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獨的美食家(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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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蘇城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幹脆也就沒有回家,直接打車去了市局門口等著。

戴明環從公安網絡上調取了有關顧荀的記錄,一路上給顧謙說明了大致的情況。

顧荀進入鐘氏福記之後,以他的資歷還當不了領廚,但也十分受管理層的重視。他做了差不多一個禮拜的廚師,表現優異,甚至還有了廣受顧客好評的創新菜色。

而他也憑借著出色的天賦與才能進了鐘氏福記的創研部,參與新菜品的研發,收了一個小徒弟。

毫不誇張地說,一個餐飲企業的創研部就是企業的靈魂,如何能既讓食客感受到新菜品與舊有菜系的一脈相承是一門學問。

而顧荀深谙此道,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鐘氏福記的“家底菜”的靈魂。

說到底,鐘氏福記所鼓吹的“家的味道”,對於食客來說只是一個噱頭,但對於顧荀,它的意義卻不止於此。

那是他幼年時每次肚餓時口腔裏自動懷念的味道,是他在小房間裏寫作業的時候從永遠關不緊的門縫裏飄進來的油煙味道,是他多少年來午夜夢回時縈繞在鼻尖的味道。

那是他的味道。

其實到現在,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對鐘氏福記到底是愛是恨還是什麽其他的情感。他的理智在這件事情面前就像一只沒有船槳、沒有發動機,甚至還漏水的小船。哪怕他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那小船僅僅是漂在水面上,都能慢慢地沈進水裏。

他閉著眼往前走,一切就像一場夢,而他只不過是夢裏的一粒小小的塵埃,只要落了地,就算是魂歸故裏。

可是總有狂風平地起。

他一直覺得如果有親人去世,記憶少了聯結,那麽存在於兩個人之間的那個舊的自己也就死去了。照這個說法,他的靈魂在短短的小半生裏被生生撕裂了三次。

每次再生,都長出畸形的骨血來。甚至到了最後,那處僅剩的正常的部分反而成了最不正常的那個。

時時刻刻都提醒著如今的他有多狼狽,他覺得自己要瘋掉了。眼睛笑著、心冷著瘋掉了。

沒有人能拉得住一顆被狂風卷起來的塵埃。

他終於做了一件能讓自己笑得醒過來的事情。

“你說什麽,這不可能!”顧謙突然激動地站了起來,“我哥不可能會做出那種事情來的,這絕對是他那個混蛋徒弟誣陷他……”

“您先別激動,”坐在桌子對面的警察也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顧謙又坐了回去。

原主作為顧荀的親弟弟,此刻這種態度反而最能撇清他的嫌疑,如果顧謙表現得太過相信警方的話,或者太過冷靜都容易死引起懷疑。

根據戴明環給他講的,在顧謙不在家的這段時間,顧荀實在是做了很多事情。他打入了鐘氏福記的內部,按照程序一個月才能定下來的新菜品,他一周就能全部搞定。

鐘氏福記的老板本來就是靠著收債發家的彪悍老百姓,有狠勁兒但沒什麽才能,好不容易看到個天才似的人物,自然想拉攏。

顧荀又長得一表人才,雖然瘦了點,不是很符合他們家裏人對陽剛的審美。但他人溫溫柔柔的,談吐也斯文,沒什麽不良嗜好,倒也可以勉強合了眼緣。

最要緊的是,老板的女兒藺圭偏偏喜歡顧荀這種類型的,自從見到顧荀,就幾乎天天都往後廚跑。

女孩兒有了自己的主意,家長再怎麽磨破嘴皮子也是管不過來的,幹脆就遂了兩個年輕人的意。

顧荀做男朋友做得不溫不火,不冒進也不冷淡,該包攬的活都不聲不響地做了,卻也不諂媚不倒貼,倒真的把藺圭迷得五迷三道的。

顧謙不在家的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二人的關系突飛猛進,藺圭甚至還把顧荀帶回家吃了幾頓飯。

顧荀在藺家表現得十分周到和體貼,本來他是被招待的那位,到了中午準備飯菜的時候卻進了廚房,跟藺圭的媽媽一起準備午餐。顧荀的手藝怎麽會差,藺圭母親越看他越順眼起來。

就這樣,顧荀在鐘氏福記的內部成了公認的未來老板接班人,也有了發言權,他編出來的菜譜能很快就被登上菜單的第一頁推薦處。

而他收的那個小徒弟,也很快被他提拔了上來,成了整個後廚裏最年輕的廚師。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顧荀的事業與愛情看上去都在這個夏天開了花,似是要苦盡甘來。

而就在前天,鐘氏福記歇業整頓,後廚裏的全體廚師都被請進了警局配合調查,就連休息在家的廚師也都被請了回去。

當然其中也包括了鐘氏福記的老板,還有顧荀。

警方說,近來收到醫院的報案,最近的一周之內,醫院裏突然多了一批出現幻覺的患者。經過對患者尿液、血液和胃部殘餘物的分析,發現他們都食用了過量的肉豆蔻醚。

肉豆蔻是廚房中常見的調料劑,為了給飯菜提香,經常會在熱油裏炒上那麽一兩顆。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肉豆蔻內含有致幻劑,吃多後甚至會產生迷幻效果。

但這批患者的胃部殘餘物中都檢測出了過量的肉豆蔻,如果是在家中誤食,也不該有這麽一批人約定好了似的誤食,難免讓人懷疑是有人別有用心。

待病人恢覆正常後,警方對他們當天吃過的食物和喝過的飲料進行了比對,發現了一個共通點,他們都在鐘氏福記的總店吃過同一道菜。

這個案子破得實在是太過容易了,容易得簡直如有神助。

警方很容易就找到了專門負責那道菜的廚師,而那個廚師就是顧荀收下的徒弟。他的料理臺被警方搜尋了一遍,果然找到了一瓶濃縮的肉豆蔻油。

市面上也有肉豆蔻油賣,但那種是被經過稀釋很多倍的調味品,主要靠香精吊著味道,就算把一瓶都倒進一盤菜裏炒,除了味道有點玄幻以外,都不一定能吃出致幻的效果來。

而這一瓶肉豆蔻油是被人熬制過的,非常的真材實料,一滴就能調出味道來。

小徒弟十分“配合”地一五一十交代道,那瓶肉豆蔻油是他的師父,也就是顧荀給他的。也是顧荀囑咐他這道菜裏需要放多少的豆蔻量,但是誰做菜的時候能保證自己的手一點都不抖呢,尤其是在放這些放多放少都不會有太大影響的調味品的時候,可能就更不註意了。

小徒弟的話沒什麽問題,該說請的都說清了,該甩脫責任的地方也說得暧昧,非常聰明地把把自己摘了出去,並且把顧荀供了出來。

而顧荀對此表現得非常平靜、冷靜且淡漠,他被請到警局的時候還特意換了件衣服。他穿著一件幹幹凈凈的白色襯衫,扣子系得一絲不茍,表情平靜,絲毫不慌張。他承認了那瓶肉豆蔻油是他給徒弟的,但除此以外也並不承認其他的事情。

警方到現在還沒有找到顧荀故意對公眾投放致幻食物的證據,但也沒有把他從警局裏放出來。

相比之下,鐘氏福記就非常慘了,被有關部門勒令了停業整頓,而且這起事件在本市的新聞上被曝光以後,鐘氏多年來辛辛苦苦在公眾心目中打下的口碑就算是玩兒完了。

倒也不是不能東山再起,只是過程會很艱辛,而鐘氏福記的老板已經年過半百。商場艱辛,人道也艱辛。

顧謙跟他哥哥見面的時候,顧荀精致冷漠的面具才裂了一點縫。

他打量了顧謙半晌,幅度很小地歪了歪頭說道:“長胖了一點點,挺好的。”

“哥哥,你有點瘦了。”顧謙在玻璃的另一邊說道。

“是麽,”顧荀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笑著說道,“我自己都沒有註意到,那你覺得我其他地方變了沒有?說來我聽聽。”

顧謙隔著冰涼的玻璃看了進去,這玻璃雖然經常被擦,但擦得十分不認真,玻璃上還殘留著抹布留下的白色痕跡。

顧謙看不清顧荀的眼睛,但他卻總覺得像是看得到。仿佛如果理解了一個人的心,就能在心裏無比準確地勾勒出一個人的形狀,仿佛如果他不是這個樣子,是會有生活在背後證偽的。

顧謙之前還吃不出顧荀為他做的那碗面條的味道,想來裏面的情緒是很豐富的吧,他很想再試一次,聽一聽他的哥哥在認命地被奪去理智之前,到底想要向他吶喊些什麽。

他現在可以聽得到了,但是時機卻不對了。好像無論如何,生活對顧荀都飽含著惡意,步步為營地把他逼下懸崖,讓他心甘情願地沈溺於瘋癲的仇恨之中。

顧謙想起了陸封,陸封說過,有很多人是不敢面對自己的,他們連跟鏡子裏的自己對視都做不到。

他們鄙夷著自己,可以毫不猶豫地放棄自己,卻至死都不肯放棄他們同樣鄙夷的欲望。

因為有的時候,那些欲望比他們本人都更接近他們的真實面目。

陸封的願望是做一個正常人,那顧荀呢,是希望可以把理智放逐進海洋,剩下一個瘋癲的自己親吻仇恨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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