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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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那天逃走後,許年沒給我打電話,包括之後,也再無消息了。我以為我去集訓後,遠離他們就好了,可是,我根本沒好,他好像一點也不在乎了,仿佛之前的事情只是一段笑話,我竟然還在等他的消息,我想等一個解釋,我還是不知道我算什麽,可我好想知道我在他心裏到底算什麽,一個玩具,一個獵物,還是一個消遣品?”她語無倫次起來。

“我常常失眠,或是偏頭痛,讓我夜裏根本睡不著,白天的訓練量很大,我在課堂上暈倒過幾次,我沒給任何人說,我現在只想好好考試,可是,我還是好難受,難受到胸口很悶,沒人的時候,眼淚莫名其妙就掉了下來,我果然還是病了,病的要死了……”

這場將近三個小時的對話,她終於將這一年多來的負面情緒宣洩出來了,我在電話這頭沈默不語,仿佛她經歷過的痛楚,如滔滔江水驚濤拍岸,卷起內心的千堆雪,這般洶湧澎湃。她說的對,我什麽都不懂,我連安慰的話也不知該怎麽說,只能無力地撫平她的情緒。

她想去教育局舉報許年,可她又退縮了,覺得不該魚死網破,她也有錯。又忽然激昂地說她要告訴父母,她的父母一定會為她撐腰,可語氣又萎靡起來,還是不說了,一定會被責罵到想死。

我輕輕說,跟隨你的本心吧,你做的一切決定我都支持你。她不需要別人出主意,她只需要做她覺得當下最能解決痛楚的事。

掛掉電話後,時針走向十二點,我也失眠了,她的話似乎還在我耳邊回蕩,我好像應該說點什麽,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的少女時代,經歷了一次愛與背叛的災難,目睹了一場求救與欺騙的慘禍,我們好像都做錯了,可又什麽也沒做錯,是他們做錯了,可他們從沒有對不起自己。

但總有人會及時止損,也有人能克己守禮,才不至於讓那些希冀成為水中泡影。我們都難以言語青春該有模樣或是形狀,它可以是一場煙火,一顆瘡疣,失真的萬花筒,玫瑰色的彩窗,它或聖潔或骯臟,或純真或迷惘,或繁花或荒蕪,或激昂或悲傷,承載了一切加以修飾的感情與欲望。如此波瀾壯闊,又如此貧瘠荒涼。

敏感的王欣然,孤獨的王欣然,在這場不平等的以愛為名的交易中,她一敗塗地,單方面的被狩獵,被掠奪,她以獵物的姿態進入了獵人的精心設計的陷阱中,被蠶食,被譴責。他對她的愛是零散的、瞬時的、破碎的少女時代,她甚至感恩戴德過,這一份逼近於施舍的憐愛。

我輕聲問自己,我也被施舍以憐愛嗎?我更睡不著了,輾轉反側,索性打開床頭燈,從床下薅出被滿灰塵的日記本。

那時的文筆還很稚嫩,青澀而又真誠,我一頁一頁回顧著,那些逝去的時光在我腦海中像打開了折疊的立體賀卡,曾轟然倒塌的房屋與街道又巍然挺拔起來。我在翻閱我的心,上面布滿了指紋,是歲月可回頭的印跡。

直到停留在夾著透明樹葉的某頁,我好似被文字拉回了過去,往事歷歷在目。

那時的我,因為步入初中的不適應,宛如卷入一場持續性的心理戰爭,激烈的戰爭讓我變的矛盾,從而越發回避別人的目光,越發羞於開口,直到後來沒有人孤立我,反倒是主動把自己邊緣化了。

我沒有朋友,仿佛失去了生活。

十三歲末的六一兒童節,學校慷慨的為我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游園活動,即使身處人群中,卻覺得自己那麽多餘,那麽無用。我沒打招呼,孑然一身回到教室。

教室裏靜悄悄的,只記得那天陽光明媚,刺得我想流淚,我賭氣般的把教室窗戶緊閉,門也上鎖,窗簾擋住了一切光的來源,教室裏唯剩黑暗和我。

黑暗麻木了我的五感,讓我思緒不再渙散,讓我暢飲,孤獨帶來的痛楚。

一束光從內側的窗戶透射進來,周澤宇就這樣翻過窗,揮開窗簾,看見了黑暗中的我,就這樣捧著光明目張膽闖入我的世界。

那時的周澤宇還稚氣未脫,白瓷一般的臉,肥大的校服松松垮垮,身上還有淡淡的肥皂水味道,我自認為和他沒有關系很差,但也屬實一對冤家。我們新學期開學短暫的成為了同桌,他一向愛捉弄女生,經常把書裹成棍子,敲在我的頭頂,我格外乖戾,常常動手不動口,在課間追著他暴打。直到最後一天,他似乎有些心情不好,手誤傷了我,我以為又是尋常玩鬧,自然將拳頭招呼過去,還假裝踢他一腳,可他沒有慣著我,捉住我的腳踝,一折,一翻,一推,我差點摔了個大馬趴,而他沒有一句歉意,便揚長而去。自尊心受挫的我隨即把桌子搬離,和他成一桌之隔,自動結束一個周的同桌生活。

他還是會手賤,時不時招惹我,我照例會送上不痛不癢的拳頭,就好像毛毛細雨點在河道,我和他的關系就這麽不痛不癢。

“周澤宇,你向我走來的時候,我心裏很煩,因為打斷了我的冥想,害我不得不分神應付你,可你又那麽愛說話,像壞掉的水龍頭,滔滔不絕。你還拉我站起來,接住你的籃球,還試圖教我如何進攻和防守,手腳笨拙的我居然和你學會了用拇指轉球。過了一個小時,你才走,你本來和他們約好打籃球的,和我拜拜的時候,你笑起來眼睛像彎彎的月牙。”

“周澤宇,不知你從哪裏搞來我的電話號碼,於是每個周我的手機短信嘟嘟響個不停,課間你來我座位前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發現你很奇怪,遇到讓你開心的事,你會忍不住連續說三遍。”

“周澤宇,暑假學校組織去北京大學游覽,回途那夜奔馳的火車上,我路過你車廂時,你很可惡的把手放在我頭頂上,我試圖拍打睡在上鋪的你,可是你卻抓住我的手,盈盈一握。”

“周澤宇,怎麽辦,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他攜著陽光路過我的世界,後來他走了,陽光的痕跡卻依舊斑駁。

我寧可相信,那是曾經的我,一次瀕臨窒息時的自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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