宋錦安的追問逼出身冷汗,他結結巴巴,“大人在賭氣。”

“賭氣?”

“大人本欲同你解釋大婚的事,可您從來對此冷漠,絲毫不關心大人娶誰。他,他頭遭撂你,便是想叫你為他醋一回。只是,誰都不知曉偏生就那一回,那般巧……”

後頭的話清然說的斷斷續續。宋錦安也未留心去聽,只神情平淡瞧著窗柩紙上的小飛蟲,黑乎乎的一小只貼著薄紙鼓動。

良久,那小飛蟲找不著入口,轉悠悠飛走。於是宋錦安收回視線,慢條斯理研著墨,“謝硯書能如此理直氣壯再三找我,是不是不知曉我死前聽到了甚麽?”

兀的,清然急急開口,“那時大人身子不好,我等怕刺激到大人,拷問了侍衛口信後只說是玩忽職守。大人確不知侍衛說過何。那侍衛連同幫著漠視您的下人都叫大人處理了去,阿錦小姐何必再叫大人心裏頭不好受?”

宋錦安加點水於硯臺,那墨的顏色便漂亮極了。她挽起袖子沾點墨,頭也不擡,略遺憾道,“可惜你家大人,已然聽分明了。”

清然驚恐扭頭去看。

半掩的門扉側立著位深藍色長衫的人,他手裏頭似拿著金行的票據,也不知他立在那裏頭多久,只是形如枯木。

清然口中泛苦,忽懷疑他自以為是的勸慰和隱瞞究竟算得甚麽?

一時間,三人只能聽得宋錦安提筆核對采購單子的聲響,沙沙梭梭,倒是靜謐。

良久,隨宋錦安吹幹筆墨,門扉那頭玉珠落盤,“阿錦,你那時,疼不疼?”

不歸

小木案牘邊的人只將羊毫擱入石筆洗, 青灰色的石面叫墨色傾染,宋錦安默不作聲轉點著羊毫。

那墨花散開又聚攏,在一汪清水中晃得顯眼。提出的羊毫落在宣紙上蘸蘸, 已不再帶出墨跡。

謝硯書窺著筆洗臺中浮沈, 忽就惘然。

原,他的阿錦死前聽著的最後句話,是不配太醫。是生生叫這折辱卸去餘著的力。雪天大寒,她聽著嗩吶恭送走元泰末年是怎般心境。那時的他,能感同身受半分絕望麽?所以他要如何做,才能翻過這幾載的恨,才能叫阿錦好受一些。那打心底潰敗的便讓謝硯書覺戰栗難安, 說不清是痛更多還是悔更多,他只垂下眸子將票據擱在桌面。

薄薄的紙單上落有謝硯書的章, 紅艷得刺目。

宋錦安攏過票據,“東西都送到了,二位便離開罷,莫叫付大人又攆一回。"

“阿錦——”謝硯書試探地將手落在硯臺邊,“可不可以告知我, 怎般做,會叫你不那般難過。”

宋錦安利落清點桌上零零散散的單子, 說得隨意,“我還有事, 不想再同謝大人虛與委蛇。”

直至此, 謝硯書瞧分明他同宋錦安當中隔著的涇渭。那是他如何裝模作樣, 也抹不去的兩條人命。

清然誠惶誠恐, “大人,我們先離去罷, 阿錦小姐現下恐確有事,我們改日再來。”

謝硯書極輕問道,“我若以權謀私,以首輔之位送你官居付大人之上,你會不會好受些。還是我……”

“謝硯書。”宋錦安兀的開口,打斷謝硯書的話,“我不需要。另,你不是想問我疼不疼麽?”

她臉上帶點追憶,思索般慢慢道,“很疼,疼極了。好似有斧子將我從頭劈開,我痛得只得任由人動作。”

謝硯書的身形巨顫。

可難得的,宋錦安有了想同他說分明的念頭,遂她接著道,“那時我想,呦呦是你的孩子,你費盡心思留我幾載,也該是不想我死得這般快。然,我還是聽到了世上最殘忍的一句話。白芍說一個侍妾都算不上的玩意也配叫太醫的時候,我憶起從前。我還是宋家大小姐,滿燕京的豪門看我都得禮讓三分。阿爹教我為人,阿娘教我手藝,阿兄教我驕傲。我甚麽都有,甚麽都不缺,便是天寒受冷,也能得宮中一句問候。”

漸漸的,宋錦安的語氣散去懷念,只剩絲悵然,“我知人各有命,我享受了十餘載的榮華富貴闔家團圓,是該滿足。可那個叫我跌入泥濘的人不該是你。我入雲端時未忘照拂你,我入大獄時未想殺害你。謝硯書,因果循環不當是這般的。你說愛我,可世上千萬種保下我的法子,你卻順應你的私心,將我囚禁。所以你瞧,我自會恨你。”

掛於筆架上的羊毫滲出點水,匯聚在筆尖尖那角,愈來愈圓,晃動著許會墜下。宋錦安不知看未看到,目光似是落在筆架上頭又好似飄忽,她念得輕且慢,

“謝硯書,我要同你說明白。我已有新的道路新的家人,不欲因報覆你而落得個玉石俱焚的下場,然我對你的恨意從不減。所以往後,大人還是同我陌路罷。”

水珠登時落下,砸在案牘面上暈開。謝硯書舌尖發苦,滾動著喉頭,“阿錦,換一個法子好不好?除了陌路,旁的我都能依你。”

宋錦安探出手,拭去那滴水漬,便將水中那極小的點倒影也拭去。

“謝硯書,你太偏執了,你好似只認為我逃離你是因著恨,那你有沒有想過,除去恨外,我對你早不剩愛意了呢?”

那愈是輕描淡寫的話,愈是在謝硯書心底掀開巨浪。他不想再留,狼狽地邁開腿,“我先走了。”

“謝硯書。”宋錦安起身,向前幾步。她面色平靜,臉上粉嫩似熟透的桃,兩只銅壺耳墜子顯她耳垂圓潤。她定定瞧著謝硯書腰間的玉佩,“我不再歡喜你了。”

足叫天旋地轉,肝膽俱裂。謝硯書眸色紅得厲害,唇瓣失色,只顫抖著,“那年上元節,你曾說過,願等我提親。”

宋錦安笑笑,“可是你並未來。我等了許久,那天我確真切盼著少時林鶴接我回家,直至華燈一盞盞熄滅。”

“那夜,我——”謝硯書急切想要解釋。

宋錦安卻只眼神清明道,“後來的謝硯書,再不是那只我所欣賞的鶴。你是謝大人,是只手遮天,是萬人敬仰的謝大人。而屬於我的那只高風亮節的鶴,再不南歸。”

極嗆的,謝硯書只覺一口腥甜湧上喉口,他生生咽下,立於原地不再言語。

隔著不遠的距離,那地面上的磚瓦都能輕而易舉數分明。然,謝硯書卻瞧不分明他的路。

他曾拼命追逐的權利,最終送走他少時最渴求的奢望。原阿錦的歡喜從不是一成不變,她愛著的是一心聖賢書,兩袖清風的阿蘊。而不是謝硯書。謝硯書,從不值她愛。

元泰三年的朱雀街有多長,今兒的門扉便有多遠。

清然悲哀扶住謝硯書,“大人,我們回去罷。”

“好。”謝硯書稀罕的沒有多說,轉身一步步離開。

軍營裏三三兩兩的人對著謝硯書嘀咕,清然無心管這些嘴碎的人,只擔憂看著謝硯書,“大人,歡喜一事向來不可捉摸,此時愛,往日又不愛,永沒有定數。”

“嗯。”

“大人不必掛在心上。”

“嗯。”

“大人是放下了?”清然心頭一喜,瞧著謝硯書順當踏上車輿。

兀的,眼前一花,清然只感到一口熱血噴在他面。那道深藍色身影直直往後仰。

“大人!”清然悲呼,車內的風影聞言跑出。

兩人卻都未接住那下墜得飛快的人,哐當砸在地面,仰面嘔出血沫。

小廝瘋了般架著車輿往謝府趕。韻苑內同謝允廷講著趣聞的琉璃似有所感看著突然忙亂起來的前院。

“琉璃姐姐,怎麽了?”

“沒事,許是外頭來客人了。”琉璃勉強一笑,翻著話本子接著講道。

府醫頭疼地進進出出,唉聲嘆氣,“天天如此,我從未見過謝大人這般不惜命的。”

清然六神無主,只得茫然拽住府醫,“不是還有護心丸麽?”

“我就直說了,免得將來謝大人一命嗚呼怪到老夫頭上。”府醫沈聲打開脈案,“謝大人本就舊傷累累,半載前我曾斷言謝大人只餘五載可活。現如今,頻頻氣火攻心,前陣日子又是放了不少血,從方才脈象來看——”他顫顫巍巍豎起一個指頭。

清然倒跌兩步,喃喃,“還有救,大人如此年輕。”

“幼時曾有過段饑寒交加的日子,更該好好休養。偏這幾載來三天兩頭遭罪,我已盡力,爾等即便是請禦醫,也只得如此答覆。”

一瞬間,清然只覺天崩地裂。他後知後覺想到謝硯書分明恨不得將闔府家產都贈與宋錦安,為何偏留下小半。原是自知時日無多,為小少爺備著的。那一直培養著的暗衛,是不是也是替小少爺備著的。

清然頭痛欲裂,拼命叫自己不再深想。若當真只有一載,他要如何同小少爺交代。不該是這般下場,不該兩字一出。清然又惘然。

“如何?”姚瑤快步從門外走近,看著清然六神無主,便扭頭去問風影。

風影沈得住,言簡意賅交代了府醫的話。

姚瑤便幹立著,半響說不出話。

“先瞞住,切不可叫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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