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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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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節

眶酸澀,她幾乎狼狽地抽出身。短短幾步路,她知曉白芍一直於原地望著,然,宋錦安從未頓足回頭。

姚瑤無聲無息冒出來,鬼魅般跟在宋錦安身後,“從今兒起,便由我寸步不離地盯著你,你最好不要耍什麽手段。”

宋錦安嗓子發啞,便不欲開口,只拿眼掃著姚瑤。

“病了?”姚瑤雙手抱胸,“連刑都沒有用,睡兩天濕地板就過了病氣,委實太差。”

這下宋錦安更沒有開口的欲望,她撐著頭昏腦脹走回院子。

裏頭倒是收拾得幹凈,宋錦安囫圇去除濕臟的外衫朝暖塌上去。

姚瑤面無表情,一躍飛上屋檐,保持老僧入定的姿勢闔眼。

宋錦安睡足了五個時辰才睜眼,她捂著胸口起身,倒是未有中毒時的難受,想必謝硯書給的藥只有十二時辰後才會發作。

她套上外衫,摸來茶壺也不在意裏面的水冰涼,就這點水咽下塊棗糕。

餘光瞥見桌上的木奩,她一時怔怔。這是裝教具的木盒。

宋錦安強迫自己挪開眼,謝府處處都是眼線,她愈是對謝允廷關切過度,愈是處處破綻。即使只有一絲可能,她也不願叫謝硯書猜到。

門外傳開琉璃的聲音,“宋五,聽說你身子不利落回百景園待了段時日,現下可好全?”

宋錦安忙清清嗓子,腳步不慢地拉開門,引上琉璃關切的神情,“差不多好全,再歇兩日即可。”

“成,那我同小少爺交代聲,幾日見不到你他倒是念叨得緊。”

聞言,宋錦安胸口發悶,搭在門扉上的手不自覺用力,“有勞小少爺掛念。”

目送玩琉璃離開,宋錦安瞧眼天色,約莫到了找謝硯書要解藥的時辰。

按耐住心裏的抗拒,宋錦安裹緊外袍打著燈籠朝前院去。

清然見著她,倒是難得沒有出言嘲諷,只目光不善沖她上下打量。

宋錦安自朝裏去。

寬敞的裏廳擺有兩尊天青色魚嘴香爐,裏頭吐著絮絮紫煙。蜀錦制成的湖藍色門簾系以顆顆飽滿的南珠。

宋錦安隔著面梅花景屏風朝謝硯書出聲,“大人,該給我解藥了罷。”

屏風後紙筆寫字的人手頓頓,他頭也未擡,從袖口裏抖出兩支白瓷瓶,“往來的信裏都寫了甚麽?”

宋錦安猶豫半息繞過屏風,一把拿過解藥,囫圇咽下,入口苦辣的味道叫她嗆得厲害。

“三封信籠統幾千字,我自不可能一口氣講分明,萬一謝大人覺著我身上沒有利用價值送我下獄怎辦?”

說著,她麻溜打開第二支瓷瓶,裏頭裝著的是同白天一般無二的毒藥,她心口微顫,隨即若無其事吃進去。

“該說了罷。”謝硯書對宋錦安粗魯的吃相微不可查皺起眉,撇開眼不再看她半分。

宋錦安笑道,“第一封信說到宋大小姐很想念她的家人,夜夜都會夢到。”

幽暗燭火裏,謝硯書的眸一顫。

“她寫到,我身為宋家女未能替家族伸冤,無顏面對地下雙親。苦心謀劃數月然只得困於謝府後院,滿腹才思無路可用,思及此,心痛如絞。”

宋錦安一字一句,一縷墨發垂下遮住她半面臉,“謝大人可聽分明了?這都是宋大小姐寫的,同我無關,望謝大人莫怪。”

太師椅中的人沒有回覆,只默然坐著,墨色裏窺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聞聲急促的悶咳。

宋錦安自顧自開口,“信上還道顏昭入宋家三載未享到福氣,反受宋家連累,於心不忍。往後將顏昭作僅存親人,不論對方是否還認。惟願顏昭不要自尋短見,她定竭盡所能救顏昭出來。”

說罷,宋錦安也無需謝硯書的回應,不做停留扭身就走。

光潔照人的大理石上印出兩道拉長的身影,一靜一動,似兩卷枯葉。

屏風後兀的道,“你去見顏昭時她如何。”

宋錦安瞬間慶幸當日她未暴露出太多馬腳,腦海中思緒萬千,她嘴上說的淡,“尚可。”

末了,她沈吟道,“顏府不惜受人彈劾也屢屢救濟顏昭,看來世上終究是有情有義者居多。”

謝硯書沒有糾結她話裏的深意,輕輕攏起玄色燙金滾邊披風,“你以為是顏府在幫顏昭?”

“自然。”

良久,謝硯書重新執筆沾點墨,手極穩地批下行草書,“退下罷。“

宋錦安莫名扭頭望他一眼。昏暗視線下的謝硯書不似白日的咄咄逼人,倒是清瘦孤寂。沒來由的,宋錦安沈聲道,“幫顏昭的不是顏府麽?”

“為何要問。”

“我只是,不想報錯了恩。”

月色下少女的脊梁筆直,目光堅定,她固執等一個答案,即使告知她答案的曾是個冷血無情的瘋子。

“是我。”

宋錦安瞳孔一顫,她抿緊唇,一言不發轉身離去。素色裙擺擦著大理石劃過,留下片片殘影。

門外清然正和姚瑤低聲交談,見宋錦安出來,重新掛上冷臉,擺正佩刀。

宋錦安目光悠悠地拉緊披風,“謝大人是從何時幫助顏昭的?”

“你問這個做甚麽,難不成你總算意識到我們大人不是罪大惡極了?”

面對清然的夾槍帶棒,宋錦安覺得無趣,便頭也不回朝外去。

清然頭遭見這般不接話的人,心下憋屈,揚聲,“從宋府倒臺第一日起,謝大人就反覆周旋,宋家惹的是大罪,若非謝大人暗中出手,你當真以為顏昭能活下去?”

濃重夜色裏 ,宋錦安僅頓了片刻,隨即重新提起腳。

***

靜謐的裏廳內竟用書架隔出個內室,滿墻的畫卷活靈活現,從飛禽走獸到山水寫意。許是保管得當,即便攏在陰濕屋內也未隨著年頭而出現不同程度的褪色。

謝硯書就那樣一動不動坐在書桌邊,手旁放只老舊的木奩,隱約可見底部刻有個錦字。裏頭裝著的物件稀稀落落,雜亂有藥品玉梳,也配著文房筆墨。

清然提燈進來時,屋內的擺飾顯然叫大人重新擦拭過,他試探道,“大人為何留著宋五,卑職私以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畢竟她可能會威脅到大人的性命。”

“我自有分寸。”

見勸諫不成,清然垂頭喪氣離開。

一時間屋內又安靜下來,謝硯書指尖慢慢拂過枚玉刻小像,上頭的女子溫婉大氣,眉眼清雋勝月娥。

秘密

夜裏輾轉,宋錦安忽覺著委屈極了。

緣何她總在替人受罪,替人還恩。就因她姓宋?她分明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卻一次次因宋家的事委曲求全。

這算甚麽呢?

恩情,當這個詞同謝硯書合在一塊兒她便覺著刺耳。不願給宋家機會的是他,現下高高在上幫助顏昭的也是他。而宋錦安做不著將恩怨一筆勾銷。她心底仍是恨。

斷斷續續做著夢,宋錦安硬是躺足兩日才收拾著往韻苑去。幾日分別,她立在門前竟有些躊躇。

從前不知曉謝允廷的生母是誰,現下知曉,她驚喜餘是茫然。

她想對他好,去補滿四年未見的年歲,卻又明白,她不會留在這,無法拋卻一切再做個金絲雀。

那點遺憾叫宋錦安反覆掙紮,最後強忍著心酸朝內去。

琉璃正替謝允廷梳著發,扭頭見宋錦安來的早,便笑笑,“你可有的等,小少爺的頭發滑,不好攏。”

“我來試試罷。”

聞言,琉璃一楞,看向宋錦安,後知後覺遞上梳子,“喏,仔細些,莫扯到小少爺的發。”

宋錦安嗯了聲,握住梳子,坐在謝允廷身後。

透過銅鏡,她能瞧見謝允廷期冀又好奇的臉,瞧到他那雙同自己五分像的眼。

幾近顫抖的,宋錦安的指尖蜻蜓點水般擦過他的耳垂,這是她拿命換來的孩子,可她從未親抱過他瘦小的身軀。

“宋五姐姐,我想梳個高高的團子!”謝允廷興沖沖比劃著頭。

宋錦安忙垂眸錯開眼底的淚意,她強笑著,“好,都依你。”

分明半柱香能攏好的頭,宋錦安摻著點私心花了一炷香。

琉璃好笑地掩唇,“我當你是個手巧的,原會畫畫的也不會梳頭呀!”

宋錦安赫然,“確是我頭遭幹這活。”

“行了,小少爺還得去用早膳,你去旁邊候著?”

“我會吃快些!”謝允廷努力仰起頭。

宋錦安心中一軟,有些欲望險些脫口而出,她擺手,“不必,小少爺慢些用。”

雖宋錦安叫他想怎麽吃便怎麽吃,謝允廷還是滿口滿口地咽,待吃凈後小跑到宋錦安身邊,“我們去上課。”

“小少爺今兒很積極。”宋錦安笑道。

“是呀,爹爹說你只教我一個月,我不好好學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突如其來的難過山海似淹過宋錦安,她分明袖口下的手掌要生生摳破,卻只能客氣道,“小少爺很喜歡我麽?”

“很喜歡,那宋五姐姐喜歡我麽?”

宋錦安微楞。倘使她可以說真話,她一定道,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想以宋錦安的身份伴他牙牙學語,伴他蹣跚學步。

然,她是宋五。

“小少爺冰雪聰明,誰都喜歡。”

得了宋錦安的回答,謝允廷羞澀抿唇,怪有些不好意思地呼哧呼哧跑去書房。

“你若是真喜歡小少爺,日後即使出了府也可時常來探望,我們還能攔你不成?”琉璃叫兩人整出身雞皮疙瘩,瞪眼宋錦安。

宋錦安笑笑沒接話,轉身去了書房。

軟凳上謝允廷繃著臉描樣子,一筆一劃鉚足勁。

宋錦安心念一動,輕輕擡起他的筆,“這裏再緩些。”

“以前不是這般教的呀。”

“因為這是我新學的畫技,更厲害。”宋錦安握住他的小手,包裹的嚴嚴實實,“從前我教你的東西你去別處也能學會,現下我教你些獨門秘訣。但你要答應我,不許告知旁人,爹爹也不行。”

“好!”謝允廷小臉通紅,頭遭有了不能告知謝硯書的小秘密,看著宋錦安宛如最好的朋友。

“你從前不是想學畫雪麽?我教你。”

“宋五姐姐你好好呀!”

宋錦安默然,她擱下最後一筆。畫卷上沸沸揚揚的雪子遠勝燕京任何一年。

“好漂亮,可惜我身子不好,爹爹都不許我去玩雪。”謝允廷遺憾地垂著腦袋。

宋錦安拉起他的手,半蹲於謝允廷跟前,“小少爺乖乖吃飯喝藥,以後便能出去玩雪了。”

“唔,但是我娘親就是在個雪天走的,爹爹說她要回家去。”

“那小少爺,知曉你娘親的名諱麽?”宋錦安心尖尖疼的厲害,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溫柔笑意。

謝允廷警覺地捂住嘴,連連搖頭。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叫宋錦安啞然失笑,“無妨,我是你娘親很要好的朋友,我也知曉她的名字。”

謝允廷怔怔的,半響沒反應過來。

“學的如何,時辰到了。”琉璃推開門徑自入內,看清謝允廷臉上的呆滯不由得苦笑,“宋五,你又同小少爺講甚麽故事了?”

“民間俗語。”宋錦安輕飄飄揭過話,上前打水凈手。

琉璃端著盆紅澄澄的櫻桃放於謝允廷跟前,親取了枚餵他,覆而想到甚麽頭也不回地喊住宋錦安,“你回去的時候可小心點。”

“怎麽?”

“府上來了位客人。”忽然,琉璃想到甚麽嬌嗔宋錦安眼,“我想錯了,你也不必避著,保不齊能成段好事。”

宋錦安二丈摸不著頭腦,那頭琉璃卻決計不肯說。宋錦安只得快步從韻苑小道走。

誰承想,一方帕子直接飄到她腳邊。

宋錦安楞楞,狐疑扭頭望去。

假山上爬著位青衣少年,他約是十八歲的模樣,長得倒是眉清目秀頗為周正,只是臉上腫起的抓痕瞧著有些滑稽。約是沒承想路上有人,那少年毫無形象抱著凸出的巖壁。

宋錦安下意識偏開腦袋。

那人卻反應過來,面上青紅交加,玉冠上的白翎也抖三抖。

忽有寒風刮過,宋錦安肩頭瑟縮下。

此舉落在晏霽川眼中那可不對味。他疑心對方是嚇哭。

“姑娘莫怕,我不是刺客。只是叫獵狗追的上山,一時間下不來了。”

宋錦安循聲擡眸,心裏頭好笑。哪家刺客能作成他這副模樣?

“姑娘若是方便,可以替我喊個管事來麽?”晏霽川弱弱捂住臉,約是覺著此舉委實不雅,耳根子泛紅。

宋錦安猶豫片刻頷首。看眼繡有紫藤的帕子還是沒撿。

隨管事一道來的還有餘家二公子,他笑得直不起腰,“晏霽川,真出息!你家世代從軍,怎就出了你這個書呆子?”

晏霽川扶著梯子顫顫巍巍爬下,眉宇間難得帶點惱怒,“我還不是替你家來游說的,謝硯書的面都沒見著,還叫狗追著跑,再不信你的鬼話!”

“晏兄別氣,待會見謝小少爺的禮都從我銀庫裏扣。”餘二公子忍住笑意拾起帕子,“喏,你娘親的刺繡,別落了又叫你爹揍一頓。”

晏霽川收好東西,大步朝韻苑去,因前院通過聲,琉璃倒也沒為難他們。

餘二公子誠懇遞上幾房硯臺,“聽聞謝小少爺近日在學畫畫,故買得些小玩意望能討小少爺歡心。”

“多謝兩位公子,若不嫌棄的話可去看看我們小少爺剛作的畫。”琉璃眼睛一點便知曉那是上好的澄泥硯,確叫餘府大出血了。她笑瞇瞇命人收好東西,客氣地上茶。

晏霽川扭頭瞧見副畫。

素雅雪景圖,頗有遺世獨立之味。

“湖天雪景弄朝暉,清徹如雲散雨衣。”晏霽川指著這畫訝異,“你們府上畫師做的?”

“正是。

得到肯定答覆,晏霽川喃喃,“民間還有如此人才,可否請姑姑替我引薦番。”

“晏小侯爺來時沒見著她麽?才出去的,身著青色長裙。”

“那位!”晏霽川耳垂微紅,暗惱自己的出場未免太狼狽,他結結巴巴,“你們先聊著,我有點事情。”

餘二公子莫名其妙,“餵,你別又迷路叫狗攆了!”

晏霽川記著宋錦安離去的方向,腳步邁得快。他於琴棋書畫上自認造詣不凡,此時見畫如遇知己,頭遭迫切想見位姑娘。

遠遠瞅著宋錦安要掩上院門,晏霽川快步上前,“姑娘留步。”

宋錦安住手,訝異挑眉,“你是?”

“姑娘會畫畫,我也會,我是魯派,我瞧你落筆時講求……”

“你大老遠追過來想問這個?”

“是,姑娘要和我探討探討麽?”

宋錦安看著對方發亮的眼,淡定合上門。“孤男寡女不方便。”

誰知曉此人是來做甚麽的,她只求安安穩穩度過在謝府的月餘,絕不想再出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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